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43章 从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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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常安连忙垂首据实回禀，为女皇解惑：
“陛下，张柬之游说之时，全程未曾提及陛下半分，亦无一字非议大周社稷。
李多祚掌皇城宿卫重兵，手握宫禁实权，是左右朝局走向的关键人物。
那日二人私见独处，屏退左右侍从，张柬之当面问李多祚：
‘将军今日身居高位、掌宿卫重兵、享一世荣华富贵，
此生权位殊荣，究竟是何人所赐？’
李多祚闻言，当场落泪，赤诚作答：
‘末将今日所有功名、权位、富贵，尽数是天皇一手恩赐。
天皇恩重如山，末将毕生不敢忘怀。’
张柬之趁势进言，句句戳中其忠心执念：
‘既然将军感念天皇厚恩，
今日天皇子嗣储君，身居东宫、屡受折辱，
常年被二张奸佞胁迫掣肘、步步倾压，岌岌可危。
将军坐拥重兵、手握权柄，
难道不想报答大帝昔日栽培恩德，
护持李氏子嗣、廓清朝堂奸佞吗？’
李多祚闻言慷慨激昂，当场立誓：
‘但凡举事有利于社稷、有益于李氏，
相公但有吩咐，末将无有不从！
此生为国尽忠，绝不自顾自身安危、亦不顾妻儿宗族性命！’
言罢，李多祚当庭指天为誓、落地为诺，
与张柬之私定密约，许诺届时尽数听从调遣，率禁军响应举事。”
御榻之上，武曌微微抬了抬眼皮，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被的暗纹，语气平静无波：
“好手段。不提朕，不提大周，只拿天皇旧恩、储君危殆说事。
这般说辞，挑不出半点谋逆口实，专挑人心深处的忠义去撬动。
李多祚本就是忠直念旧之人，最吃这一套。继续说。”
“是，陛下。”王常安躬身应下，继续低声禀报，
“陛下，张柬之早有数年布局，绝非临时起意。
昔日张柬之任职荆府，与长史杨元琰交接官职之时，
二人曾同舟渡江，行至大江中流，四顾无人，
谈及当年陛下革唐命、建大周、改换乾坤之事。
彼时杨元琰便慷慨长叹，心怀激荡，
直言此生当以匡复李唐社稷为毕生志向，
言语间复唐之志昭然若揭。
此事过往多年，旁人早已淡忘，唯独张柬之记在心底。
待他晚年拜相、执掌朝政大权之后，
第一件事便是破格举荐杨元琰，将其擢升为右羽林将军，
将一半禁军兵权悄然交付其手。
任职当日，张柬之单独召见杨元琰，私语道：
‘杨将军可还记得当年江心泛舟、你我所言之志？
今日这羽林兵权、皇城重任，
绝非随意授你，乃是为当年旧诺、今日大势所托。’
杨元琰心领神会，自此归入张柬之阵营，死心塌地共谋大事。”
武曌轻轻一声低笑，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
“张柬之果然沉稳隐忍，
狄国老几次推荐，言此人有宰辅之才，
姚崇也极力推荐，
朕便容他一展抱负。
接着讲。”
“陛下明鉴。”王常安垂首，不敢抬头直视女皇，
“不仅如此，张柬之为彻底把控南北禁军、稳固兵权，
又接连提拔心腹，将桓彦范、敬晖、李湛三人尽数调任左右羽林将军。
至此，皇城内外、左右羽林重兵，大半兵权尽数落入张柬之同党手中。
他步步为营、层层安插、数年蛰伏、悄然布局，
将大周最核心的宫禁兵权，悄无声息握于一己朋党之手，
只为静待最佳时机，一举发难。”
武曌沉默片刻，长长的睫毛垂下，掩住眼底的深思，
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帝王通透：
“此人谋算深远，步步铺路，不疾不徐。
恐怕不止是想杀二张复唐而已。”
王常安心头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绷紧，微微抬首，
眼底满是困惑与惊疑，忙躬身叩问：
“陛下，难道他意在谋反？
但李多祚感念天皇旧恩，杨元琰矢志匡复李氏，
这批人心中所求不过是重立唐室，
想来断然不会同意犯上作乱、篡夺大位之事。”
武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轻笑，没有滔天怒火，
唯有看透人心利弊之后的淡淡怅然：
“张柬之年岁已高，
半生沉浮宦海，所求从不是取而代之，
他自然不会想要谋朝篡位。
可他的图谋，也绝不会仅仅只是诛杀二张、恢复李唐这般简单。
他蛰伏数十载，暗中串联朝臣、安插禁军，
布下这么大一张网，玩的定然不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待朕百年之后，太子李显本就会顺理成章登基，
天下也终将重归李唐。
万事本是水到渠成，无需刀兵。
可他偏要在此时苦心筹谋、拉拢宿卫。
你细细想一想，他这般劳心费神，
冒着灭族之险，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
王常安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攥紧，神色一点点凝重沉郁，
反复思忖半晌，迟疑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难道，他想要弑君？”
武曌缓缓点头，目光悠悠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眉眼，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点评一道奏折：
“弑君未必是他最初的本意，
但他赌的，就是宫变一旦启动，
大势裹挟之下，朕的生死便不再由己。
他真正要的，是这一份盖世无双的从龙之功。
若是安安静静等到朕寿终驾崩，
李显依遗诏继位，天下归唐本就是朕早已定下的安排，
是江山传承的定数。
这般顺理成章的更迭，
于李唐皇室而言，
不过是取回本就该属于他们的江山，
张柬之便算不得有赫赫大功，
史书之上，最多记他一名守本分的宰辅。
可若是由他牵头，发动宫变，
亲手促成李显提前登上帝位，
那他便是拨乱反正、再造李唐的首功之臣，
功劳冠绝群臣，名垂青史，
后世皆会称颂他为大唐再造的忠臣。”
王常安醍醐灌顶，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直往上窜，
心底暗自感叹张柬之当真是老奸巨猾。
陛下年迈，龙体缠绵抱恙，久居深宫。
只要静心等候，待陛下大限一至，
太子自可登基，江山依旧交还李氏，兵戈不起，朝堂安稳。
可张柬之偏偏要趁陛下体弱病重、无力亲理朝局之时搅动风云，
不惜挑起皇城动乱，拿宫闱安危、无数人的性命做筹码，
所求的不过是这份能光耀门楣、留名史册的从龙之功。
这一刻，王常安忽然读懂了祖父常常念叨的那句“陛下可怜”究竟是何深意。
她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一手安定四海，执掌天下数十载。
朝堂之中，人人嘴上称颂圣明，
背地里却各怀心思，有人盼她权柄，有人念旧朝河山，
就连她亲手提拔的宰相，也在暗中算计，等着借变局博取身后功名。
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轻触冰冷地面，声音带着几分紧绷的恳切与心疼：
“陛下！奴才愿拼尽性命，日夜轮值守在殿外，贴身警戒。
但凡有人心怀异举，敢闯入殿中对陛下不利，
奴才愿以血肉之躯挡在御榻之前，
誓死保全陛下安危，绝不叫奸人得逞！”
武曌听出他言语间藏着的一丝同情，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轻声安抚：
“常安，起来吧，不必如此。
朕提拔张柬之，
惜他一身宰辅之才，知他通晓吏治，能勘定地方、料理国事，
本想让他安定社稷、辅佐朝局，
为大周打理万民。
没想到，他心中李唐旧念执念太深，
眼里放不下朕这大周的江山，
更放不下青史之上的名声。
比起天下安定、百姓不受兵祸惊扰，
他更想要那一份匡复旧朝的忠臣盛名。”
武曌顿了顿，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缓缓继续道：
“他只想着功成之后，史书如何书写自己，
却未必想得到，刀兵一旦出鞘，事态极易脱控。
宫墙之内一旦动起干戈，死伤的不会只有二张，
还有无辜的宫人、身不由己的禁军将士，
朝堂根基也会随之震荡。
到那时，无论胜负，都是一场浩劫。”
王常安缓缓直起身，垂首肃立，心神沉重，眉头紧锁，低声请示：
“陛下，那我们当如何布置？”
武曌目光凝定，声音沉稳有序，缓缓吩咐：
“留五十个暗卫由你调用，布在宫外街巷，监视各方往来动静；
再增派五十人驻守寝殿内外，贴身护朕安危。
其余暗卫，全部悄悄插入羽林军中，隐于行伍，以备万一。
常安，”
武曌语气陡然加重，裹挟着千钧重担与帝王嘱托，沉沉看向他：
“一切都靠你了。”
王常安双膝再度跪倒在地，叩首有声，脊背绷得笔直，字字铿锵，一片赤诚：
“奴才领旨！奴才定牢牢记住陛下托付。
所有暗卫，奴才会妥善调度，隐匿行踪，不动声色。
但凡奸人敢举事，奴才麾下之人，
必拼死阻截，护陛下周全，绝不令宫中生变！”
“陛下，张柬之游说之时，全程未曾提及陛下半分，亦无一字非议大周社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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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末将今日所有功名、权位、富贵，尽数是天皇一手恩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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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军坐拥重兵、手握权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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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榻之上，武曌微微抬了抬眼皮，枯瘦的手指轻轻摩挲着锦被的暗纹，语气平静无波：
“好手段。不提朕，不提大周，只拿天皇旧恩、储君危殆说事。
这般说辞，挑不出半点谋逆口实，专挑人心深处的忠义去撬动。
李多祚本就是忠直念旧之人，最吃这一套。继续说。”
“是，陛下。”王常安躬身应下，继续低声禀报，
“陛下，张柬之早有数年布局，绝非临时起意。
昔日张柬之任职荆府，与长史杨元琰交接官职之时，
二人曾同舟渡江，行至大江中流，四顾无人，
谈及当年陛下革唐命、建大周、改换乾坤之事。
彼时杨元琰便慷慨长叹，心怀激荡，
直言此生当以匡复李唐社稷为毕生志向，
言语间复唐之志昭然若揭。
此事过往多年，旁人早已淡忘，唯独张柬之记在心底。
待他晚年拜相、执掌朝政大权之后，
第一件事便是破格举荐杨元琰，将其擢升为右羽林将军，
将一半禁军兵权悄然交付其手。
任职当日，张柬之单独召见杨元琰，私语道：
‘杨将军可还记得当年江心泛舟、你我所言之志？
今日这羽林兵权、皇城重任，
绝非随意授你，乃是为当年旧诺、今日大势所托。’
杨元琰心领神会，自此归入张柬之阵营，死心塌地共谋大事。”
武曌轻轻一声低笑，听不出喜怒，缓缓开口：
“张柬之果然沉稳隐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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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着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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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仅如此，张柬之为彻底把控南北禁军、稳固兵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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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晌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带着帝王通透：
“此人谋算深远，步步铺路，不疾不徐。
恐怕不止是想杀二张复唐而已。”
王常安心头猛地一震，脊背瞬间绷紧，微微抬首，
眼底满是困惑与惊疑，忙躬身叩问：
“陛下，难道他意在谋反？
但李多祚感念天皇旧恩，杨元琰矢志匡复李氏，
这批人心中所求不过是重立唐室，
想来断然不会同意犯上作乱、篡夺大位之事。”
武曌唇角浮起一抹极淡的轻笑，没有滔天怒火，
唯有看透人心利弊之后的淡淡怅然：
“张柬之年岁已高，
半生沉浮宦海，所求从不是取而代之，
他自然不会想要谋朝篡位。
可他的图谋，也绝不会仅仅只是诛杀二张、恢复李唐这般简单。
他蛰伏数十载，暗中串联朝臣、安插禁军，
布下这么大一张网，玩的定然不小。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待朕百年之后，太子李显本就会顺理成章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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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他偏要在此时苦心筹谋、拉拢宿卫。
你细细想一想，他这般劳心费神，
冒着灭族之险，真正要的到底是什么？”
王常安眉头紧紧锁起，指尖攥紧，神色一点点凝重沉郁，
反复思忖半晌，迟疑开口，声音压得极低：
“陛下……难道，他想要弑君？”
武曌缓缓点头，目光悠悠望向帐外沉沉夜色，
殿内烛火摇曳，映着她苍老却依旧锐利的眉眼，
语气平静无波，仿佛只是在点评一道奏折：
“弑君未必是他最初的本意，
但他赌的，就是宫变一旦启动，
大势裹挟之下，朕的生死便不再由己。
他真正要的，是这一份盖世无双的从龙之功。
若是安安静静等到朕寿终驾崩，
李显依遗诏继位，天下归唐本就是朕早已定下的安排，
是江山传承的定数。
这般顺理成章的更迭，
于李唐皇室而言，
不过是取回本就该属于他们的江山，
张柬之便算不得有赫赫大功，
史书之上，最多记他一名守本分的宰辅。
可若是由他牵头，发动宫变，
亲手促成李显提前登上帝位，
那他便是拨乱反正、再造李唐的首功之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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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底暗自感叹张柬之当真是老奸巨猾。
陛下年迈，龙体缠绵抱恙，久居深宫。
只要静心等候，待陛下大限一至，
太子自可登基，江山依旧交还李氏，兵戈不起，朝堂安稳。
可张柬之偏偏要趁陛下体弱病重、无力亲理朝局之时搅动风云，
不惜挑起皇城动乱，拿宫闱安危、无数人的性命做筹码，
所求的不过是这份能光耀门楣、留名史册的从龙之功。
这一刻，王常安忽然读懂了祖父常常念叨的那句“陛下可怜”究竟是何深意。
她以女子之身，临朝称制，一手安定四海，执掌天下数十载。
朝堂之中，人人嘴上称颂圣明，
背地里却各怀心思，有人盼她权柄，有人念旧朝河山，
就连她亲手提拔的宰相，也在暗中算计，等着借变局博取身后功名。
他双膝重重跪地，额头轻触冰冷地面，声音带着几分紧绷的恳切与心疼：
“陛下！奴才愿拼尽性命，日夜轮值守在殿外，贴身警戒。
但凡有人心怀异举，敢闯入殿中对陛下不利，
奴才愿以血肉之躯挡在御榻之前，
誓死保全陛下安危，绝不叫奸人得逞！”
武曌听出他言语间藏着的一丝同情，微微抬手，示意他起身，轻声安抚：
“常安，起来吧，不必如此。
朕提拔张柬之，
惜他一身宰辅之才，知他通晓吏治，能勘定地方、料理国事，
本想让他安定社稷、辅佐朝局，
为大周打理万民。
没想到，他心中李唐旧念执念太深，
眼里放不下朕这大周的江山，
更放不下青史之上的名声。
比起天下安定、百姓不受兵祸惊扰，
他更想要那一份匡复旧朝的忠臣盛名。”
武曌顿了顿，烛火在她眼底明明灭灭，缓缓继续道：
“他只想着功成之后，史书如何书写自己，
却未必想得到，刀兵一旦出鞘，事态极易脱控。
宫墙之内一旦动起干戈，死伤的不会只有二张，
还有无辜的宫人、身不由己的禁军将士，
朝堂根基也会随之震荡。
到那时，无论胜负，都是一场浩劫。”
王常安缓缓直起身，垂首肃立，心神沉重，眉头紧锁，低声请示：
“陛下，那我们当如何布置？”
武曌目光凝定，声音沉稳有序，缓缓吩咐：
“留五十个暗卫由你调用，布在宫外街巷，监视各方往来动静；
再增派五十人驻守寝殿内外，贴身护朕安危。
其余暗卫，全部悄悄插入羽林军中，隐于行伍，以备万一。
常安，”
武曌语气陡然加重，裹挟着千钧重担与帝王嘱托，沉沉看向他：
“一切都靠你了。”
王常安双膝再度跪倒在地，叩首有声，脊背绷得笔直，字字铿锵，一片赤诚：
“奴才领旨！奴才定牢牢记住陛下托付。
所有暗卫，奴才会妥善调度，隐匿行踪，不动声色。
但凡奸人敢举事，奴才麾下之人，
必拼死阻截，护陛下周全，绝不令宫中生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