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41章 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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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朝堂之下的暗流汹涌，非但未歇，反倒愈演愈烈。
自退朝之后，御史中丞宋璟便不曾停歇。
他秉一身铮铮铁骨，接连递入数道奏疏，雪片一般送入长生殿中。
疏中字字恳切、句句刚正，
反复叩请武曌下旨，将张昌宗拘押诏狱、三司彻查、深究逆谋、明正国法。
折子一道接一道，言辞一次比一次激切，
步步紧逼，不肯给武曌余地。
长生殿内，霜风穿窗，殿内清寂肃穆，檀香袅袅，
却被这接连不断的奏疏裹挟出几分紧绷的戾气。
连日被朝堂争执、臣子逼谏扰得心神疲惫，
午后时分，张昌宗终是按捺不住心中惊惧惶恐，入殿双膝重重跪落于御榻之下。
他一身素色锦袍，面色惨白，眼底泛红，
素来温润清丽的面容此刻染满泪痕，姿态卑微孱弱，声声泣诉，字字恳切：
“陛下！
臣自年少侍奉御前，承蒙陛下垂怜恩宠，得以朝夕随侍。
数载以来，臣小心翼翼恭谨自持，
尽心服侍夙夜不懈，
从未敢有半点僭越之心，更无一丝谋逆歹念！
臣出身微寒，荣辱全系陛下一念，生死全系陛下掌心。
天下人皆可谤臣、罪臣、疑臣，
唯独陛下最知臣心性赤诚、毫无异念。
如今宋璟偏听流言、罗织罪名、步步紧逼，
执意要置臣于死地，臣惶恐无措，还望陛下明察！”
哭声凄切，句句诉委屈、字字求保全，极尽柔弱可怜之态。
他深知武曌重情念旧，唯有以数年侍奉情分苦苦哀求，方能在这风口浪尖求得一线生机。
他伏跪在地，肩头轻颤，泪水簌簌落于青砖之上，极尽悲戚。
武曌半倚龙榻，锦衾覆身，久病孱弱的身躯不耐连日纷扰。
耳畔连绵哭诉，叠着宋璟源源不断的逼谏奏折，只觉心头烦乱不堪。
她微微闭眸，眉目含倦，语气带着几分不耐与倦怠，沉声打断他的啼哭：
“好了，休得再哭。
堂堂男儿，位列近臣，终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你心底究竟有无悖逆谋篡之心，
朕心中自然知晓，无需你日日哭诉自证。”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话语模棱两可，似信非信、似护非护，
未曾直言他清白无罪，亦未坐实他包藏祸心，
短短一句，留白万千，让人猜不透圣心深浅。
立在一侧侍立的张易之，心头猛然一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他常年伴驾，最懂武曌权衡之术、拿捏人心的手段。
这句“朕心中知晓”，绝非全然的庇护，更像是帝王暗藏的审视与定论，暗藏深意、吉凶难辨。
他骤然抬眸，大胆望向龙榻之上的帝王，
试图从她苍老沉静的眉眼间窥得一丝分毫心意。
可武曌双目轻阖，神色淡漠无波，
看不出半分喜怒，只静静倚在榻上，
声线平缓悠远，继续淡淡说道：
“ 聒噪，”
一语落地，语意含糊。
这一句“聒噪”，不知究竟斥的是殿下跪哭不止、博取怜悯的张昌宗，
还是殿外频频上疏、步步逼宫的宋璟。
人心惶惶，全凭揣测。
张易之心思急转，瞬息权衡利弊，连忙躬身俯首，
顺势接话，刻意将圣意引向偏袒己方：
“陛下圣明！
宋璟恃仗直言虚名，
屡屡冒犯天颜、干预内廷、逼迫圣断，的确太过烦人。
分明是小题大做、借题发挥，妄图构陷近臣搅动朝局，其心可诛！”
武曌眸底掠过一丝浅淡冷光，并未应声，亦未辩驳，只缓缓睁开眼眸，沉声道：
“传朕旨意。
即刻令御史中丞宋璟离京，
前往扬州巡查地方吏治，审理州县陈年积案，
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一道圣旨骤然下达，意在调离朝堂、支开直臣，斩断连日逼谏的风波。
可旨意传至宋璟府邸，宋璟看完诏命，
神色凛然，寸步不让，断然拒旨：
“陛下！臣职任御史中丞，掌宪台风纪、纠察权贵、肃正朝纲。
依大周祖制，州县寻常案件、地方细碎纷争，
自有侍御史、监察御史分职查办。
臣身为中丞，非遇军国大事、天下危局，不当外派巡察。
如今扬州海晏河清、吏治平稳，并无急务需臣亲赴处置。
此诏不合规制、不符官例，
臣不敢奉旨离京，
亦不敢弃朝堂纲纪于不顾！”
铮铮数言，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公然抗旨。
消息传回长生殿，殿内众人皆惊。
自武曌临朝称制、登基称帝以来，
执掌朝堂五十余载，威临天下，
百官俯首朝野臣服，
从未有臣子敢于这般明目张胆拒不奉诏。
宋璟此举，堪称空前。
一旁张昌宗闻言，瞬间止住啼哭，眼底闪过怨毒之色。
张易之亦是心头震怒，连忙趁机上前躬身，句句添火、字字构陷：
“陛下！宋璟此举太过狂妄！
圣诏既下，君命如山，
臣子唯有俯首遵旨，岂有当庭辩驳、抗旨不从之理？
他恃才傲物、倚仗清名，屡次冒犯圣威，
如今更是公然忤逆君命，已然是抗旨不遵、目无君上！
此风绝不可长，陛下当严惩以儆效尤！”
可武曌静坐龙榻，神色沉静如水，并无动怒之意。
宋璟刚正无私、忠心不二，是朝野难得的纯臣、标杆。
如今朝野暗流涌动、老臣蓄势待发、宗室虎视眈眈，
正是人心动荡、局势微妙的风口浪尖。
宋璟是天下直臣的表率、朝野清议的寄托，
若是此刻只因拒不奉诏便降罪诛杀、贬黜严惩，
必会寒尽天下忠臣之心。
杀一人而失天下人心，乱一朝而启四方变局，得不偿失。
武曌心中自有分寸，未被二张谗言扰动，
只淡淡抬手，按下二人话语，随即再度传下第二道旨意：
“再传朕敕！
令宋璟即刻赶赴幽州，
全权查办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贪赃枉法、败坏吏治一案，
限时办结，即刻赴任！”
这一案是地方重案、实名贪腐大案，
绝非细碎琐事，看似给足体面，实则再度强硬逼其离京。
可诏令再下，宋璟依旧不改初心，
二次抗旨，再度上疏固辞：
“陛下！
幽州都督贪赃一案，自有地方法司、宪台分官处置，无需中丞亲往。
如今朝堂奸佞未除、逆案未清，
臣身为宪台之首，当留守神都，彻查张昌宗妖言谋逆重案，以正朝纲。
国事有轻重缓急，臣不敢舍重就轻、弃本职而赴闲差！
此诏，臣依旧不敢奉！”
二度拒旨，字字铿锵，寸步不让。
张氏兄弟见状，愈发急切，双双跪地叩首，急声进言：
“陛下！君臣有别，君命无二！
寻常臣子，一旦抗旨，便是死罪！
宋璟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圣意，
狂妄至极、目无皇权，若不惩治，
日后百官效仿，圣旨无人遵从，朝纲大乱啊陛下！”
二人极力渲染宋璟之罪，恨不得即刻将其下狱处死。
武曌垂眸，摆摆手示意二人噤声。
接着，她从容落下第三道圣旨：
“朕今擢升宋璟，为凤阁侍郎李峤副手，
即刻前往陇、蜀二地，安抚流民、巡察民情、镇抚地方、绥靖疆域，
即刻启程，不得拖延！”
陇蜀之地，疆域辽阔、民情复杂、干系重大，
是妥妥的军国差务，
既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又寻不出半分降罪的破绽，更是给足了宋璟体面。
武曌此举，已然是帝王极致的包容与制衡。
她既不杀直臣、不寒民心，
亦不放任臣子逼宫乱局、撼动皇权，
以三道圣旨层层拉扯、步步周旋，
以帝王隐忍，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堂格局。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武曌沉静孤绝的眉眼。
可宋璟早已看穿圣心权衡、朝堂算计，拒不奉诏，言辞刚正不屈：
“陛下，臣请恕不敢奉诏！
依大周旧制，朝堂规制森严，各司其职、各守其责。
州县小吏贪赃、地方寻常案件，
高位者由侍御史查办，
低位者由监察御史处置，自有专人履职。
御史中丞位居宪台重职，
执掌朝堂风纪、弹劾权贵、审理京中重案，
唯有军国大事、朝堂危局，方可外派巡察。
如今扬州无乱、幽州无变、陇蜀安宁，四方平稳、天下安定，
并无军国急务需要臣远赴地方处置。
臣愚昧，实在不解陛下接连外派臣离京的用意。
臣不敢遵旨离京，恐失宪台之责、误朝堂之事！”
宋璟字字有据、句句合规，
以朝堂祖制驳回三道敕令，
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死死守在神都朝堂，执意追查张昌宗逆案。
武曌展阅宋璟那道拒旨的奏疏，
目光淡淡扫过字里行间的铮铮言辞，
身侧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在御榻旁焦躁不安，
连声进言要重罚宋璟，上蹿下跳，
她看在眼里，心底只觉十分可笑。
她传下口谕，召太子李显入长生殿。
李显入殿行礼毕，垂首恭立，神色谨畏。
武曌将宋璟抗旨的奏疏推到他面前，缓声发问：
“宋璟三次抗旨不肯离京，依你看，应当如何处置？”
李显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躬身叩首，姿态恭顺谦卑：
“儿臣愚陋，不识朝局深浅。
朝堂刑赏、圣断取舍，
皆由陛下圣心独裁，
儿臣不敢妄自做主、肆意评议。”
武曌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深远，语气带着嘱托与期许：
“这大周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中。
来日你君临天下，需自有决断、自有胸襟。
朕要听你真心所想，该如何处置。”
李显心中瞬间通透。
宋璟三番抗旨，乃是实打实的忤逆之举。
若母亲真的震怒、欲降重罪，何须召他问询、多此一举？
母亲这般问询，分明是心中本就无意追责，
不过是借机考校他的帝王心性、识人眼光。
思虑已定，李显拱手郑重答道：
“回禀陛下，宋璟拒诏，并非心怀忤逆、轻视君上。
他援引祖制、恪守本职，
只为坚守国法、纠察奸邪、安定朝纲。
所言有理、所行有度，皆是为公。
若是儿臣主事，绝不因其抗旨降罪，当容其守职尽忠。”
武曌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层深不见底的幽邃清明。
她早已将李显的心性看得通透至极。
李显天性温懦优柔寡断，
心志素来摇摆不定，耳根极软，
极易被近侍谗言，外戚私语，朝臣朋党轻易裹挟。
他日登临大位，
最缺的不是顺从谄媚的庸臣，
而是敢于逆龙鳞、驳君心、匡正君过的骨鲠忠臣。
他性情偏慈、易被私情左右、易受舆论牵动，
若无直臣约束，日后必会被奸小环绕、蒙蔽视听、扰动朝纲。
正因如此，
宋璟这般刚正不阿只向社稷不向君的臣子，
才是李显将来最需要的朝堂砥柱。
今日她刻意不治宋璟三次抗旨之罪，
看似轻纵臣子、退让君威，实则是她精心布下的百年君臣伏笔。
来日岁月更迭、皇权易手，
若宋璟依旧秉性不改，
遇事直言强谏、触犯龙颜、逆拂李显心意，
引得君心震怒、朝野非议之时，
李显必会想起今日长生殿这一幕——
母亲当朝，威临四海、乾纲独断，何等威严凛冽。
可宋璟三度抗旨、拒不遵行圣诏，
母亲尚且包容宽宥、不加罪责。
届时李显自然会醒悟：
宋璟之逆，非是悖君，而是秉公；
宋璟之刚，非是狂妄，而是忠社稷、守国法。
有今日旧例在前，李显便不敢因一己喜怒、旁人挑唆，
轻易冤杀直臣、轻毁良臣。
武曌一生深谙治国之道：
明君易得，直臣难求；江山可传，正气难续。
昔日她坐拥天下，
得狄仁杰鞠躬尽瘁、直言匡辅，
君臣相得、互为成全，
方能肃清朝纲、安定大周基业。
她垂暮之年，能为后世帝王做的最后一件事，
便是护住这一缕朝堂正气、留住这一柄锋利直剑。
她留宋璟，不是留予自己用，
而是留予李显、留予社稷、留予来日动荡易变的新朝格局。
让这刚正之臣，制衡奸佞、规正君心、镇住朝野歪风；
让这清正风骨，代代延绵、不绝于朝堂。
这是一代女帝，在权力落幕之前，不动声色、最为深沉的托世布局——
不争一时君臣意气，只为千秋江山安稳；
不求身前一时盛名，只为身后朝纲清正。
可朝堂之下的暗流汹涌，非但未歇，反倒愈演愈烈。
自退朝之后，御史中丞宋璟便不曾停歇。
他秉一身铮铮铁骨，接连递入数道奏疏，雪片一般送入长生殿中。
疏中字字恳切、句句刚正，
反复叩请武曌下旨，将张昌宗拘押诏狱、三司彻查、深究逆谋、明正国法。
折子一道接一道，言辞一次比一次激切，
步步紧逼，不肯给武曌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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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日被朝堂争执、臣子逼谏扰得心神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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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来温润清丽的面容此刻染满泪痕，姿态卑微孱弱，声声泣诉，字字恳切：
“陛下！
臣自年少侍奉御前，承蒙陛下垂怜恩宠，得以朝夕随侍。
数载以来，臣小心翼翼恭谨自持，
尽心服侍夙夜不懈，
从未敢有半点僭越之心，更无一丝谋逆歹念！
臣出身微寒，荣辱全系陛下一念，生死全系陛下掌心。
天下人皆可谤臣、罪臣、疑臣，
唯独陛下最知臣心性赤诚、毫无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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执意要置臣于死地，臣惶恐无措，还望陛下明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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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堂男儿，位列近臣，终日哭哭啼啼，成何体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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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心中自然知晓，无需你日日哭诉自证。”
此言一出，殿内气氛骤然凝滞。
话语模棱两可，似信非信、似护非护，
未曾直言他清白无罪，亦未坐实他包藏祸心，
短短一句，留白万千，让人猜不透圣心深浅。
立在一侧侍立的张易之，心头猛然一沉，背脊瞬间沁出一层薄凉冷汗。
他常年伴驾，最懂武曌权衡之术、拿捏人心的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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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线平缓悠远，继续淡淡说道：
“ 聒噪，”
一语落地，语意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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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心惶惶，全凭揣测。
张易之心思急转，瞬息权衡利弊，连忙躬身俯首，
顺势接话，刻意将圣意引向偏袒己方：
“陛下圣明！
宋璟恃仗直言虚名，
屡屡冒犯天颜、干预内廷、逼迫圣断，的确太过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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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传朕旨意。
即刻令御史中丞宋璟离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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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刻启程，不得延误。”
一道圣旨骤然下达，意在调离朝堂、支开直臣，斩断连日逼谏的风波。
可旨意传至宋璟府邸，宋璟看完诏命，
神色凛然，寸步不让，断然拒旨：
“陛下！臣职任御史中丞，掌宪台风纪、纠察权贵、肃正朝纲。
依大周祖制，州县寻常案件、地方细碎纷争，
自有侍御史、监察御史分职查办。
臣身为中丞，非遇军国大事、天下危局，不当外派巡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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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诏不合规制、不符官例，
臣不敢奉旨离京，
亦不敢弃朝堂纲纪于不顾！”
铮铮数言，引经据典、有理有据，公然抗旨。
消息传回长生殿，殿内众人皆惊。
自武曌临朝称制、登基称帝以来，
执掌朝堂五十余载，威临天下，
百官俯首朝野臣服，
从未有臣子敢于这般明目张胆拒不奉诏。
宋璟此举，堪称空前。
一旁张昌宗闻言，瞬间止住啼哭，眼底闪过怨毒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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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宋璟此举太过狂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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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子唯有俯首遵旨，岂有当庭辩驳、抗旨不从之理？
他恃才傲物、倚仗清名，屡次冒犯圣威，
如今更是公然忤逆君命，已然是抗旨不遵、目无君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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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武曌静坐龙榻，神色沉静如水，并无动怒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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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此刻只因拒不奉诏便降罪诛杀、贬黜严惩，
必会寒尽天下忠臣之心。
杀一人而失天下人心，乱一朝而启四方变局，得不偿失。
武曌心中自有分寸，未被二张谗言扰动，
只淡淡抬手，按下二人话语，随即再度传下第二道旨意：
“再传朕敕！
令宋璟即刻赶赴幽州，
全权查办幽州都督屈突仲翔贪赃枉法、败坏吏治一案，
限时办结，即刻赴任！”
这一案是地方重案、实名贪腐大案，
绝非细碎琐事，看似给足体面，实则再度强硬逼其离京。
可诏令再下，宋璟依旧不改初心，
二次抗旨，再度上疏固辞：
“陛下！
幽州都督贪赃一案，自有地方法司、宪台分官处置，无需中丞亲往。
如今朝堂奸佞未除、逆案未清，
臣身为宪台之首，当留守神都，彻查张昌宗妖言谋逆重案，以正朝纲。
国事有轻重缓急，臣不敢舍重就轻、弃本职而赴闲差！
此诏，臣依旧不敢奉！”
二度拒旨，字字铿锵，寸步不让。
张氏兄弟见状，愈发急切，双双跪地叩首，急声进言：
“陛下！君臣有别，君命无二！
寻常臣子，一旦抗旨，便是死罪！
宋璟一而再、再而三忤逆圣意，
狂妄至极、目无皇权，若不惩治，
日后百官效仿，圣旨无人遵从，朝纲大乱啊陛下！”
二人极力渲染宋璟之罪，恨不得即刻将其下狱处死。
武曌垂眸，摆摆手示意二人噤声。
接着，她从容落下第三道圣旨：
“朕今擢升宋璟，为凤阁侍郎李峤副手，
即刻前往陇、蜀二地，安抚流民、巡察民情、镇抚地方、绥靖疆域，
即刻启程，不得拖延！”
陇蜀之地，疆域辽阔、民情复杂、干系重大，
是妥妥的军国差务，
既堵得住天下悠悠众口，又寻不出半分降罪的破绽，更是给足了宋璟体面。
武曌此举，已然是帝王极致的包容与制衡。
她既不杀直臣、不寒民心，
亦不放任臣子逼宫乱局、撼动皇权，
以三道圣旨层层拉扯、步步周旋，
以帝王隐忍，稳住摇摇欲坠的朝堂格局。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武曌沉静孤绝的眉眼。
可宋璟早已看穿圣心权衡、朝堂算计，拒不奉诏，言辞刚正不屈：
“陛下，臣请恕不敢奉诏！
依大周旧制，朝堂规制森严，各司其职、各守其责。
州县小吏贪赃、地方寻常案件，
高位者由侍御史查办，
低位者由监察御史处置，自有专人履职。
御史中丞位居宪台重职，
执掌朝堂风纪、弹劾权贵、审理京中重案，
唯有军国大事、朝堂危局，方可外派巡察。
如今扬州无乱、幽州无变、陇蜀安宁，四方平稳、天下安定，
并无军国急务需要臣远赴地方处置。
臣愚昧，实在不解陛下接连外派臣离京的用意。
臣不敢遵旨离京，恐失宪台之责、误朝堂之事！”
宋璟字字有据、句句合规，
以朝堂祖制驳回三道敕令，
态度坚决、寸步不让，
死死守在神都朝堂，执意追查张昌宗逆案。
武曌展阅宋璟那道拒旨的奏疏，
目光淡淡扫过字里行间的铮铮言辞，
身侧张易之、张昌宗二人在御榻旁焦躁不安，
连声进言要重罚宋璟，上蹿下跳，
她看在眼里，心底只觉十分可笑。
她传下口谕，召太子李显入长生殿。
李显入殿行礼毕，垂首恭立，神色谨畏。
武曌将宋璟抗旨的奏疏推到他面前，缓声发问：
“宋璟三次抗旨不肯离京，依你看，应当如何处置？”
李显心头骤然一紧，连忙躬身叩首，姿态恭顺谦卑：
“儿臣愚陋，不识朝局深浅。
朝堂刑赏、圣断取舍，
皆由陛下圣心独裁，
儿臣不敢妄自做主、肆意评议。”
武曌抬眸看向他，目光沉静深远，语气带着嘱托与期许：
“这大周江山，迟早要交到你手中。
来日你君临天下，需自有决断、自有胸襟。
朕要听你真心所想，该如何处置。”
李显心中瞬间通透。
宋璟三番抗旨，乃是实打实的忤逆之举。
若母亲真的震怒、欲降重罪，何须召他问询、多此一举？
母亲这般问询，分明是心中本就无意追责，
不过是借机考校他的帝王心性、识人眼光。
思虑已定，李显拱手郑重答道：
“回禀陛下，宋璟拒诏，并非心怀忤逆、轻视君上。
他援引祖制、恪守本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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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是儿臣主事，绝不因其抗旨降罪，当容其守职尽忠。”
武曌缓缓颔首，眼底掠过一层深不见底的幽邃清明。
她早已将李显的心性看得通透至极。
李显天性温懦优柔寡断，
心志素来摇摆不定，耳根极软，
极易被近侍谗言，外戚私语，朝臣朋党轻易裹挟。
他日登临大位，
最缺的不是顺从谄媚的庸臣，
而是敢于逆龙鳞、驳君心、匡正君过的骨鲠忠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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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无直臣约束，日后必会被奸小环绕、蒙蔽视听、扰动朝纲。
正因如此，
宋璟这般刚正不阿只向社稷不向君的臣子，
才是李显将来最需要的朝堂砥柱。
今日她刻意不治宋璟三次抗旨之罪，
看似轻纵臣子、退让君威，实则是她精心布下的百年君臣伏笔。
来日岁月更迭、皇权易手，
若宋璟依旧秉性不改，
遇事直言强谏、触犯龙颜、逆拂李显心意，
引得君心震怒、朝野非议之时，
李显必会想起今日长生殿这一幕——
母亲当朝，威临四海、乾纲独断，何等威严凛冽。
可宋璟三度抗旨、拒不遵行圣诏，
母亲尚且包容宽宥、不加罪责。
届时李显自然会醒悟：
宋璟之逆，非是悖君，而是秉公；
宋璟之刚，非是狂妄，而是忠社稷、守国法。
有今日旧例在前，李显便不敢因一己喜怒、旁人挑唆，
轻易冤杀直臣、轻毁良臣。
武曌一生深谙治国之道：
明君易得，直臣难求；江山可传，正气难续。
昔日她坐拥天下，
得狄仁杰鞠躬尽瘁、直言匡辅，
君臣相得、互为成全，
方能肃清朝纲、安定大周基业。
她垂暮之年，能为后世帝王做的最后一件事，
便是护住这一缕朝堂正气、留住这一柄锋利直剑。
她留宋璟，不是留予自己用，
而是留予李显、留予社稷、留予来日动荡易变的新朝格局。
让这刚正之臣，制衡奸佞、规正君心、镇住朝野歪风；
让这清正风骨，代代延绵、不绝于朝堂。
这是一代女帝，在权力落幕之前，不动声色、最为深沉的托世布局——
不争一时君臣意气，只为千秋江山安稳；
不求身前一时盛名，只为身后朝纲清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