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诡界大老板 第1054章 剥皮之战

    第七日,清晨。

    西回风准时起了。

    风从西边的戈壁滩上卷过来,呜呜地掠过梁根,把集市的棚布吹得鼓起来,又落下去,再鼓起来——像一张一翕的肺。

    集市照开。

    只是今日的客人少了大半,余下的也都心事重重。

    散部的商客们天不亮就把货物挪进了界内的防风地窖,人被安顿在集市东侧的避兵棚里——棚子是石头人连夜磊的,头顶三尺厚的石板,外头站着两排熊狼兵。

    诸位该吃吃该喝喝。魏瘸子拄着钎子在棚口吆喝,咱们主上说了,保平安,说保就保。仗打完了,棚子照开,税照抽——一成都不会多收诸位的!

    避兵棚里,盐鼠部的老太爷捧着热粥,手不抖了。

    信他。老太爷喝了一口粥,对左右说,这地界,邪性归邪性,可人家立的规矩,一个字都没塌过。

    营盘里,静得能听见风。

    八百守军在寨墙内列成四个方阵,枪尖一律朝北;石肤部一百九十青壮在第二道壕沟后头着——一丈高的石头人齐刷刷立在坡地上,岩皮迎着风,像一片突然长出来的石林;箭楼上的白玉人偶关节里的微光全部熄了,只留一线。

    大影不在营里。九影都不在。

    陈浩云站在寨墙最高处,青灰色的袍子被西回风吹得贴在身上。他手里拎着那把旧镐头,望着北边。

    玫九站在他身后半步,怀里的铁算盘自己轻轻颤着,算珠偶尔自己跳一下——它在算风。

    来了。她忽然说。

    北边的天,黄了。

    不是一线,不是半边——是整个北边的天,从东到西,黄成了一块。黄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往南压,像一堵会走路的墙,墙里头裹着闷雷,裹着刀光,裹着三千条嚎叫的人声。

    沙暴行军。

    黑风部的三千沙兵,就裹在这堵三里宽、百丈高的沙墙里头,日行六百里的沙暴神通,把整支大军化成了一场移动的天灾。

    沙墙推进到十里外,停住了。

    黄澄澄的沙幕向两边掀开一线,露出风眼——风眼里,黑屠骑着一头双角巨蜥,立在军前。三丈高的身子披着一副崭新的黑铁重甲,甲叶上流动着一层水亮的暗纹,一看就不是界外的手艺。

    这副甲来头不小。三天前,偏帐里那个关内腔的笑面人掀开箱盖时,满帐的沙兵头领都倒吸了一口凉气——三千具新甲,甲叶上的暗纹连成一片,竟是能气息相通、千甲一心的军阵重宝。黑屠当场就把自家的老甲踹下了宝座。

    姓陈的不是能扒甲吗?笑面人当时慢悠悠地说,头人穿上这个试试。千甲一心,甲在人在——他扒得动一副,扒得动三千副连成的一片吗?

    黑屠信了,信得很彻底。所以这会儿他立在军前,甲叶哗哗作响,底气比沙暴还足。

    姓陈的!黑屠的声音裹着沙暴滚过来,十里地都震得嗡嗡响,爷给你最后一个机会——开界,交双倍的税,把你那三条规矩,当着界外诸部的面,一条一条给爷吞回去!

    寨墙上,陈浩云笑了。

    他往前走了两步,声音不大,却顺着西回风,清清楚楚送了出去:

    黑屠,我也给你最后一个机会——丢下白羽家的甲,滚回你的黑风城。

    我这地界的规矩,你吞不下去。

    铁做的牙口,也吞不下去。

    黑屠仰天狂笑:好!好得很!——儿郎们,踏平它!

    轰——

    三里宽的沙墙猛地合拢,朝着三十里地界碾压下来。黄色的沙暴里,三千沙兵催动角蜥,蜥群踏地的闷响连成一片,大地像被无数面鼓同时擂响,壕沟里的积水腾起半尺高的雾。

    接战的是阵旗。

    梁根四角,青白色光幕拔地而起,倒扣的光碗迎着沙暴撞上去——黄的沙,青白的光,两股力量在半空咬在一起,咯吱咯吱的摩擦声听得人牙酸。

    沙暴像无数张嘴啃着光幕,光幕上五色流光乱窜,肉眼可见地往下压、往下压。

    寨墙上,八百守军的第一波攒射出去了。骨白色的枪矛离弦,矛身上裹着守军们各自的超凡气劲——赤红的、碧青的、土黄的,八百道颜色不一的光拖着尾焰扎进沙暴,像一把撒进黄汤里的彩钉。

    沙暴里顿时腾起一片血雾和惨嚎。

    可沙暴太厚了。

    头人神通!沙暴深处,黑屠双臂一振。

    黄色的沙暴肉眼可见地变黑——黑风部的不传之秘,黑风。

    黑风不是风,是磨盘,风里裹着的每一粒砂都沁着腐蚀的阴气,所过之处,阵旗光幕上冒起嗤嗤的白烟,青白色的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黯淡、剥落。

    天,一寸一寸黑了。地,一寸一寸黄了。头顶是压下来的黑黄沙海,脚下是被掀起来的砾石尘烟,天地间只剩风的嚎叫。

    避兵棚里,商客们抱着脑袋缩成一团。盐鼠部老太爷从棚缝里看着外头的天色,喃喃道:完了完了,这阵仗……

    没完。旁边的魏瘸子忽然笑了。

    你懂什么——我们主上等的,就是这个。

    风眼里,黑屠正杀得兴起,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风,好像顺了。

    西回风到了最烈的时辰,呜呜的风从西边灌进沙暴,原本是他借力的天时——可不知什么时候,风里开始掺东西。

    一缕一缕的黑,顺着西回风渗进他的沙暴,像墨滴进黄汤,沙暴边缘的沙兵一个接一个在黑里没了声息,连惨叫都没传出来。

    影中藏兵。

    大影七十里的影域,贴着地皮,借着风势,从西边渗进了沙暴的腰腹。影子里藏着的熊狼兵贴着地皮咬进来,咬开一个沙兵,往影子里一拖,没声;再咬开一个,再一拖,又没声。

    三里宽的沙暴,正在被从里往外,一层一层地。

    结阵!向风眼收拢!黑屠终于反应过来,嘶声狂吼。

    晚了。

    沙暴的被剥到一半,露了馅——攻城梯队刚压到壕沟前,头顶上,一张五彩的光网兜头罩了下来。

    三丈巨偶不知何时立在梁根之上,掌心向下,五彩光网铺天盖地。网落之处,角蜥的超凡神通像被掐了脖子的鸡,沙纹刀上的气劲一碰到网丝就散。

    白羽家的新甲倒是扛造,可甲扛造,人扛不住网里那股镇压之力,成排成排地被压得跪进泥里。

    石垣——蹲!

    第二道壕沟后头,一直着的一百九十尊石头人,齐刷刷蹲了下去。

    三百吨石头,从坡上砸下来。

    那不是冲锋,那是塌方。岩皮与岩皮连成一片,地皮被压出深沟,迎面撞上石垣的沙兵连人带蜥飞起来,像被石碾子碾过的豆子。

    三十里地界的上空搅成一锅滚开的粥,气浪一波接一波往外炸,炸得远处岭脊线上的雪狼大巫银毛根根倒竖,四爪抠进岩石里,才没被掀下岭去。

    大巫死死盯着战场,久久没有出声。

    战场上,黑屠红了眼。

    他一脚踢开亲卫,双臂大张,浑身的黑色风纹全部亮起,人往上升——黑风神通催到极致,他要亲自下场,把那个姓陈的连人带寨墙一起磨成粉!

    就在他升到最高、浑身神通涨到最满的那一瞬间——

    他身上的甲,没了。

    白羽家的黑铁重甲,三百六十片甲叶,连同内衬的皮甲,齐刷刷从他身上消失,下一瞬,整整齐齐地码在了三百丈外的寨墙根下,码得方方正正,像一座等着入库的小山。

    黑屠三丈高的身子,赤条条悬在半空,浑身神通涨得溜圆。

    风,吹过。

    三千沙兵,抬头看着自家主帅,集体傻了。

    黑屠的脸从黑转红,从红转紫。

    嗷——!!

    他疯了。黑风彻底失控,磨盘一样的黑色风暴以他为中心炸开,不分敌我地绞——这一绞,绞碎的最后一点军心,彻底没了。

    沙暴崩了。

    黄色的大墙从中间塌下去,三千沙兵像被捅了窝的蚂蚁,四散奔逃。可往东,影子里有狼;往西,风口有网;往南,石垣碾着;往北——

    往北,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拎着一把旧镐头,安安静静地站在溃兵的退路上。

    陈浩云。

    天上的黑屠还在发疯,黑风绞成的磨盘越转越急,眼看就要朝着自家溃兵的头顶砸下来——他疯了,不分敌我了。

    陈浩云叹了口气。

    丢人。

    他往前踏了一步,手里旧镐头朝着天上,平平静静一递。

    没有光,没有火,没有半分花俏。只有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压力顺着镐尖递出去,像有人往那口越转越疯的黑色磨盘里,轻轻插了一根钎子。

    磨盘卡住了。

    下一瞬,轰然溃散。黑风散成漫天黑絮,被西回风卷着,稀里哗啦吹了满天满地。

    黑屠三丈高的身子从半空直挺挺栽下来,砸在砾石滩上,砸出一个三丈长的人形大坑。

    不等他爬起来,五彩光网从天而降,一层,两层,三层,把他捆成了一座会喘气的粽子山,拖在地上,咯吱咯吱地往营盘走。

    溃兵群里,有个熟悉的面孔正拼命往人堆后头缩。

    沙七。

    这位收税队的头儿这回学乖了,从开战起就缩在军阵最后头,见势不妙第一个掉头跑——结果跑到半道,被自己的角蜥一撅蹄子甩了下来。

    这畜生认得界碑的方向,撂了挑子,自个儿朝营盘跑了。

    七爷。陈浩云笑眯眯地看着他,又见面了。

    沙七的脸比锅底还黑,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押金,这回还收吗?

    陈浩云点头,不过你这回是二进宫,得加倍。

    沙七眼前一黑,这回是真晕过去了。

    他没动手,就那么站着。可最前头的几百个溃兵冲到离他百步远的地方,齐刷刷勒住了角蜥,谁也不敢再往前一步。

    刚才他们看得清清楚楚,天上那位发了疯的主帅,被这人用镐头轻轻点了一下,就从半空栽了下来,如今正被五彩光网捆着,拖在地上走。

    风停了。沙落了。

    战场上的五颜六色一点一点散干净,露出满地狼藉:翻倒的角蜥,散落的新甲,还有三千个丢盔弃甲、蹲在地上抱着脑袋的沙兵。

    伙房的锅,支到了战场边上。

    十二口大锅,肉汤滚得翻花。老王头挥着大马勺,嗓门比刚才的沙暴还大:

    排队!都有!降兵先喝!喝了我的汤,就是我地界的人!

    饿了一天一夜、又惊又怕的沙兵们捧着热汤,手抖得跟盐鼠部老太爷那天一模一样。

    头一个喝汤的沙兵喝出眼泪来,第二个喝出了声,第三个喝完了,扑通跪下,冲着寨墙的方向磕头。

    跪下的,连成一片。

    降兵里,忽然有一群人挤了出来,扑到石垣跟前,抱着石头人的腿嚎啕大哭——那是十几年前被黑风部走的诸部青壮,藤甲部的、羽人部的、盐鼠部的,足足一百多号。

    岩翁大步走过去,石头手掌按在他们头顶,一个一个问来历,问一个,裂纹里的黄光亮一分。

    问到最后,老族长转过身,对着寨墙的方向,深深弯下了三百年没弯过的脊梁。

    陈浩云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去看玫九的账本。

    千夫长挤过来,这个在厅城戍了二十年的老兵油子,这会儿眼圈是红的。

    他不是激动,是后怕——方才那一仗,他领着八百守军守寨墙,从头到尾,枪阵只放了三波攒射,剩下的工夫,全在仰头看。

    看天上的沙,看地下的影,看那口从天而降的黑风磨盘,看那把轻轻巧巧递出去的旧镐头。

    主上。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属下这军报……真没法写了。

    那就别写过程。陈浩云头也不抬,写结果:来犯之敌三千,溃之,主帅被擒。其余——

    其余?

    写:界外风大。

    千夫长:

    他忽然打定主意,这军报得亲自跑一趟厅城,当面跟军法司的官们解释。写纸上,没人信。

    主上!玫九抱着账册,算盘珠子自己噼啪乱响,发了!白羽家的新甲两千七百具,完好的一千九;沙纹刀两千六百口;角蜥活的八百头;降兵——降兵两千三,愿意留下吃饭的,初步一问,一千五!

    最值钱的是这个——她压低声音,指着光网里捆成粽子的黑屠,活的主帅。黑风部要赎他,您开个价,他们连黑风城的地皮都得刮下来三尺!

    不急。陈浩云看着远处押解降兵的队伍,先关着,饿三天,杀杀他的疯劲儿。

    黑风部欠诸部的账,也该连本带利,一笔一笔算了。

    北边岭脊线上,雪狼大巫还蹲在原处。

    它从清晨蹲到日暮,看完了整场仗,一动没动。

    直到集市的方向重新亮起灯火,避兵棚里的商客们涌出来,欢呼声隔着三十里都听得见,它才缓缓站起身。

    大巫,回岭吗?

    不回。雪狼大巫理了理被气浪掀乱的银毛,声音沙哑,礼物备好没有?

    备好了,三十张雪狼皮,一袋月露草。

    再加一倍。

    大巫望着那座灯火通明的营盘,琥珀色的竖瞳里,映着万家灯火。

    这样的邻居,三十张皮,配不上。

    明日一早,下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