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遗徒 第226章 滨港汇合
一周后，张山泽处理好了天师府的事情，孤身一人赶往滨港。李乘风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和曾一凡在酒店楼下的面馆里吃晚饭。电话那头，张山泽的声音还是那么低沉，缓慢，还带着一丝赶路的疲惫。
“乘风，我到滨港了。现在就在火车站的出站口。”
“动作挺快啊~”李乘风喜出望外：“行，你稍等一会儿，我和小凡这就赶过去~别乱跑，千万别乱跑！”
挂了电话，李乘风把碗里的面汤一仰脖子喝完，冲曾一凡扬了扬下巴。
“山哥到了，在火车站，走。”
“哎哟我滴哥啊~可算是来了~”曾一凡立刻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这两天可把我憋坏了，风哥你整天不是定计划就是想对策，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乘风没理他，结了账，两人拦了辆车直奔火车站。
要说滨港最体面的建筑是哪个？本地人百分之百会告诉你说“滨港火车站”。滨港市主要依托海运，海上航线十分发达。但自从旅游业蓬勃发展后，火车站的承运能力受到了极大的考验。滨港市政府为了做好城市名片，给国内外旅客留下最美的第一印象，斥巨资翻修了老车站，如今的滨港火车站规模极大，配套设施完善，旅客吞吐量在华东省也名列前茅。李乘风和曾一凡下了出租车，直奔出站口。穿过一堆拉客的出租司机和卖小吃的摊贩，李乘风一眼就在人堆里找到了张山泽。
张山泽还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背着一个半旧的行囊，站在出站口旁边的路灯底下，身形笔直，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扫着。
“山哥！”
曾一凡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嗓子，挥着手跑了过去。
张山泽转过头，看见他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绷着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
“小凡，乘风。”
“路上还顺利吧？”李乘风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都好。”张山泽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家里的事一了，我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他没细说，李乘风也没急着问。天师府那一摊子，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不是省心的事，张山泽能在这时候抽身出来，肯定是没日没夜的加班。
“还没吃饭吧？”李乘风朝街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馆子指了指，“先吃点东西。”
饭馆不大，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来了三个客人，麻利地擦了桌子，递上菜单。李乘风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一壶茶。三人围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曾一凡嘴没闲着，巴拉巴拉把这两天在滨港摸底的情况，拣要紧的跟张山泽说了个大概。
天元集团、三层情报网、地下产业链、人口贩卖... ...曾一凡说到后头，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好像这满城的灯火背后，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
张山泽听得很慢，一直没插话，直到曾一凡说完，才放下茶杯，低声问了句。
“那个什么... ...圣主，还没露头？”
“哪儿有这么容易~”李乘风摇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连人家在不在滨港都不知道。”
张山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菜。
李乘风看着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早就有数。张山泽这次赶来，不光是来汇合的，他还有桩事，一直憋在心里。从离开南川到现在，那通电话里没说完的半句话，像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
“山哥。”李乘风放下筷子，正色道“落尘砂的事儿，你着手调查了没？”
张山泽抬眼看过来，目光里有怨恨也有痛苦。他没说话，先是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扫了一圈。这馆子里这会儿客人不多，隔着两桌坐着几个划拳喝酒的汉子，闹哄哄的，没人往这边看。张山泽伸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李乘风面前。
“你先看看。”
李乘风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页账册样式的纸张，边角微微卷曲，应该是从什么旧册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工工整整写满了物品出库记录。李乘风借着灯光，眯着眼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张纸怎么了？”李乘风有些不解：“就是一张普通的出货记录，有什么问题？”
“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张山泽把纸铺在桌面上，指着三行连在一起的物品出库记录对李乘风说：“你仔细看看这三样东西的出库记录，是不是没有领取人的签字？”
果然，在张山泽的指点下，有三样连在一起的物品，只有出库时间，而在领取人一栏中却没有签字。
“这... ...”
李乘风皱起眉头，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一把将纸拿到眼前，视线牢牢地锁定在那三样东西的名字上：
“落霜红... ...”
“紫尘姜... ...”
“夜明砂... ...”
“落尘砂！”
这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曾一凡闻言“噌”地坐直了身子。
“落尘砂？”他瞪大眼睛“山哥手上的时候，那个能断他修炼之路的毒？”
张山泽点点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是它。”
李乘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落尘砂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张山泽在青神观跟枯风道人那一战，拼着重伤换来了半条命，回天师府养伤。却有人趁他修为尽失、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暗地里下了这慢性毒。若不是他和曾一凡后来闹上天师府把人带出来，又一路寻到京城孙家求医，张山泽怕早就被天师府里的那些人糟蹋得不成样子。
可因为下毒的人藏得太深，查来查去，到底没揪出真凶，最后这事儿也只能暂时搁置。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天师府的药库里？”李乘风抬头问道。
““不知道~”张山泽摇了摇头，“师爷命我盘查天师府的药库、账房，无意中翻出了这个账册，起先我也没注意，只是在核对出库记录的时候，因为没有领取人，这条记录被当成异常项，我仔细核对好几遍后才发现相关疑点。”
“会不会是巧合呢？”曾一凡开口说道：“毕竟这三种药材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玩意儿，凑巧碰到一起了也说不定~”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张山泽一字一句道，“可你想想，为什么这么多的药材，偏偏这三种一起出库，为什么这三种东西出库时间一致，却都没有领取人，再有，怎么会就这么巧这三种东西的名字里就藏着落尘砂三个字，而且根据出库时间来看，这三种东西的出库时间就在我回天师府养伤的次月，要说巧，这也太巧了吧~”
曾一凡无话反驳了，李乘风的眉头也是越拧越紧。
“你打算怎么办？”李乘风抬起头，看着张山泽“给你下毒的肯定是天师府的人，不管是族规还是血脉，那都是你们老张家的自己人，你想清楚了没？”
张山泽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我也不知道~”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都是一条血脉的至亲，为什么一定要对我使用这样的手段？只是因为一个嫡传的身份吗？他们若是想要，我可以给他们，执掌天师府对我而言真的没那么重要。”
三个人都沉默了。曾一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太清楚张山泽的性子了，越是这种平静，越是说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李乘风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又推到张山泽面前。
“先收好。”李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你想怎么处理，我和小凡都会无条件的站在你身后，哪怕是再大闹一次天师府，我们俩也毫不犹豫！”
“乘风... ...”
“但是我要提醒你，这事儿急不得。”李乘风打断他，语气沉稳“下毒的人能在天师府的药库里取走东西不签字，而药库的负责人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说明这个人不但位置、辈分不低，还在府里有不小的势力，你贸然去查，打草惊蛇不说，反倒让他提前有所准备。”
张山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点~”李乘风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个人会不会在这一批被清理的天极份子中？”
“绝对不会！”张山泽却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说：“给我下毒明显是冲着嫡传弟子身份来的，不可能是天极的计划。”
李乘风一怔：“你确定？”
“落尘砂这毒，是冲着我嫡传位置去的。”张山泽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下去“天极在府里安眼线、埋内奸，是为了打入天师府；可下毒害我的人，要的是我的身份。嫡庶之争历来屡见不鲜，跟天极掺不掺和是两码事。”
李乘风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这一路跟天极斗惯了，看什么都先往天极头上想。可张山泽是天师府出来的人，府里那摊子嫡庶、旁支、宗室之间的暗流，他这个外人，终究不如张山泽看得透。
“你的意思是，这桩事，得回天师府去查？”
“早晚的事。”张山泽道：“不急于这一时。等滨港这边的事了结，我自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算清楚。”
李乘风点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成。到时候，我们俩陪你去。”
张山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面前的茶，冲李乘风举了举。
“乘风，谢了。”
“自家兄弟，还说这些。”李乘风跟他碰了碰杯。
曾一凡在一旁看着，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
“我说山哥，这事儿你可别一个人扛。有风哥在，有我在，天极也好，府里那帮黑了心的也好，一个都别想好过~”
张山泽被他这句话逗得，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
“好。”
从馆子里出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滨港的夜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吹在脸上凉冰冰的。三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谁也没说话，只有曾一凡偶尔踢一下路边的石子，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李乘风走在最边上，脑子里把今晚这桩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落尘砂、天师府、嫡庶之争... ...这是张山泽府里的事，跟滨港的天极，是两条道上的仇。张山泽今晚带来这东西，与其说是来汇合，不如说是把一根埋了两年的刺，重新摆到了台面上。可这根刺，得等他办完滨港这头，再回头去拔。
三人正走着，李乘风忽然停下了脚步。张山泽和曾一凡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跟着一顿。
“有情况！”曾一凡压低嗓子。
李乘风没答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朝身后那条街的尽头扫了一眼。那里，一个卖花的小贩，正推着一辆插满花束的板车，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花车上的彩灯一闪一闪，在夜里晃得人眼花。
可李乘风的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这个小贩，白天的时候，还蹲在码头那边卖鱼。一个卖鱼的，到了晚上又改行卖起花来了。
“风哥？”曾一凡见他神色不对，又唤了一声。
李乘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回头，继续走~”
三人的脚步不紧不慢，谁也没有回头。可李乘风的神识，已经悄无声息地铺了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身后那条街、那个卖花的小贩，连同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全罩在了里头。
那小贩的花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靠得太近。这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手。李乘风心里有数，这又是天极的眼线。
他这两三天在滨港，明里暗里，已经跟天极的人打过好几个照面了。天极在滨港的根基太深，眼线遍地都是，就算他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完全避得开。之前两天，这些人还只是远远地盯着，不敢靠前；可今晚，张山泽一到，这盯梢的，明显就多了起来。看来，张山泽从龙虎山动身来滨港的事，天极已经收到了消息。
“滨港这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极已经知道了你来滨港。”李乘风道：“今晚咱们仨在一起，随便找个修行界的人都能猜到我和小凡的身份，计划要赶紧推进了。”
三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李乘风用神识牢牢锁着身后那个卖花的小贩。那人拐到巷口，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推着花车，在巷口原地转了个圈，做出一副招揽生意的样子。
李乘风心里冷笑一声。这人不傻，知道进了窄巷容易暴露，所以停在巷口，等着他们从另一头出去。
“走快些。”李乘风低声道。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小巷，从另一头拐了出来。刚出巷口，迎面又是一条繁华的夜市街，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李乘风顺势带着两人，一头扎进了人群里。在这人来人往的夜市里，任凭天极的眼线再厉害，也休想在不暴露行踪的情况下跟上他们。三人七拐八拐，绕了好几个圈子，又故意在两条繁华的步行街上穿了个来回，直到确认身后彻底干净了，才回到酒店。
进了房间，曾一凡反手把门锁死，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我靠，这滨港也太邪乎了。走两步一个眼线，走两步一个眼线，拍电影啊~”
“这才哪到哪。”李乘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只留一条细缝，往外扫了一眼，道：“天极在滨港的眼线，比我们想的还多。往后这些天，这酒店都不能久住了。”
“要换地方？”张山泽问。
“换。”李乘风点头道：“这地方已经让人盯上了，再住下去，就是给人当靶子。明天一早，咱们换个不起眼的地方，另外，我得再去会一个人。”
“谁？”曾一凡凑过来。
“玄机局的人。”李乘风低声道：“前两天韩队给了我一份天极的情报网分布图，我要的几处核心情报点，都在这上头。山哥这一来，天极明显警觉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反应之前，先把事办了。”
他说着，走到书桌前，从包里翻出韩队留下的那个油纸包着的小本子，摊在桌上。张山泽和曾一凡都围了过来。
“这里是三处核心情报点。”李乘风的手指在本子上点了点，“城西的茶庄，老城区的当铺，还有码头边的修船铺。这三处，是天极在滨港情报网的心脏。可在动它们之前，有件事更急。”
“什么事？”张山泽问。
“眼线。”李乘风抬眼看过来“天极在滨港，明里暗里全是眼睛。今儿这一路，后头跟了多少拨，你心里有数。咱们要办事，头一桩，就得先把缀在屁股后头的这些眼睛摘干净。不然，你前脚动茶庄，后脚消息就传回总部，等于给人家报信。”
“先拔眼线。”张山泽一点就透，缓缓点头“再毁情报点。”
“对。”李乘风道“眼睛戳瞎了，天极在滨港就成了聋子瞎子。到那时候，这茶庄、当铺、还有码头那间修船铺，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小本子上那一行行标注的文字上，声音沉了下去。
“码头的修船铺，最后再动。那里不光是情报汇总据点，更是天极盯着整个港口的眼睛，灵活性大，不容易一锅端掉。这样的地方留到最后！”
张山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李乘风看着他，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曾一凡，忽然笑了。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给天极的那帮家伙们上眼药儿~”
窗外，滨港的夜还在闹。李乘风没睡，闭着眼，脑子里还在一遍遍过着那三处情报点。
“乘风，我到滨港了。现在就在火车站的出站口。”
“动作挺快啊~”李乘风喜出望外：“行，你稍等一会儿，我和小凡这就赶过去~别乱跑，千万别乱跑！”
挂了电话，李乘风把碗里的面汤一仰脖子喝完，冲曾一凡扬了扬下巴。
“山哥到了，在火车站，走。”
“哎哟我滴哥啊~可算是来了~”曾一凡立刻站起来，抓起外套就往身上套：“这两天可把我憋坏了，风哥你整天不是定计划就是想对策，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李乘风没理他，结了账，两人拦了辆车直奔火车站。
要说滨港最体面的建筑是哪个？本地人百分之百会告诉你说“滨港火车站”。滨港市主要依托海运，海上航线十分发达。但自从旅游业蓬勃发展后，火车站的承运能力受到了极大的考验。滨港市政府为了做好城市名片，给国内外旅客留下最美的第一印象，斥巨资翻修了老车站，如今的滨港火车站规模极大，配套设施完善，旅客吞吐量在华东省也名列前茅。李乘风和曾一凡下了出租车，直奔出站口。穿过一堆拉客的出租司机和卖小吃的摊贩，李乘风一眼就在人堆里找到了张山泽。
张山泽还是一身不起眼的深色夹克，背着一个半旧的行囊，站在出站口旁边的路灯底下，身形笔直，像一截钉在地上的桩子。来来往往的人从他身边挤过去，他纹丝不动，只有目光在人群里不紧不慢地扫着。
“山哥！”
曾一凡隔着老远就喊了一嗓子，挥着手跑了过去。
张山泽转过头，看见他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微微绷着的肩膀，明显地松了下来。
“小凡，乘风。”
“路上还顺利吧？”李乘风走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都好。”张山泽点点头，声音低低的：“家里的事一了，我就马不停蹄地赶过来了。”
他没细说，李乘风也没急着问。天师府那一摊子，哪一样单拎出来都不是省心的事，张山泽能在这时候抽身出来，肯定是没日没夜的加班。
“还没吃饭吧？”李乘风朝街边一家还亮着灯的小馆子指了指，“先吃点东西。”
饭馆不大，老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见来了三个客人，麻利地擦了桌子，递上菜单。李乘风点了几个家常菜，又要了一壶茶。三人围坐在靠墙的一张桌子旁，曾一凡嘴没闲着，巴拉巴拉把这两天在滨港摸底的情况，拣要紧的跟张山泽说了个大概。
天元集团、三层情报网、地下产业链、人口贩卖... ...曾一凡说到后头，声音都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好像这满城的灯火背后，藏着什么吃人的东西。
张山泽听得很慢，一直没插话，直到曾一凡说完，才放下茶杯，低声问了句。
“那个什么... ...圣主，还没露头？”
“哪儿有这么容易~”李乘风摇头“一点动静都没有。甚至连人家在不在滨港都不知道。”
张山泽“嗯”了一声，不再说话，只是低头拨了拨碗里的菜。
李乘风看着他那副心事重重的样子，心里早就有数。张山泽这次赶来，不光是来汇合的，他还有桩事，一直憋在心里。从离开南川到现在，那通电话里没说完的半句话，像根刺，扎在两个人中间。
“山哥。”李乘风放下筷子，正色道“落尘砂的事儿，你着手调查了没？”
张山泽抬眼看过来，目光里有怨恨也有痛苦。他没说话，先是不动声色地朝四周扫了一圈。这馆子里这会儿客人不多，隔着两桌坐着几个划拳喝酒的汉子，闹哄哄的，没人往这边看。张山泽伸手从贴身的内兜里，摸出一个信封，轻轻推到李乘风面前。
“你先看看。”
李乘风接过来，打开信封。里面是一页账册样式的纸张，边角微微卷曲，应该是从什么旧册子上撕下来的。纸上工工整整写满了物品出库记录。李乘风借着灯光，眯着眼看了半晌，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
“这张纸怎么了？”李乘风有些不解：“就是一张普通的出货记录，有什么问题？”
“一开始我也没注意到~”张山泽把纸铺在桌面上，指着三行连在一起的物品出库记录对李乘风说：“你仔细看看这三样东西的出库记录，是不是没有领取人的签字？”
果然，在张山泽的指点下，有三样连在一起的物品，只有出库时间，而在领取人一栏中却没有签字。
“这... ...”
李乘风皱起眉头，然后像是发现了什么一样，一把将纸拿到眼前，视线牢牢地锁定在那三样东西的名字上：
“落霜红... ...”
“紫尘姜... ...”
“夜明砂... ...”
“落尘砂！”
这三个字，他几乎是咬着牙吐出来的。
曾一凡闻言“噌”地坐直了身子。
“落尘砂？”他瞪大眼睛“山哥手上的时候，那个能断他修炼之路的毒？”
张山泽点点头，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就是它。”
李乘风的心一点点往下沉。
落尘砂是什么，他比谁都清楚。当年张山泽在青神观跟枯风道人那一战，拼着重伤换来了半条命，回天师府养伤。却有人趁他修为尽失、毫无还手之力的时候，暗地里下了这慢性毒。若不是他和曾一凡后来闹上天师府把人带出来，又一路寻到京城孙家求医，张山泽怕早就被天师府里的那些人糟蹋得不成样子。
可因为下毒的人藏得太深，查来查去，到底没揪出真凶，最后这事儿也只能暂时搁置。
“这种东西，怎么会出现在天师府的药库里？”李乘风抬头问道。
““不知道~”张山泽摇了摇头，“师爷命我盘查天师府的药库、账房，无意中翻出了这个账册，起先我也没注意，只是在核对出库记录的时候，因为没有领取人，这条记录被当成异常项，我仔细核对好几遍后才发现相关疑点。”
“会不会是巧合呢？”曾一凡开口说道：“毕竟这三种药材也不是什么罕见的玩意儿，凑巧碰到一起了也说不定~”
“一开始我也是这么认为。”张山泽一字一句道，“可你想想，为什么这么多的药材，偏偏这三种一起出库，为什么这三种东西出库时间一致，却都没有领取人，再有，怎么会就这么巧这三种东西的名字里就藏着落尘砂三个字，而且根据出库时间来看，这三种东西的出库时间就在我回天师府养伤的次月，要说巧，这也太巧了吧~”
曾一凡无话反驳了，李乘风的眉头也是越拧越紧。
“你打算怎么办？”李乘风抬起头，看着张山泽“给你下毒的肯定是天师府的人，不管是族规还是血脉，那都是你们老张家的自己人，你想清楚了没？”
张山泽没有回答，只是缓缓闭上了眼。
“我也不知道~”他再开口时，声音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都是一条血脉的至亲，为什么一定要对我使用这样的手段？只是因为一个嫡传的身份吗？他们若是想要，我可以给他们，执掌天师府对我而言真的没那么重要。”
三个人都沉默了。曾一凡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可到底一个字都没说出来。他太清楚张山泽的性子了，越是这种平静，越是说明心里已经翻江倒海。李乘风也没说话。只是把那张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里，又推到张山泽面前。
“先收好。”李乘风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管你想怎么处理，我和小凡都会无条件的站在你身后，哪怕是再大闹一次天师府，我们俩也毫不犹豫！”
“乘风... ...”
“但是我要提醒你，这事儿急不得。”李乘风打断他，语气沉稳“下毒的人能在天师府的药库里取走东西不签字，而药库的负责人连个屁都不敢放，这就说明这个人不但位置、辈分不低，还在府里有不小的势力，你贸然去查，打草惊蛇不说，反倒让他提前有所准备。”
张山泽盯着他看了两秒，缓缓点头。
“我明白。”
“还有一点~”李乘风看着他，一字一顿“这个人会不会在这一批被清理的天极份子中？”
“绝对不会！”张山泽却摇了摇头，十分肯定地说：“给我下毒明显是冲着嫡传弟子身份来的，不可能是天极的计划。”
李乘风一怔：“你确定？”
“落尘砂这毒，是冲着我嫡传位置去的。”张山泽放下茶杯，目光沉了下去“天极在府里安眼线、埋内奸，是为了打入天师府；可下毒害我的人，要的是我的身份。嫡庶之争历来屡见不鲜，跟天极掺不掺和是两码事。”
李乘风没接话，只是若有所思地看了他一会儿。
他这一路跟天极斗惯了，看什么都先往天极头上想。可张山泽是天师府出来的人，府里那摊子嫡庶、旁支、宗室之间的暗流，他这个外人，终究不如张山泽看得透。
“你的意思是，这桩事，得回天师府去查？”
“早晚的事。”张山泽道：“不急于这一时。等滨港这边的事了结，我自会把这笔账连本带利算清楚。”
李乘风点点头，端起茶，抿了一口：“成。到时候，我们俩陪你去。”
张山泽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端起面前的茶，冲李乘风举了举。
“乘风，谢了。”
“自家兄弟，还说这些。”李乘风跟他碰了碰杯。
曾一凡在一旁看着，憋了半天，总算憋出一句。
“我说山哥，这事儿你可别一个人扛。有风哥在，有我在，天极也好，府里那帮黑了心的也好，一个都别想好过~”
张山泽被他这句话逗得，紧绷的脸终于松动了几分，嘴角牵起一个极淡的笑。
“好。”
从馆子里出来，已经是夜里九点多了。
滨港的夜风带着一股淡淡的海腥味，吹在脸上凉冰冰的。三人沿着街边慢慢往回走，谁也没说话，只有曾一凡偶尔踢一下路边的石子，发出“啪嗒啪嗒”的轻响。
李乘风走在最边上，脑子里把今晚这桩事翻来覆去地过了好几遍。落尘砂、天师府、嫡庶之争... ...这是张山泽府里的事，跟滨港的天极，是两条道上的仇。张山泽今晚带来这东西，与其说是来汇合，不如说是把一根埋了两年的刺，重新摆到了台面上。可这根刺，得等他办完滨港这头，再回头去拔。
三人正走着，李乘风忽然停下了脚步。张山泽和曾一凡也似乎察觉到了什么，脚步跟着一顿。
“有情况！”曾一凡压低嗓子。
李乘风没答话，只是微微侧过头，用眼角的余光，朝身后那条街的尽头扫了一眼。那里，一个卖花的小贩，正推着一辆插满花束的板车，不紧不慢地往这边来。花车上的彩灯一闪一闪，在夜里晃得人眼花。
可李乘风的瞳孔，却猛地缩了一下。这个小贩，白天的时候，还蹲在码头那边卖鱼。一个卖鱼的，到了晚上又改行卖起花来了。
“风哥？”曾一凡见他神色不对，又唤了一声。
李乘风收回目光，压低声音，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别回头，继续走~”
三人的脚步不紧不慢，谁也没有回头。可李乘风的神识，已经悄无声息地铺了出去，像一张无形的网，把身后那条街、那个卖花的小贩，连同街角停着的一辆黑色轿车，全罩在了里头。
那小贩的花车不紧不慢地跟着，始终保持着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既不会跟丢，也不会靠得太近。这份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一看就是老手。李乘风心里有数，这又是天极的眼线。
他这两三天在滨港，明里暗里，已经跟天极的人打过好几个照面了。天极在滨港的根基太深，眼线遍地都是，就算他再怎么小心，也不可能完全避得开。之前两天，这些人还只是远远地盯着，不敢靠前；可今晚，张山泽一到，这盯梢的，明显就多了起来。看来，张山泽从龙虎山动身来滨港的事，天极已经收到了消息。
“滨港这边留给我们的时间不多了，天极已经知道了你来滨港。”李乘风道：“今晚咱们仨在一起，随便找个修行界的人都能猜到我和小凡的身份，计划要赶紧推进了。”
三人拐进一条相对僻静的小巷，脚步声在石板路上“哒哒”作响。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的居民楼，墙上的爬山虎在夜风里沙沙地响。李乘风用神识牢牢锁着身后那个卖花的小贩。那人拐到巷口，顿了一下，没有立刻跟进来，而是推着花车，在巷口原地转了个圈，做出一副招揽生意的样子。
李乘风心里冷笑一声。这人不傻，知道进了窄巷容易暴露，所以停在巷口，等着他们从另一头出去。
“走快些。”李乘风低声道。
三人加快脚步，穿过小巷，从另一头拐了出来。刚出巷口，迎面又是一条繁华的夜市街，人声鼎沸，灯火通明。李乘风顺势带着两人，一头扎进了人群里。在这人来人往的夜市里，任凭天极的眼线再厉害，也休想在不暴露行踪的情况下跟上他们。三人七拐八拐，绕了好几个圈子，又故意在两条繁华的步行街上穿了个来回，直到确认身后彻底干净了，才回到酒店。
进了房间，曾一凡反手把门锁死，一屁股瘫在椅子上，大口喘着气。
“我靠，这滨港也太邪乎了。走两步一个眼线，走两步一个眼线，拍电影啊~”
“这才哪到哪。”李乘风走到窗前，把窗帘拉严实，只留一条细缝，往外扫了一眼，道：“天极在滨港的眼线，比我们想的还多。往后这些天，这酒店都不能久住了。”
“要换地方？”张山泽问。
“换。”李乘风点头道：“这地方已经让人盯上了，再住下去，就是给人当靶子。明天一早，咱们换个不起眼的地方，另外，我得再去会一个人。”
“谁？”曾一凡凑过来。
“玄机局的人。”李乘风低声道：“前两天韩队给了我一份天极的情报网分布图，我要的几处核心情报点，都在这上头。山哥这一来，天极明显警觉了，咱们得赶在他们反应之前，先把事办了。”
他说着，走到书桌前，从包里翻出韩队留下的那个油纸包着的小本子，摊在桌上。张山泽和曾一凡都围了过来。
“这里是三处核心情报点。”李乘风的手指在本子上点了点，“城西的茶庄，老城区的当铺，还有码头边的修船铺。这三处，是天极在滨港情报网的心脏。可在动它们之前，有件事更急。”
“什么事？”张山泽问。
“眼线。”李乘风抬眼看过来“天极在滨港，明里暗里全是眼睛。今儿这一路，后头跟了多少拨，你心里有数。咱们要办事，头一桩，就得先把缀在屁股后头的这些眼睛摘干净。不然，你前脚动茶庄，后脚消息就传回总部，等于给人家报信。”
“先拔眼线。”张山泽一点就透，缓缓点头“再毁情报点。”
“对。”李乘风道“眼睛戳瞎了，天极在滨港就成了聋子瞎子。到那时候，这茶庄、当铺、还有码头那间修船铺，一个都跑不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到小本子上那一行行标注的文字上，声音沉了下去。
“码头的修船铺，最后再动。那里不光是情报汇总据点，更是天极盯着整个港口的眼睛，灵活性大，不容易一锅端掉。这样的地方留到最后！”
张山泽没说话，只点了点头。李乘风看着他，又看了看一脸兴奋的曾一凡，忽然笑了。
“今晚先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天，开始给天极的那帮家伙们上眼药儿~”
窗外，滨港的夜还在闹。李乘风没睡，闭着眼，脑子里还在一遍遍过着那三处情报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