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44章 紊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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轻步退出长生殿，连夜调度暗卫、排布部署，不敢有半分耽搁。
殿内重归沉寂，风雪敲窗，烛火悠悠摇曳。
武曌静静卧于御榻，久病孱弱的身躯隐在锦衾之下，神色淡漠无波。
她微微抬眸，轻声吩咐：“来人，传六郎来长生殿见朕。”
宫人躬身领旨，匆匆离去。
此刻邺国公府密室之中，灯火隐秘，门窗紧闭。
张易之、张昌宗兄弟二人正端坐其间，崔神庆等一众心腹党羽围坐一侧，神色凝重，低声密谋。
几人压低声音，细细商议如何笼络朝臣、如何安插亲信、如何拿捏宫中动向、如何在变局之中保全自身权位，
谋划周密，句句皆是私党算计。
他们早已无心侍奉病榻上的女皇，心中只剩权欲与自保的惶恐。
片刻后，前去传旨的宫人匆匆折返长生殿，神色局促，垂首回禀：
“陛下，奴婢找遍皇宫未能找到五郎六郎，
听他们身边近身伺候的内侍说：五郎、六郎皆不在宫中。”
武曌缓缓闭上双眼，长长的睫毛覆下，掩去眸中所有波澜、期许、隐忍与最后一丝温情。
良久，她喉间溢出一句极轻、极淡，再无半分温度的话语：
“罢了。
朕，已经给过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腊月尽，新春至。
正月初一，新岁元日，
天光破晓，紫微宫钟声浩荡，响彻整座神都。
武曌颁下明诏，大赦天下，改元神龙。
诏令昭告四海：
自文明元年以来，所有获罪贬谪、牵连定罪之人，
除却扬州、豫州、博州三州叛乱余党，
以及历次谋逆首恶元凶之外，
其余人等，尽数赦免罪责、洗去罪名，可归乡安居、重拾本业。
一纸赦令，恩泽广布天下。
数十年来，因朝堂更迭、政局动荡被牵连流放、贬官、定罪的百姓与官吏数不胜数。
多少人流离他乡、多少家破人离散、多少沉冤不得昭雪。
女皇一道神龙大赦，宽恕旧罪、安抚人心、宽待万民。
神都内外、州县乡野，百姓无不奔走相告，人人感念女皇浩荡恩德。
世人皆颂，新岁神龙降瑞，女皇宽仁恤民、心怀天下、恩泽苍生。
万民皆知，女皇病重，却依旧心系百姓，新岁伊始便予四海安宁。
无人知晓，这一纸看似怀柔宽仁的神龙改元、大赦天下，
从来不是祈福祥瑞，不是病中求安。
是武曌病中收官、稳人心、安朝野、堵死叛臣大义、静候变局的最后一盘帝王棋局。
她宽恕天下，唯独不再宽恕那些负她、谋她、算计她江山功名的人。
风雨将至，宫变在即。
而她，早已坐稳高台，静待一切落子。
自正月初一女皇颁下改元神龙、大赦天下的诏令之后，紫微宫朝堂死寂一片。
武曌依旧卧病长生殿，闭门静养，不召见宰辅。
朝堂百官人心惶惶，东宫之内，更是暗流汹涌。
最焦灼难安的，并非筹谋变局的张柬之，而是久居东宫、蛰伏隐忍多年的韦氏。
这些年，韦氏之所以能在东宫安稳度日、暗中观望朝局，
靠的从来不是太子储君的恩宠，而是她私下与张易之、张昌宗兄弟暗通款曲、互通消息的隐秘渠道。
当初二张权势滔天，忌惮储君与相王势力，唯恐女皇百年之后自身覆灭，
是他们主动暗中接洽东宫，向韦氏示好投诚，
私下传递宫中动静、女皇病情、朝堂风向，
只为给自己留一条后路。
韦氏深谙深宫生存之道，自然顺势接纳，与二张达成隐秘默契：
二张为东宫通风报信、预警危机，
将来李显登基便留他兄弟一命。
可如今，几天了，宫中无一字消息传入东宫。
韦氏派去对接的宫人、内侍，次次空手而归，
连女皇今日饮食、睡眠、病情轻重的只言片语都打探不到。
她心底的不安，一日胜过一日。
可她两眼一抹黑，完全摸不透深宫动向、女皇心思、二张谋划。
张易之、张昌宗，彻底断了与东宫的联系，再无半分讯息往来。
韦氏心底的恨意与焦躁，层层堆叠，几乎压得她喘不过气。
正月初九，耐不住焦灼的韦氏，暗中遣心腹内侍，
私递书信，邀约张易之出宫一见，意欲当面问清缘由、重续盟约。
可书信送出，等来的不是会面答复，而是张易之一句冰冷绝情的回绝。
传信内侍带回原话，恭敬又惶恐地回禀韦氏：
“启禀太子妃，五郎言：自身职在宫禁，侍奉陛下，素来与东宫无涉，不必私相往来，还请太子妃自重。”
短短一句话，字字绝情，彻底划清界限。
“与东宫无涉？”
东宫偏殿之内，眼底瞬间涌上滔天戾气，一声冷笑阴冷刺骨。
“好一个张易之！好一个白眼狼！”
她端坐榻上，胸口剧烈起伏，积压多年的隐忍与近日的焦灼尽数爆发，字句皆是怨毒：
“当初是谁惶恐不安、主动登门，卑微投诚，求着与东宫结盟自保？
求我等容他兄弟一线生机？
如今见陛下病重、朝局大乱，觉得自己羽翼丰满、无需依托东宫，便立刻翻脸无情、闭门拒人！
一句‘与东宫不熟、无涉’，便想抹掉所有旧情、所有默契！
贪权无骨、趋炎附势、背信弃义，果然是奸佞小人的本色！”
韦氏心头恨意丛生。
那一刻，韦氏心底已然埋下死志——张易之、张昌宗兄弟，必须死！
时光倏忽，转瞬十余日过去。
神龙元年，正月二十一。
距离新年改元已过二十日，皇城看似安稳无事，
实则地底暗流早已汇聚成滔天大浪，只待一朝破壁、倾覆乾坤。
桓彦范、敬晖联袂入宫，求见太子李显。
二人一身朝服，神色肃穆凝重，屏退所有东宫侍从、内侍宫人，紧闭殿门，单独拜见李显。
殿内静谧无声，烛火幽幽，压得人喘不过气。
桓彦范率先躬身，神色恳切又坚定，低声开口，将筹谋数年的政变布局，全盘托出：
“殿下，臣等筹谋数年，
如今已然把控禁军，南北衙兵马尽数就位，万事俱备，只待殿下一声令下。
近日陛下沉疴不起，久居深宫隔绝外事，
二张居中把持朝政、隔绝君臣、结党乱权、祸乱宫闱，
罪证滔天，人神共愤。
臣等定于近日举事，率兵入宫，
诛杀二张奸佞，
届时，请陛下禅位，殿下便可登基为帝！”
李显坐在主位之上，闻言心头一震，神色迟疑不定。
此前张柬之暗中私谒东宫，数次密谈，只字不提逼宫、不提退位，
从头到尾，只言诛二张、清奸佞、安社稷、护储君。
他当初应允，也是认定此举只为除奸安朝，
是忠臣报国之举，无伤孝道、无损君臣、不伤母子情分。
可今日桓彦范、敬晖亲口详述谋划，字句之间，早已不止诛杀二张这般简单。
李显眉头紧锁，满脸惶惑，沉声追问：
“二位爱卿，此前密议，只说诛杀二张、肃清乱臣，护孤储位安稳。
怎么今日所言，句句带着逼宫之势？”
敬晖上前一步，神色肃然，语气强硬，再无半分委婉：
“殿下！事已至此，不必遮掩！
二张不过蝼蚁奸佞，杀之易如反掌。
可今日朝局积弊已久、大周国运将终、人心尽归李唐！
若只杀二张，朝政依旧握于陛下之手，朝局依旧如故。
待陛下病愈归政，届时必会追责群臣、清算此次宫变，
我等身死事小，殿下身为首肯之人，储位倾覆、身家难保！
今日举事，要么一举定乾坤，复李唐社稷、拥殿下登基！
要么束手待毙、全员覆灭！
绝无中间退路！”
桓彦范亦长跪叩首，字字恳切，步步紧逼：
“殿下！臣等冒灭族之险、弃阖家性命，数年蛰伏布局，绝非只为诛杀两个佞臣！
天下百姓思李唐日久，文武百官盼复旧朝数年！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尽数齐聚，正是殿下顺应天命、登临大宝、匡复宗庙的最佳时机！
恳请殿下应允，稳定军心，定天下大势！”
李显本就性格仁弱、优柔寡断，素来畏惧母皇威严、恪守孝道本分。
骤然听闻要逼生母禅位、改朝换代，瞬间心神大乱，手足无措。
他脑中想起当日母亲询问宋璟抗旨不遵如何处置之事。
宋璟一身刚正，所言皆为公心、所行皆为正道。
此刻纷乱关头，朝野众臣皆有私心，
唯独宋璟，是他心中唯一可信、可指引前路的正直之人。
李显心神紊乱，摆了摆手，疲惫开口：
“二位爱卿容孤三思。此事惊天动地，事关孝道、关乎社稷，孤不能仓促决断。
你等暂且退下，容孤静心思虑一番。”
可桓彦范、敬晖早已箭在弦上，岂肯就此退去？
二人深知李显软弱犹豫、极易反悔，
一旦退让，数年布局尽数作废，所有人皆是灭族之祸。
当即双双伏地，长跪不起，叩首坚请：
“大势已定，万不可退！
恳请殿下即刻应允，莫失天赐良机！
今日殿下不点头，臣等便长跪于此，绝不起身！”
殿内气氛瞬间僵持到极致。
一边是誓死请命、绝不退让的忠臣权臣，
一边是顾虑孝道、畏惧天威、犹豫不决的储君太子。
李显被二人逼得进退两难、心乱如麻，又惧又慌，
万般无奈之下，索性起身，拂袖转身，快步走入内殿偏殿，避而不见。
他不敢决断，不敢应下逼宫弑母的千古骂名，亦不敢拒绝众人、断送自身后路。
可他万万不曾想到，殿外二人的句句逼劝、整场密谋，
尽数被躲在廊柱暗影之后的韦氏，听得一清二楚、一字不落。
韦氏本是放心不下、悄悄前来偷听议事，却未曾想，竟听闻这般惊天谋划。
听罢所有对话，她心底没有半分惶恐，唯有极致的狂喜与迫切！
盼了二十多年！
幽禁蛰伏、忍辱负重，眼睁睁看着亲子惨死、自身受尽折辱！
今日，终于等到了倾覆武周、终结武曌权柄、踏平仇敌、登顶权力巅峰的机会！
她敛去身形，悄然退回，立刻寻到心绪大乱、独坐失神的李显。
韦氏步入偏殿，见李显满脸挣扎、满目犹豫、坐立难安，
当即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又笃定，开门见山：
“殿下，方才二位相公所言，我已尽数听闻。殿下万万不可犹豫！”
李显抬眸，眼底满是疲惫与挣扎，声声无奈：
“我如何不晓大势？可那是我的母亲！
我身为人子，怎能行逼母禅位、篡取母权之事？
此乃大逆不孝、逆天违伦，我万万做不出来！”
“不孝？”
韦氏闻言，陡然一声冷笑，眼底积压十余年的血海深仇、刺骨恨意尽数翻涌而出，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殿下时至今日，还在念及孝道、顾念母子情分？
那我问殿下——
当年我们的一双儿女，鲜活性命，尽数惨死！
那一日丧子断肠之苦，殿下难道都忘了吗？！
彼时她念过半分母子情、半分祖孙义了吗？
她执柄天下、杀伐宗室、屠戮至亲之时，可曾顾念过半分孝道伦常？！”
韦氏字字泣血，声声凄厉，句句戳在李显最痛的软肋之上。
李重润三人之死，是李显此生最大的痛处，
因为是他亲自下旨令他们自尽的。
多年来，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日夜愧疚、终生悔恨。
此刻被韦氏血淋淋揭开，李显身形一颤，脸色瞬间惨白，眼底满是痛苦与茫然。
韦氏见他心神松动，趁热打铁，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凌厉决绝：
“殿下讲孝道，可女皇何曾对李氏皇族讲过情义？
她屠戮李唐宗室、打压皇族子弟、废黜亲生亲子、逼死嫡孙嫡女！
大周数十年，李氏子弟死伤无数、流离失所、幽禁折辱，哪一桩哪一件，不是拜她所赐？！
还有张易之、张昌宗这两个奸贼！
仗着陛下宠信，把持宫禁、构陷宗亲、祸乱朝纲、谗言害人！
此等杀子仇敌、乱政奸佞、绝情君主，殿下还要一味退让、愚孝姑息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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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静静卧于御榻，久病孱弱的身躯隐在锦衾之下，神色淡漠无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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朕，已经给过他们最后一次机会了。”
腊月尽，新春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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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则地底暗流早已汇聚成滔天大浪，只待一朝破壁、倾覆乾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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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臣等筹谋数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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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陛下沉疴不起，久居深宫隔绝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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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等定于近日举事，率兵入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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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头到尾，只言诛二张、清奸佞、安社稷、护储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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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么今日所言，句句带着逼宫之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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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陛下病愈归政，届时必会追责群臣、清算此次宫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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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举事，要么一举定乾坤，复李唐社稷、拥殿下登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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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下百姓思李唐日久，文武百官盼复旧朝数年！
如今天时地利人和尽数齐聚，正是殿下顺应天命、登临大宝、匡复宗庙的最佳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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骤然听闻要逼生母禅位、改朝换代，瞬间心神大乱，手足无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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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璟一身刚正，所言皆为公心、所行皆为正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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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显心神紊乱，摆了摆手，疲惫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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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等暂且退下，容孤静心思虑一番。”
可桓彦范、敬晖早已箭在弦上，岂肯就此退去？
二人深知李显软弱犹豫、极易反悔，
一旦退让，数年布局尽数作废，所有人皆是灭族之祸。
当即双双伏地，长跪不起，叩首坚请：
“大势已定，万不可退！
恳请殿下即刻应允，莫失天赐良机！
今日殿下不点头，臣等便长跪于此，绝不起身！”
殿内气氛瞬间僵持到极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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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边是顾虑孝道、畏惧天威、犹豫不决的储君太子。
李显被二人逼得进退两难、心乱如麻，又惧又慌，
万般无奈之下，索性起身，拂袖转身，快步走入内殿偏殿，避而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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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本是放心不下、悄悄前来偷听议事，却未曾想，竟听闻这般惊天谋划。
听罢所有对话，她心底没有半分惶恐，唯有极致的狂喜与迫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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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步入偏殿，见李显满脸挣扎、满目犹豫、坐立难安，
当即快步上前，语气急促又笃定，开门见山：
“殿下，方才二位相公所言，我已尽数听闻。殿下万万不可犹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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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如何不晓大势？可那是我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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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孝？”
韦氏闻言，陡然一声冷笑，眼底积压十余年的血海深仇、刺骨恨意尽数翻涌而出，字字泣血、句句诛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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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年来，他深埋心底、不敢触碰，日夜愧疚、终生悔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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韦氏见他心神松动，趁热打铁，步步紧逼，语气愈发凌厉决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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