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武则天 第1155章 多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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武曌闻言，缓缓颔首，眸中掠过一丝赞许与了然。
她看着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欣慰。
小小年纪，竟能拨开朝堂浮华表象，
直戳君臣根本、看透权场内核，
心智远见，远超平庸宗室诸王。
她轻声缓缓开口，以半生帝王权谋阅历，
为李隆基深层剖析张柬之的政治本心，字字通透、洞彻千秋：
“你看得极准。
你皇伯父庸弱半生，无此胆量，亦无此城府。
这朝堂翻覆、新政改制的步步棋路，
自始至终，唯有张柬之一人主局。”
李隆基指尖微收，目光沉凝，低声开口：
“皇祖母，如此人物，张柬之不能留。”
武曌淡淡一笑，声音沉静，藏着历经权斗的冷静权衡：
“若他真心收敛锋芒，安分守正，尽心辅佐新君，守好李唐社稷，
那便是国之柱石，大可容他。
可张柬之心中，要的从来不是辅佐你皇伯父，
而是由他自己执掌朝纲，定天下法度。
他今日能逼朕退位，来日一旦与陛下生隙，便可再行废立之事。
此人心中，唯有复唐之志，却无尊君之念。”
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目光深邃：
“留与不留，不在你我一念之间，
而在张柬之自己，亦在你皇伯父能不能看透这一层。”
话音方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履步声，轻缓细碎，打破殿中沉静。
珠帘微动，清风穿堂，太平一身素雅宫装，身姿端然温婉，
手牵着一名八岁小女童，缓步踏入内殿。
那女童正是灵姝。
时年八岁的她，早已褪去稚弱懵懂，
生得明眸皓齿、眉目清灵，
一双杏眼澄澈如水，眼波流转间灵动天然，
肤白如玉、眉眼楚楚，
小小年纪便已有绝色风骨，
步履轻盈乖巧，稚气却不失端庄。
二人入殿，一雍容沉静、一灵秀天真，
为这满殿深沉肃杀的权谋氛围，
添了一抹难得的鲜活暖意。
太平望见榻上武曌、立在一旁的李隆基，
即刻收步站定，敛袖躬身，
行规整大礼，神色恭顺端严：
“儿臣参见上皇，圣躬万安。”
身侧的灵姝虽年纪尚幼，却自幼教养极佳，深谙宫规礼数。
她立刻乖乖垂首，小手规规矩矩贴在身前，
屈膝福身，声音软糯清甜，乖巧行礼：
“灵姝参见上皇，上皇安康。”
“灵姝见过王爷！”
一旁的李隆基见状，亦顺势侧身拱手，仪态恭谨有度：
“见过姑母。”
武曌抬眸望去，目光先落于灵姝那张灵秀剔透的小脸，
眼底深沉的帝王锋芒瞬间柔和大半，
染着浅浅暖意，随后淡淡看向太平公主，声线平缓从容：
“免礼，都起身吧。”
太平直起身形，柔声轻道：
“三郎也在此侍疾。”
李隆基闻言，目光一转看向身侧灵姝，随即躬身开口，语气体贴周全：
“皇祖母，姑母。
想来姑母有话要单独禀告皇祖母，三郎不便在此叨扰。
三郎先带灵姝到偏殿歇息玩耍，留姑母陪皇祖母叙话。”
武曌微微颔首，应允道：“好，你且带她去吧，仔细照看。”
李隆基应声称是，转身俯身，温柔牵起灵姝的小手。
灵姝乖巧地朝武曌与太平微微福了一福，
跟着李隆基轻步走出内殿，珠帘轻晃，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重归安静。
待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武曌才将视线落回太平身上，缓缓开口：
“你特意过来，可是有事要同朕说？”
太平敛了神色，上前半步，低声回话：
“上皇，儿臣来，是想问问婉儿姐姐的安置。”
武曌眉梢微抬，语气淡然，带着几分旧日帝王的笃定：
“婉儿依旧是朕的内舍人，留在上阳宫随侍。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她？”
太平轻轻摇头，眉目间藏着几分忧虑，轻声答道：
“不是有人欺凌她。
儿臣只是想着婉儿姐姐还年轻，一生困于宫闱，未曾有一日为自己活过。
半生周旋于诏诰权谋之间，身不由己。
如今大局更迭，往后若是一直拘在上阳宫，终究委屈了她。”
武曌闻言，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片刻之后缓缓出声，语气沉静，早已心中筹算妥当：
“你不必忧心。
待朕百年之后，已为她留有去处。
不过，前路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
还是听听她自己的想法吧！”
太平细细一想，心头郁结顿时松了几分，唇角漾开浅淡一笑，颔首道：
“上皇说的是。
旁人再如何筹谋，终究代替不得她本心，
便待婉儿姐姐自行决定吧！”
李显登基已有数日，朝野新政次第铺开，
宗室封赏、功臣擢升、洗冤大赦、安抚州县，
桩桩朝政有条不紊落地，新朝格局已然稳稳成型。
可唯独东宫之内，气氛隐隐焦灼。
按照礼制，天子登基，当册立中宫、扶正后宫。
李显已然登临九五，复辟李唐天下，
身为结发患难妻的韦氏，
本该顺理成章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可数日过去，太极殿的册封旨意迟迟未下，丝毫没有要举行封后大典的动静。
韦氏依旧屈居东宫，居于旧日妃位，迟迟等不来属于自己的尊荣。
这几日来，她日日端坐殿中，看似闲适安稳、静候恩旨，心底却早已焦灼难耐、百转千回。
换作从前，李显尚未登基、依旧是怯懦皇子之时，
她性子刚烈骄纵，稍有不顺心，
便直言呵斥、肆意数落，
将李显拿捏得死死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李显是大唐天子、九五至尊，
掌天下生杀权柄、居万民之巅。
她深知，帝王最重颜面、最惜君威，
再也不能如往日幽禁岁月一般，
随意发脾气、厉声训斥、步步逼迫。
她必须收敛锋芒、藏起戾气，柔姿示弱、以情动人。
可越是隐忍克制，韦氏心底的不安便越重。
她暗自揣测不休：
莫非是自己这几日太过温顺，不曾催促、不曾嗔怪，反倒让李显心生异心？
莫非他登上帝位，坐拥四海、美女如云，
便忘了房州十余载幽禁患难、忘了夫妻共苦、忘了昔日许诺？
莫非，他竟是动了不愿立自己为后的心思？
无数猜忌盘旋心头，搅得她寝食难安、心绪不宁。
她苦熬数十载，从繁华东宫到蛮荒幽地，
陪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受尽屈辱、尝尽苦寒，
熬过无数生死难关，赌上一生荣辱、阖家命运，
所求的从来不是区区妃位，是中宫后位、是无上尊荣、是权掌后宫、是凌驾万人之上！
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熬到山河光复、夫君登基，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思虑再三，韦氏压下心底所有焦躁戾气，敛去满面急色，决意换一种法子。
硬碰硬不可取，那便以柔克刚、温情攻心。
当日午后，东宫小膳房烟火温热，
韦氏亲自洗手煮汤，精选上品人参，文火慢炖数个时辰，
熬出一盏温润滋补的参汤。汤清味醇，补气安神，
最适合连日操劳朝政、心神疲惫的新帝。
她褪去往日华贵张扬的衣饰，
身着一身素雅柔色宫装，
发髻素雅、不施浓粉，
眉眼温婉柔顺，端着玉盏汤盅，
步履轻柔地步入李显日常处理内务的偏殿书房。
殿内内侍见她前来，纷纷躬身行礼。
几日操劳朝政，李显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正坐在案前翻看朝臣递上的文书，
神色疲惫，心绪繁杂。
“陛下。”
轻柔温软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褪去往日的强势凌厉，只剩脉脉温柔。
李显抬眸，望见立在门口的韦氏。
她身姿温婉、眉眼柔顺，端着汤盅缓步走入，
眼底满是疼惜与体贴，全然没有半分往日的骄纵强势。
韦氏走上前，轻轻将汤盅置于案上，俯身柔声细语，字字体贴入微：
“陛下登基未久，新朝初立，千头万绪、百事待兴。
这几日日日早起晚睡、批阅奏折、处置朝务，定然劳心费神、身心俱疲。
臣妾无能，不能为陛下分担朝堂国事，
只能亲手炖一盏参汤，为陛下滋养身子、稍解疲惫。”
言语温柔，姿态恭顺，眉眼间皆是牵挂疼惜。
李显望着眼前温顺体贴的发妻，心头微微一暖。
他抬手端起温热的参汤，小口饮下，温润暖意顺着喉间漫遍四肢，
可心底翻涌的，却是那夜母亲冰冷决绝的告诫。
那日长生殿，母亲字字诛心、句句远见，
直言韦氏祸心暗藏、日后必乱社稷，
勒令他要么诛杀韦氏，
要么终身不立其为后。
这几日，这番话日夜盘旋在他脑海，挥之不去，让他进退两难、百般纠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韦氏苦熬半生、患难相随，
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最大的期盼，
便是待他登基之后，册封她为大唐皇后，圆她一生夙愿。
她陪他熬过最苦的岁月，为他生儿育女、受尽牵连苦楚，
若最终他登临帝位，却负了她半生相守、毁了她毕生期盼，
他心中终究不忍、万般愧疚。
李显咽下口中参汤，压下心底繁杂思绪，望着温柔侍立身侧的韦氏，轻声宽慰：
“无妨。好在朝中还有张柬之、崔玄暐等一众贤臣肱股，
各司其职、尽心辅佐，替朕分担诸多朝政，朕也算稍有宽慰。”
韦氏闻言，眸光轻轻一动，知晓时机恰好。
她顺势微微垂眸，眉眼染上一层浅浅的怅然与惋惜，
语声轻柔，带着几分难言的落寞，字字戳中李显的愧疚软肋：
“陛下有贤臣辅佐，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妾由衷欣慰。
只是臣妾每每思及家事，总难免心生遗憾。”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凄婉，刻意勾起昔日患难旧事：
“臣妾的父亲、兄弟，从前一心忠于李氏、一心盼着陛下出头。
当年因牵连陛下之事，阖家获罪、贬谪流放，早早离世。
若是他们如今尚在人世，必定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全心全意辅佐陛下、为陛下分忧解难，
替陛下撑起朝堂、分担辛劳，绝不输朝中任何一位大臣。”
说到此处，韦氏眼底似有泪光闪动，声音轻轻哽咽：
“只可惜……他们苦尽未见甘来，受尽苦楚，
却没能等到陛下复辟江山、重掌社稷的这一日，
更没能亲眼看见，陛下再临九五、光复李唐盛世。”
一番温软凄切的话语，句句叩在李显心头。
过往数十年颠沛流离、阖家飘零、亲友惨死、夫妻相依为命的苦寒岁月，
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韦氏一族为自己付出的代价、承受的灭顶之灾，
想起韦氏陪着自己日日惶恐、夜夜难安的模样，
心头瞬间被浓烈的心疼与愧疚填满。
所有对韦氏的疑虑、对武曌告诫的忌惮，尽数被这份愧疚冲淡。
李显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怜惜，伸手一把将身侧的韦氏轻轻揽入怀中，
动作温柔缱绻，满是疼惜与愧疚，低声温慰：
“阿韦，委屈你了。
你与韦氏一族，随朕受苦半生、受累半生、牺牲半生，朕尽数记在心里。
此生朕定不会负你，过往所有苦楚，
朕日后加倍补偿你，让你享尽世间无上尊荣。”
韦氏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温柔怜惜，
唇角暗自勾起一抹隐秘得逞的笑意，眼底的凄婉落寞瞬间褪去。
她太了解李显，心软、重情、愧疚极多、极易拿捏。
短暂依偎温存，韦氏稍稍抬起身形，眸光温柔恳切，
轻声缓缓试探，语气柔弱却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陛下的心意，臣妾知晓，臣妾此生无怨无悔。
只是臣妾……真的等得太久了。
从幽禁蛮荒，到静待复辟，
臣妾熬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日又一日，足足盼了数十年。”
她抬眸凝着李显的眼眸，轻声追问：
“如今陛下已是天下之主，江山安稳、社稷重光，
臣妾不求其他，只求一个名正言顺。
陛下还要让臣妾，再等多久？”
一语问出，温柔缱绻，却字字逼至关键。
李显身形微僵，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不安与两难。
他心底万般纠结、左右为难。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此刻顺应心意、即刻下诏册封韦氏为后，
便是违逆母亲的告诫，
可若是一味拖延、迟迟不封后位，
眼前温柔委屈、患难相随的韦氏必定寒心，
必定心生怨怼。
他素来心软，最见不得她失落难过、满腹委屈。
一边是退位帝王的威严告诫、社稷长远的隐患预判；
一边是半生患难的结发妻子、亏欠半生的情深愧疚。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
她看着眼前少年，眼底满是欣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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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轻声缓缓开口，以半生帝王权谋阅历，
为李隆基深层剖析张柬之的政治本心，字字通透、洞彻千秋：
“你看得极准。
你皇伯父庸弱半生，无此胆量，亦无此城府。
这朝堂翻覆、新政改制的步步棋路，
自始至终，唯有张柬之一人主局。”
李隆基指尖微收，目光沉凝，低声开口：
“皇祖母，如此人物，张柬之不能留。”
武曌淡淡一笑，声音沉静，藏着历经权斗的冷静权衡：
“若他真心收敛锋芒，安分守正，尽心辅佐新君，守好李唐社稷，
那便是国之柱石，大可容他。
可张柬之心中，要的从来不是辅佐你皇伯父，
而是由他自己执掌朝纲，定天下法度。
他今日能逼朕退位，来日一旦与陛下生隙，便可再行废立之事。
此人心中，唯有复唐之志，却无尊君之念。”
她抬眼看向李隆基，目光深邃：
“留与不留，不在你我一念之间，
而在张柬之自己，亦在你皇伯父能不能看透这一层。”
话音方落，殿外忽然传来一阵轻柔细碎的履步声，轻缓细碎，打破殿中沉静。
珠帘微动，清风穿堂，太平一身素雅宫装，身姿端然温婉，
手牵着一名八岁小女童，缓步踏入内殿。
那女童正是灵姝。
时年八岁的她，早已褪去稚弱懵懂，
生得明眸皓齿、眉目清灵，
一双杏眼澄澈如水，眼波流转间灵动天然，
肤白如玉、眉眼楚楚，
小小年纪便已有绝色风骨，
步履轻盈乖巧，稚气却不失端庄。
二人入殿，一雍容沉静、一灵秀天真，
为这满殿深沉肃杀的权谋氛围，
添了一抹难得的鲜活暖意。
太平望见榻上武曌、立在一旁的李隆基，
即刻收步站定，敛袖躬身，
行规整大礼，神色恭顺端严：
“儿臣参见上皇，圣躬万安。”
身侧的灵姝虽年纪尚幼，却自幼教养极佳，深谙宫规礼数。
她立刻乖乖垂首，小手规规矩矩贴在身前，
屈膝福身，声音软糯清甜，乖巧行礼：
“灵姝参见上皇，上皇安康。”
“灵姝见过王爷！”
一旁的李隆基见状，亦顺势侧身拱手，仪态恭谨有度：
“见过姑母。”
武曌抬眸望去，目光先落于灵姝那张灵秀剔透的小脸，
眼底深沉的帝王锋芒瞬间柔和大半，
染着浅浅暖意，随后淡淡看向太平公主，声线平缓从容：
“免礼，都起身吧。”
太平直起身形，柔声轻道：
“三郎也在此侍疾。”
李隆基闻言，目光一转看向身侧灵姝，随即躬身开口，语气体贴周全：
“皇祖母，姑母。
想来姑母有话要单独禀告皇祖母，三郎不便在此叨扰。
三郎先带灵姝到偏殿歇息玩耍，留姑母陪皇祖母叙话。”
武曌微微颔首，应允道：“好，你且带她去吧，仔细照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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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姝乖巧地朝武曌与太平微微福了一福，
跟着李隆基轻步走出内殿，珠帘轻晃，
脚步声渐渐远去，殿内重归安静。
待到二人身影消失在殿门之外，武曌才将视线落回太平身上，缓缓开口：
“你特意过来，可是有事要同朕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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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皇，儿臣来，是想问问婉儿姐姐的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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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婉儿依旧是朕的内舍人，留在上阳宫随侍。难道还有人敢欺负她？”
太平轻轻摇头，眉目间藏着几分忧虑，轻声答道：
“不是有人欺凌她。
儿臣只是想着婉儿姐姐还年轻，一生困于宫闱，未曾有一日为自己活过。
半生周旋于诏诰权谋之间，身不由己。
如今大局更迭，往后若是一直拘在上阳宫，终究委屈了她。”
武曌闻言，目光遥遥望向窗外沉沉暮色，
片刻之后缓缓出声，语气沉静，早已心中筹算妥当：
“你不必忧心。
待朕百年之后，已为她留有去处。
不过，前路终究是她自己的人生，
还是听听她自己的想法吧！”
太平细细一想，心头郁结顿时松了几分，唇角漾开浅淡一笑，颔首道：
“上皇说的是。
旁人再如何筹谋，终究代替不得她本心，
便待婉儿姐姐自行决定吧！”
李显登基已有数日，朝野新政次第铺开，
宗室封赏、功臣擢升、洗冤大赦、安抚州县，
桩桩朝政有条不紊落地，新朝格局已然稳稳成型。
可唯独东宫之内，气氛隐隐焦灼。
按照礼制，天子登基，当册立中宫、扶正后宫。
李显已然登临九五，复辟李唐天下，
身为结发患难妻的韦氏，
本该顺理成章立为皇后，母仪天下。
可数日过去，太极殿的册封旨意迟迟未下，丝毫没有要举行封后大典的动静。
韦氏依旧屈居东宫，居于旧日妃位，迟迟等不来属于自己的尊荣。
这几日来，她日日端坐殿中，看似闲适安稳、静候恩旨，心底却早已焦灼难耐、百转千回。
换作从前，李显尚未登基、依旧是怯懦皇子之时，
她性子刚烈骄纵，稍有不顺心，
便直言呵斥、肆意数落，
将李显拿捏得死死的。
可今时不同往日，如今的李显是大唐天子、九五至尊，
掌天下生杀权柄、居万民之巅。
她深知，帝王最重颜面、最惜君威，
再也不能如往日幽禁岁月一般，
随意发脾气、厉声训斥、步步逼迫。
她必须收敛锋芒、藏起戾气，柔姿示弱、以情动人。
可越是隐忍克制，韦氏心底的不安便越重。
她暗自揣测不休：
莫非是自己这几日太过温顺，不曾催促、不曾嗔怪，反倒让李显心生异心？
莫非他登上帝位，坐拥四海、美女如云，
便忘了房州十余载幽禁患难、忘了夫妻共苦、忘了昔日许诺？
莫非，他竟是动了不愿立自己为后的心思？
无数猜忌盘旋心头，搅得她寝食难安、心绪不宁。
她苦熬数十载，从繁华东宫到蛮荒幽地，
陪着他颠沛流离、担惊受怕、受尽屈辱、尝尽苦寒，
熬过无数生死难关，赌上一生荣辱、阖家命运，
所求的从来不是区区妃位，是中宫后位、是无上尊荣、是权掌后宫、是凌驾万人之上！
她绝不能容忍，自己熬到山河光复、夫君登基，最后却落得一场空。
思虑再三，韦氏压下心底所有焦躁戾气，敛去满面急色，决意换一种法子。
硬碰硬不可取，那便以柔克刚、温情攻心。
当日午后，东宫小膳房烟火温热，
韦氏亲自洗手煮汤，精选上品人参，文火慢炖数个时辰，
熬出一盏温润滋补的参汤。汤清味醇，补气安神，
最适合连日操劳朝政、心神疲惫的新帝。
她褪去往日华贵张扬的衣饰，
身着一身素雅柔色宫装，
发髻素雅、不施浓粉，
眉眼温婉柔顺，端着玉盏汤盅，
步履轻柔地步入李显日常处理内务的偏殿书房。
殿内内侍见她前来，纷纷躬身行礼。
几日操劳朝政，李显眉宇间带着几分倦意，
正坐在案前翻看朝臣递上的文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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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陛下。”
轻柔温软的女声在殿门口响起，褪去往日的强势凌厉，只剩脉脉温柔。
李显抬眸，望见立在门口的韦氏。
她身姿温婉、眉眼柔顺，端着汤盅缓步走入，
眼底满是疼惜与体贴，全然没有半分往日的骄纵强势。
韦氏走上前，轻轻将汤盅置于案上，俯身柔声细语，字字体贴入微：
“陛下登基未久，新朝初立，千头万绪、百事待兴。
这几日日日早起晚睡、批阅奏折、处置朝务，定然劳心费神、身心俱疲。
臣妾无能，不能为陛下分担朝堂国事，
只能亲手炖一盏参汤，为陛下滋养身子、稍解疲惫。”
言语温柔，姿态恭顺，眉眼间皆是牵挂疼惜。
李显望着眼前温顺体贴的发妻，心头微微一暖。
他抬手端起温热的参汤，小口饮下，温润暖意顺着喉间漫遍四肢，
可心底翻涌的，却是那夜母亲冰冷决绝的告诫。
那日长生殿，母亲字字诛心、句句远见，
直言韦氏祸心暗藏、日后必乱社稷，
勒令他要么诛杀韦氏，
要么终身不立其为后。
这几日，这番话日夜盘旋在他脑海，挥之不去，让他进退两难、百般纠结。
他心里比谁都清楚，韦氏苦熬半生、患难相随，
这辈子最大的执念、最大的期盼，
便是待他登基之后，册封她为大唐皇后，圆她一生夙愿。
她陪他熬过最苦的岁月，为他生儿育女、受尽牵连苦楚，
若最终他登临帝位，却负了她半生相守、毁了她毕生期盼，
他心中终究不忍、万般愧疚。
李显咽下口中参汤，压下心底繁杂思绪，望着温柔侍立身侧的韦氏，轻声宽慰：
“无妨。好在朝中还有张柬之、崔玄暐等一众贤臣肱股，
各司其职、尽心辅佐，替朕分担诸多朝政，朕也算稍有宽慰。”
韦氏闻言，眸光轻轻一动，知晓时机恰好。
她顺势微微垂眸，眉眼染上一层浅浅的怅然与惋惜，
语声轻柔，带着几分难言的落寞，字字戳中李显的愧疚软肋：
“陛下有贤臣辅佐，是社稷之幸、万民之福，臣妾由衷欣慰。
只是臣妾每每思及家事，总难免心生遗憾。”
她微微顿了顿，语气愈发轻柔凄婉，刻意勾起昔日患难旧事：
“臣妾的父亲、兄弟，从前一心忠于李氏、一心盼着陛下出头。
当年因牵连陛下之事，阖家获罪、贬谪流放，早早离世。
若是他们如今尚在人世，必定殚精竭虑、鞠躬尽瘁，
全心全意辅佐陛下、为陛下分忧解难，
替陛下撑起朝堂、分担辛劳，绝不输朝中任何一位大臣。”
说到此处，韦氏眼底似有泪光闪动，声音轻轻哽咽：
“只可惜……他们苦尽未见甘来，受尽苦楚，
却没能等到陛下复辟江山、重掌社稷的这一日，
更没能亲眼看见，陛下再临九五、光复李唐盛世。”
一番温软凄切的话语，句句叩在李显心头。
过往数十年颠沛流离、阖家飘零、亲友惨死、夫妻相依为命的苦寒岁月，
瞬间尽数涌上心头。
他想起韦氏一族为自己付出的代价、承受的灭顶之灾，
想起韦氏陪着自己日日惶恐、夜夜难安的模样，
心头瞬间被浓烈的心疼与愧疚填满。
所有对韦氏的疑虑、对武曌告诫的忌惮，尽数被这份愧疚冲淡。
李显再也克制不住心底怜惜，伸手一把将身侧的韦氏轻轻揽入怀中，
动作温柔缱绻，满是疼惜与愧疚，低声温慰：
“阿韦，委屈你了。
你与韦氏一族，随朕受苦半生、受累半生、牺牲半生，朕尽数记在心里。
此生朕定不会负你，过往所有苦楚，
朕日后加倍补偿你，让你享尽世间无上尊荣。”
韦氏依偎在他怀中，感受着他的温柔怜惜，
唇角暗自勾起一抹隐秘得逞的笑意，眼底的凄婉落寞瞬间褪去。
她太了解李显，心软、重情、愧疚极多、极易拿捏。
短暂依偎温存，韦氏稍稍抬起身形，眸光温柔恳切，
轻声缓缓试探，语气柔弱却带着藏不住的期盼：
“陛下的心意，臣妾知晓，臣妾此生无怨无悔。
只是臣妾……真的等得太久了。
从幽禁蛮荒，到静待复辟，
臣妾熬了一年又一年、盼了一日又一日，足足盼了数十年。”
她抬眸凝着李显的眼眸，轻声追问：
“如今陛下已是天下之主，江山安稳、社稷重光，
臣妾不求其他，只求一个名正言顺。
陛下还要让臣妾，再等多久？”
一语问出，温柔缱绻，却字字逼至关键。
李显身形微僵，心底瞬间涌上无尽的不安与两难。
他心底万般纠结、左右为难。
他心里清楚，自己若是此刻顺应心意、即刻下诏册封韦氏为后，
便是违逆母亲的告诫，
可若是一味拖延、迟迟不封后位，
眼前温柔委屈、患难相随的韦氏必定寒心，
必定心生怨怼。
他素来心软，最见不得她失落难过、满腹委屈。
一边是退位帝王的威严告诫、社稷长远的隐患预判；
一边是半生患难的结发妻子、亏欠半生的情深愧疚。
左右为难，进退维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