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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安多丽人 第652章 卢十三郎

    灯又高了。

    四丈。

    底下的人缩成一圈,仰着脸,嘴都张着。有几个娘子抬袖遮日头,遮了一半又放下,生怕错过。

    刘绰也仰着头,脖子发酸。

    “那纸糊了桐油。”刘嫣道。

    “吆,你怎么看出来的?”刘绰笑问。

    “厚,挺,被火一照,里头透出一层淡淡的黄。刷了得两三遍。糊一层,晾一天,再糊一层。”刘嫣啧了一声,“寻常人家糊窗,一张纸用一年,破了拿浆子补。这一盏灯,怕是用掉上百张,糊了小半个月。”

    “再放!再放!”

    上头那位郎君的声音又脆又亮,一点不怕。

    坡上的人往下涌,棚子里的娘子们提着裙子站起来。

    风从池面过来,斜斜地扫。

    柳条扫到绳上。

    第一下没事,第二下也没事。

    第三下,那根短绳在柳枝上磨了一磨。

    同一时刻,一处火舌被风一舔,往外偏了半寸。

    纸边先黑,后亮,“呼”的一下。

    灯身猛地一歪。

    岸上的声音一下子乱了起来。

    那人先撞在一棵柳树上,撞断一根枝子,然后斜着下去。

    底下那十几个家仆扑过去,七八个人叠成一堆。

    那人却噗通掉进了池子里。

    “郎君——”

    “郎君!”

    等刘绰等人凑到近前时,那人已被救了上来,仰在地上,脸白得像纸,一条左臂以一种不对的角度垂着,小腿上一道口子,血把青袍染了一大片。他还在咳,一声一声,咳出水来。

    “把他翻过去,侧着。”刘绰说,“让他把水吐出来。”

    仆从们连忙照做。

    咳了十几声,那人终于喘上来一口气,眼睛睁开一条缝。

    “灯……”

    “灯掉池里了。”一个管事模样的人说。

    他五十上下,手抖得厉害,蹲在旁边不敢碰。“娘子,我们郎君他——”

    刘绰蹲下去,摸地上那人的左肩,顺着摸到肘,停住。

    “脱臼了。腿上这道口子不深,没伤着骨头。”她抬头,“你叫什么?”

    “小的卢安。”管事的答。

    “卢安,你们带了这么多人出来,可有懂些拳脚的?帮他把这条胳膊接回去。这几日别用这条胳膊,连筷子都别拿。腿上那道口子,用酒洗过,敷上药,三天别沾水。”

    她把话说完,才发现周围安静得过分。

    抬头一看,一圈人都在看她。有家仆,有看热闹的,隔着三五步,探着脖子。

    想起自己今日没带仪仗,头上只一根银钗,脸上也没什么粉。刘绰站起身,拍了拍膝上的土。

    “散了。人没事。”

    人慢慢散了。

    卢安也一直看着她。

    阳光照着刘绰的侧脸。他看了三息,才想起要道谢,“谢郡——”

    后半句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改成:“娘子。”

    刘绰看了他一眼。

    “你认得我。”

    “小的……小的数年前,在朱雀大街上见过夫人。”

    “哦。”

    “您夫君远行归来,夫人特地出门迎接。”卢安的声音压得极低,脸还红了,“小的那天正好路过,站在街对面。您那一下,跳得真高。”

    刘绰:“……”

    看来是李德裕查税回来那天,她跳到他身上那回。那天见到的人的确不少。就算如此,这管事也当真是个好记性。

    躺在地上那位这时候醒透了,先是笑了一下,又疼得龇牙。

    “我……我这一回,算成了么?上回,我只飞了一丈。”

    “还有上回?”刘嫣奇道,“这么有意思的事,我怎么不知道?”

    “在城外。”他说,“掉在麦田里,赔了人家两石麦。”

    刘绰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叫什么?”

    “卢简升,家中排行十三。”

    刘绰心里“咯噔”了一下。

    “范阳卢氏?”

    “是。”

    “卢简辞是你什么人?”

    那人眼睛一下睁大了。

    “那是我兄长!恩人认得家兄?”

    “算是吧。”

    刘绰心里想的却是另一件事:卢简辞在外地辛苦做事,他弟弟倒在这儿放灯。这算不算同人不同命?

    卢安的眼神闪了一下,趁着府中护卫过来给主人复位关节,在刘绰旁边小声补了一句:“我家阿郎说过,只要十三郎君不进衙门、不惹官司、不把家里的钱全烧了,就随他去。”

    “今日烧了多少?”刘绰打趣道。

    卢安看了水面上那半边残灯一眼,声音更小:“连纸带油带人工,三十贯上下。”

    卢简升倒是不怕疼,关节一复位,也不顾腿伤,站起来行了一礼,又十分乐观地笑起来。

    “今日运气不好,下回,下回我定能飞得更高。我想要飞到更高处,看看那上面的风景。”

    瞧见他那执着的样子,刘绰蹲下去,捡了一根柳枝,在地上画。

    “你倒是乐观。”她说,“这飞行器有四处不妥。”

    “飞行器?这名字取得好!还请娘子指教!”

    “第一,灯口太大了。”

    她在土上画了一个圈,又在圈上添了一道。

    “口子大,火进得去,热气也跑得快。你若是把口上接一截半尺高的筒子,像灶上的烟囱倒着装,热气就能多留一会儿。留得住热气,才载得动人。”

    “第二,纸挡不住火。”

    卢简升张了张嘴,没说话。

    “你的纸糊了油。油怕火。灯口这一圈,要换成绢。绢不怕燎,或者其它防火的材料。”

    “第三,你把人系在灯上了。”

    她抬头看他。

    “你不如做一只筐,竹篾编的,人坐在筐里。筐用四根绳吊在灯腰上,四根分力,断一根,还有三根。”

    “第四——”

    她顿了顿。

    “顶上要留一个口。”

    “留口?”卢简升急了,“留口不就漏气了?”

    “漏气才降得下来。”刘绰说,“你现在想降,只能等火灭。难道你只想怎么上去,不想怎么下来?你得在顶上留一个能拉开的口,用绳系住,一拉就开。想降就拉,想升就收。如此才能不惧风雨,操控起降。”

    卢简升的嘴张着,忘了合。

    “还有两样,是小事。”刘绰说,“燃料,想想什么燃料更耐烧。再有,筐里带几只沙袋。想快些升,就扔一只下去;想稳,就别动。人的命,不能全交给火。”

    周围静了好一会儿。卢家的仆从都跟着小祖宗折腾了许久,对刘绰说的东西竟都听懂了大半,一个个发自真心地表达崇敬之情。

    “娘子当真博学!”

    “是啊,真是好主意,我等怎就没想到呢!”

    只有卢安心道:能不博学么?这可是神仙下凡的镇国明慧郡主!回去告诉尔等,还不把尔等吓死。

    “书读得杂,略懂而已。”刘绰站起身,把手上的土拍掉。

    “记住了。”卢十三声音发干,“娘子……敢问娘子高姓大名?还请娘子教我!不瞒娘子,我从小就一直想人怎么才能飞到天上去。纸鸢、孔明灯都能飞上去,人为什么不行?在家想了三年都想不通的东西,您几句话就说完了。在下范阳卢简升,愿拜娘子为师,一生追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