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录 第470章 淇水寒波，归舟载愁临故国；新台残照，太子临危见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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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秋的淇水浸着彻骨寒意，自太行余脉间迤逦而来，铺作一川苍碧寒波。残阳斜坠西天，把粼粼水面染成半江碎金，一叶归舟破水而行，船尾拖出两道长长的涟漪，晃晃悠悠散向两岸，终又复归沉寂。
沿岸芦荻早已白了头，秋风一卷，絮花漫空飞舞，恰似落了场永无停歇的细雪。船行过处，芦叶簌簌作响，混着水声漫过船舷，裹着湿冷的河雾往人衣缝里钻。船头立着一人，素色衣袍被风掀得猎猎翻飞，身影投在粼粼波光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竟像一截浸在寒水里的孤木。此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半旧的玉佩 —— 那是当年齐侯定下婚约时的信物，玉尚温润，人事早已翻覆。
遥遥望去，河湾处那座飞檐翘角的高台已映入眼帘。便是当年父王为截留宣姜，命人星夜赶筑的新台。如今天色向晚，台身浸在昏黄残照里，昔日雕栏玉砌都蒙了层淡灰尘影，静静矗在水畔，活像一块沉在人心头多年的旧疤。想当年他满怀少年期许，自这里登船赴齐，去迎他的新娘；而今他一身风尘归国，仍从这里入卫，昔日的未婚妻，早已成了朝堂之上、父王身侧的君夫人。
风掠过水面，惊起几只宿鸟，扑棱着翅膀钻入芦丛，啼声凄清寥落。淇水还是当年的淇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载着卫国的风月，也载着他半生的隐忍与难言的怅惘，一路奔涌，没个尽头。船越往前行，故国的城郭越近，他心头那股沉郁的寒凉，便越像这深秋的河水，漫过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涩意。
你道那船头伫立的是何人？正是卫国东宫太子汲。看他怎生模样： 身长八尺开外，身形挺拔如崖畔苍松，姿容俊朗似云间皓月，端的是天潢贵胄的英挺气象。头戴一顶玄色垂缨冠，青玉为瑱，素组为缨，垂落颔下，严整中透着储君规制；身穿一领牙白暗纹深衣，玄锦镶缘，素丝束带，衣袂随风轻展，雍容里带着几分清减。腰间悬着羊脂玉珩璜，行步时叮咚微响，不失礼乐法度；足上蹬一双朱红厚帮赤舄，踏在船板上稳稳沉沉，全无声息。 再观他面色，生得眉分朗星，鼻似悬胆，唇若涂朱，本该是风华正茂的王侯模样，怎奈两鬓早已霜白如雪，丝丝银发密密掺在乌发之间，瞧着竟比寻常中年人更添沧桑。眉峰终日紧蹙，似攒着数不尽的忧思愁绪；眼底常含沉郁，如笼着散不开的寒烟薄雾。唇角垂着几分落寞，面上全无半分储君的骄矜意气，只余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愁容，立在这秋风淇水之上，更添了几分孤凄。
船顺着淇水迤逦往东南行去，暮色渐渐漫过两岸芦荻，西天残霞褪成淡紫，远处朝歌城的堞影已在昏雾里隐隐浮了出来。公子汲兀自立在船头，素色深衣被晚风灌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片愈来愈近的故国城垣，喉间微动，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后随侍多年的老仆忠伯，见他神色愈发沉郁，上前半步躬身问道：“公子，眼看离朝歌越来越近，怎么反倒唉声叹气的？”
公子汲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角 —— 那里早已覆了一层霜白的发丝，三十岁的年纪，鬓边竟白得比半百老者还甚。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倦意：“此行生死未卜，国家前途也一片渺茫，叫我如何不愁。”
忠伯忙劝道：“公子贵为国之储君，与其徒自伤怀，不如多想想继位之后如何整饬朝纲、安抚百姓，才是正理。”
公子汲闻言，抬眼望向天边那一弯残月，月色清寒，照得他眼底一片凉薄。他轻轻摇头，语声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继位？我…… 真能等得到那一天么？”
忠伯喉间一滞，再说不出话来。他自小跟着公子，卫国王室那些龌龊旧事，州吁弑兄、宣公纳媳，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眼前这位储君，论仁厚、论才德，皆是宗室翘楚，偏偏生在这混乱公室，半生忍辱负重，年未而立便两鬓成霜。这般光景，他纵有千句安慰的话，也觉得字字苍白，无从开口。
公子汲忽然转过头来，定定望着他，问得直白：“忠伯，你说…… 我这次能活着回到朝歌城里么？”
这一句话问得忠伯心口猛地一缩，后背竟沁出一层冷汗。他张了张嘴，半晌没挤出一句囫囵话。公子汲却已转回头去，目光落在水面上。一群水鸟正扑棱着翅膀掠过粼粼波面，鸣声清越，转眼便钻入了岸边芦丛。他望着飞鸟远去的方向，缓缓道：“若有的选，我倒情愿做一只水间飞鸟。纵然寿命短促，至少能自在翱翔，总有快活的时候。”
忠伯沉默片刻，低声劝道：“公子，过去的事…… 就让它过去吧。兴许忘了，心里反倒能舒坦些。”
话音刚落，公子汲猛地转过身来，方才还沉郁的眼底骤然翻起惊涛骇浪，语气也添了几分厉色：“忘记？忘什么？忘州吁叔伯相残、弑君篡位？忘父王夺我未婚妻、纳为夫人？还是忘宣姜夫人日日视我为眼中钉，处心积虑要除我而后快？”
一连串质问掷地有声，忠伯垂着头，半句也答不上来。公子汲胸口起伏了几下，厉色又渐渐散了去，重归一片疲惫的苍凉。他望向沉沉河水，语声低哑：“我何尝不想忘。可就算我忘了，他们就能容得下我么？卫国这桩桩件件的丑事，就能不被天下人耻笑了么？”
船上霎时静了下来，只剩河水拍击船舷的轻响，混着岸边长草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夜色更静、人心更凉。
忠伯立了半晌，见晚风越来越寒，公子汲衣袍单薄，忍不住又劝：“公子，夜里河风凉，小心伤了身子。您还是回舱里歇息片刻吧。”
“不。” 公子汲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水天相接处，“趁我还能看看这自在飞鸟、湛湛青天，涓涓流水、茫茫田野，便多看几眼，若是回去了，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忠伯心里一酸，他也明白，一旦踏入朝歌城门，入了那座王宫，眼前这份天宽地阔的自在便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尔虞我诈的权谋、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位储君看似尊贵，实则早成了笼中之鸟，连多看几眼野景，都成了奢侈。
“既如此，小人便陪着公子。” 忠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船舱，不多时搬出一张矮案、两个蒲团，又摆上一壶温酒、几碟小菜，“公子且坐着看，小人陪着您。”
案几刚摆稳妥，公子汲忽然眸光一凝，望着上游水面冷笑一声：“来了。”
忠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暮色沉沉，水面一片空茫，什么也瞧不见。他诧异道：“来了？什么来了？”
“从朝歌来的船。” 公子汲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话一出，船上的八个水手、四名仆从登时都惊动了，纷纷挤到船头踮脚眺望。起初还只见一点微光，片刻后便看清是一艘三桅大船，船舷两侧挂满了气死风灯，灯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影晃晃悠悠，正朝着这边全速驶来。月色洒在船帆上，泛着冷白的光，瞧着竟有几分森然。
公子汲负手立在船头，指着那艘大船，唇角勾起一抹讥诮：“诸位不妨猜一猜，这船上载的，是奉王命迎我归国的卫兵，还是取我性命的杀手？”
话音未落，众水手仆从已是脸色煞白。他们都是寻常雇来的船家下人，哪里敢沾这王室储君的杀身祸事？当下几个水性好的水手对视一眼，二话不说，扑通、扑通接连翻身跳入河中，拼尽全力往岸边游；剩下几个仆从也慌了神，有样学样，顾不得收拾行囊，纷纷跳水逃命。不过片刻工夫，船上的人便走了个干净，只剩忠伯一个人僵在原地，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公子汲回头看了他一眼，神色平静无波：“你怎么不走？”
忠伯脸白得像纸，双腿微微发颤，苦着一张脸道：“公子，不是小人不想走…… 实在是…… 小人不会水啊。”
公子汲闻言朗声笑道：“哈哈哈，你倒也是个实诚人。”
正说话间，那艘大船已驶到近前，船头立着两个手拿哨棒的侍卫，个个神色冷峻，为首的水手扶着船舷，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喂！前面来的，可是公子汲的座船？”
公子汲抬手整了整歪斜的冠缨，抚平衣袍褶皱，往前站了半步。他立在窄小船头，身形却挺得笔直，面对高大的官船与持械侍卫，面上竟无半分惧色，只朗声应道：“正是孤。”
沿岸芦荻早已白了头，秋风一卷，絮花漫空飞舞，恰似落了场永无停歇的细雪。船行过处，芦叶簌簌作响，混着水声漫过船舷，裹着湿冷的河雾往人衣缝里钻。船头立着一人，素色衣袍被风掀得猎猎翻飞，身影投在粼粼波光里，随着水波轻轻摇晃，竟像一截浸在寒水里的孤木。此人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腰间半旧的玉佩 —— 那是当年齐侯定下婚约时的信物，玉尚温润，人事早已翻覆。
遥遥望去，河湾处那座飞檐翘角的高台已映入眼帘。便是当年父王为截留宣姜，命人星夜赶筑的新台。如今天色向晚，台身浸在昏黄残照里，昔日雕栏玉砌都蒙了层淡灰尘影，静静矗在水畔，活像一块沉在人心头多年的旧疤。想当年他满怀少年期许，自这里登船赴齐，去迎他的新娘；而今他一身风尘归国，仍从这里入卫，昔日的未婚妻，早已成了朝堂之上、父王身侧的君夫人。
风掠过水面，惊起几只宿鸟，扑棱着翅膀钻入芦丛，啼声凄清寥落。淇水还是当年的淇水，浩浩荡荡向东流去，载着卫国的风月，也载着他半生的隐忍与难言的怅惘，一路奔涌，没个尽头。船越往前行，故国的城郭越近，他心头那股沉郁的寒凉，便越像这深秋的河水，漫过心口，连呼吸都带着几分涩意。
你道那船头伫立的是何人？正是卫国东宫太子汲。看他怎生模样： 身长八尺开外，身形挺拔如崖畔苍松，姿容俊朗似云间皓月，端的是天潢贵胄的英挺气象。头戴一顶玄色垂缨冠，青玉为瑱，素组为缨，垂落颔下，严整中透着储君规制；身穿一领牙白暗纹深衣，玄锦镶缘，素丝束带，衣袂随风轻展，雍容里带着几分清减。腰间悬着羊脂玉珩璜，行步时叮咚微响，不失礼乐法度；足上蹬一双朱红厚帮赤舄，踏在船板上稳稳沉沉，全无声息。 再观他面色，生得眉分朗星，鼻似悬胆，唇若涂朱，本该是风华正茂的王侯模样，怎奈两鬓早已霜白如雪，丝丝银发密密掺在乌发之间，瞧着竟比寻常中年人更添沧桑。眉峰终日紧蹙，似攒着数不尽的忧思愁绪；眼底常含沉郁，如笼着散不开的寒烟薄雾。唇角垂着几分落寞，面上全无半分储君的骄矜意气，只余一身挥之不去的沉郁愁容，立在这秋风淇水之上，更添了几分孤凄。
船顺着淇水迤逦往东南行去，暮色渐渐漫过两岸芦荻，西天残霞褪成淡紫，远处朝歌城的堞影已在昏雾里隐隐浮了出来。公子汲兀自立在船头，素色深衣被晚风灌得猎猎作响，他望着那片愈来愈近的故国城垣，喉间微动，长长叹了一口气。
身后随侍多年的老仆忠伯，见他神色愈发沉郁，上前半步躬身问道：“公子，眼看离朝歌越来越近，怎么反倒唉声叹气的？”
公子汲抬手，指尖轻轻抚过鬓角 —— 那里早已覆了一层霜白的发丝，三十岁的年纪，鬓边竟白得比半百老者还甚。他语声低沉，带着几分化不开的倦意：“此行生死未卜，国家前途也一片渺茫，叫我如何不愁。”
忠伯忙劝道：“公子贵为国之储君，与其徒自伤怀，不如多想想继位之后如何整饬朝纲、安抚百姓，才是正理。”
公子汲闻言，抬眼望向天边那一弯残月，月色清寒，照得他眼底一片凉薄。他轻轻摇头，语声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柳絮：“继位？我…… 真能等得到那一天么？”
忠伯喉间一滞，再说不出话来。他自小跟着公子，卫国王室那些龌龊旧事，州吁弑兄、宣公纳媳，桩桩件件他都看在眼里。眼前这位储君，论仁厚、论才德，皆是宗室翘楚，偏偏生在这混乱公室，半生忍辱负重，年未而立便两鬓成霜。这般光景，他纵有千句安慰的话，也觉得字字苍白，无从开口。
公子汲忽然转过头来，定定望着他，问得直白：“忠伯，你说…… 我这次能活着回到朝歌城里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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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沉默片刻，低声劝道：“公子，过去的事…… 就让它过去吧。兴许忘了，心里反倒能舒坦些。”
话音刚落，公子汲猛地转过身来，方才还沉郁的眼底骤然翻起惊涛骇浪，语气也添了几分厉色：“忘记？忘什么？忘州吁叔伯相残、弑君篡位？忘父王夺我未婚妻、纳为夫人？还是忘宣姜夫人日日视我为眼中钉，处心积虑要除我而后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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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霎时静了下来，只剩河水拍击船舷的轻响，混着岸边长草里的虫鸣，一声接一声，反倒衬得夜色更静、人心更凉。
忠伯立了半晌，见晚风越来越寒，公子汲衣袍单薄，忍不住又劝：“公子，夜里河风凉，小心伤了身子。您还是回舱里歇息片刻吧。”
“不。” 公子汲摇了摇头，目光依旧落在水天相接处，“趁我还能看看这自在飞鸟、湛湛青天，涓涓流水、茫茫田野，便多看几眼，若是回去了，怕是再也没有机会看了。”
忠伯心里一酸，他也明白，一旦踏入朝歌城门，入了那座王宫，眼前这份天宽地阔的自在便荡然无存，剩下的只有尔虞我诈的权谋、你死我活的争斗。这位储君看似尊贵，实则早成了笼中之鸟，连多看几眼野景，都成了奢侈。
“既如此，小人便陪着公子。” 忠伯叹了口气，转身进了船舱，不多时搬出一张矮案、两个蒲团，又摆上一壶温酒、几碟小菜，“公子且坐着看，小人陪着您。”
案几刚摆稳妥，公子汲忽然眸光一凝，望着上游水面冷笑一声：“来了。”
忠伯一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暮色沉沉，水面一片空茫，什么也瞧不见。他诧异道：“来了？什么来了？”
“从朝歌来的船。” 公子汲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这话一出，船上的八个水手、四名仆从登时都惊动了，纷纷挤到船头踮脚眺望。起初还只见一点微光，片刻后便看清是一艘三桅大船，船舷两侧挂满了气死风灯，灯光映在水面上，随着波影晃晃悠悠，正朝着这边全速驶来。月色洒在船帆上，泛着冷白的光，瞧着竟有几分森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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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伯脸白得像纸，双腿微微发颤，苦着一张脸道：“公子，不是小人不想走…… 实在是…… 小人不会水啊。”
公子汲闻言朗声笑道：“哈哈哈，你倒也是个实诚人。”
正说话间，那艘大船已驶到近前，船头立着两个手拿哨棒的侍卫，个个神色冷峻，为首的水手扶着船舷，扯着嗓子高声喊道：“喂！前面来的，可是公子汲的座船？”
公子汲抬手整了整歪斜的冠缨，抚平衣袍褶皱，往前站了半步。他立在窄小船头，身形却挺得笔直，面对高大的官船与持械侍卫，面上竟无半分惧色，只朗声应道：“正是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