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书看 > 北宋群英录 > 第471章 泣谏孤舟,贤弟陈情催远遁;醉斟别酒,寒江代兄赴危途

北宋群英录 第471章 泣谏孤舟,贤弟陈情催远遁;醉斟别酒,寒江代兄赴危途

    话音未落,那艘三桅大船已缓缓贴了上来,船舷边持棒侍卫闻声侧身,齐齐让开通路。厚重的木跳板咔哒一声架稳在两船船沿,昏黄的油灯曳着蒙蒙微光,一道素白身影俯身踏来,衣袂扫过板上凝结的夜露,带着几分仓促暖意。

    来人年约十五六岁,身形尚带着少年人的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头戴素银卷云束发冠,一身月白暗纹锦袍,腰间悬一枚双鱼白玉佩,正是宣姜夫人所生的长子公子寿。他生得眉目清俊,唇红齿白,本该是少年鲜活跳脱的模样,此刻却眉峰拧成一团,眼底满是掩不住的焦灼,身侧只跟着一个挎着食盒的老仆,半名甲士也未带。

    忠伯先是一怔,紧跟着长长吁出一口冷气,那颗悬到嗓子眼的心咚地落回肚里,腿脚一软,险些瘫坐在船板上。他万万想不到,来的不是索命的刺客,竟是这位素来与太子情同手足的幼弟。

    “兄长!” 公子寿足下步子又急又快,几步便抢到公子汲面前,撩起衣袍便要下拜,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急颤,“弟连夜出宫,有生死大事相告!”

    公子汲伸手稳稳将他扶住,指尖触到他衣袖上浸的河水寒气,眉头微微一蹙:“夜寒露重,你不在宫中读书习礼,反倒跑到淇水风波里来胡闹。若是被你母妃知晓,少不得一顿责罚。”

    “都什么时候了,兄长还说这些!” 公子寿急得额角都渗了细汗,转头扫了眼船尾的忠伯与随行老仆,沉声吩咐,“你们都退去船尾守着,无令不许靠近半步。”

    待四下里清静下来,只剩兄弟二人立在船头月色之中,公子寿才一把攥住公子汲的手腕,压着嗓子急道:“兄长,你万万不能回朝歌!父王已暗中调遣死士,伏在淇水沿岸,要趁你归国途中取你性命!你此刻即刻掉头东去,逃往齐国或是鲁国,尚且还有一线生机!”

    他说得又急又切,一双清亮眸子定定望着兄长,只盼他立时惊觉,转身便逃,闯出这死局。可公子汲听罢,只是平静地抬眼望向远处黑沉沉的岸林,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笑意,似早已勘破生死,又似全然没将这飞来横祸放在心上。

    “我知道,父王是容不下我的。”

    这几个字轻得像风掠芦梢,却叫公子寿浑身猛地一僵,失声喊道:“你知道?你既然知道,为何还要往朝歌去?兄长,你可千万不能犯糊涂啊!”

    公子汲缓缓抽回手,转身望向泛着银辉的淇水。夜风卷着他素色深衣猎猎翻飞,身影孤峭如崖边老松:“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父要子亡,子不得不亡。我身为卫国储君,身为人子,岂有畏死逃亡、背弃君父之理?”

    “荒谬!这是愚忠愚孝!” 公子寿往前一步,直直挡在他身前,少年清亮的嗓音里带着几分怒意,字字掷地有声,“兄长自幼习诗书、明礼乐,文能安邦,武能定国,朝野上下谁不称颂你仁厚贤明?若你继位,必能整顿朝纲,兴卫国安百姓。兄长这般明君之材,怎能平白葬送在这等龌龊阴谋里!”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带着几分与年纪不符的郑重:“更何况,卫国这些年早已风雨飘摇。州吁弑兄之乱的血迹未干,父王筑台夺妻的丑闻未散。公室声名本就千疮百孔,若是再传出父王诛杀亲生太子、父子相残的丑闻,天下诸侯必笑卫国无君无父、无礼无义。到那时宗室离心,百姓失望,若戎狄趁虚而入,卫国才是真的万劫不复!兄长难道忍心看着祖宗基业毁于一旦?”

    公子汲望着眼前少年涨得通红的脸,眼底漫过一层暖意。他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公子寿的肩头。当年那个只会迈着小短腿跟在他身后,拽着他衣摆奶声奶气喊兄长的娃娃,一晃眼,竟已长成能为国事忧心的少年了。

    “寿弟,你放心。” 他语声温和,却带着万难转圜的坚定,“我死之后,依宗法制,你便是名正言顺的嫡长子,当立为储君。你自幼聪慧,心怀仁善,又熟稔治国之道,将来继位,定能比我做得更好,一样护得住卫国山河,养得好一方百姓。”

    “我不要!” 公子寿猛地摇头,眼眶霎时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旋,“谁稀罕什么储君之位!我只要兄长活着!你我兄弟自幼一处长大,你教我识字读经,教我挽弓射箭,寒冬替我暖手,盛夏为我遮凉。在我心里,你便是我最亲的兄长!我怎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少年语声哽咽,晚风卷着芦荻白絮落在他发间,像落了一层细碎寒雪。公子汲心中一酸,别过脸望向茫茫河面,声音低了下去:“你不懂。这些年,我看着叔伯相残,父王筑台夺妻,后宫尔虞我诈,宗室互相倾轧…… 这公室里的腌臜龌龊,我早已看厌了,也活倦了。我身为太子,不能匡正君父之过,不能平息宗室之乱,早已无颜立于天地之间。与其苟活在泥沼里污了名节,不如清清白白赴死,全了君臣父子之道。”

    他顿了顿,语气又添了几分沉肃:“更何况,我若逃走,父王遣死士刺杀我的消息一旦走漏,朝中支持我的大臣必会借机发难,到那时君臣反目,兵戈四起,卫国才是真的大乱。我一死,储位归于你,人心安定,风波自平。用我一条命,换卫国安稳,换你前路顺遂,这便是最好的结局。”

    “不!这不是最好的结局!绝不是!” 公子寿的泪水终于滚落下来,他攥紧双拳,指甲深深嵌进掌心,“什么名节,什么安稳,都比不上你活生生站在我面前!兄长,你就听我这一次,我们现下就走,逃去齐国,逃去楚国,哪怕逃去西陲秦国也好,去哪里都强过在这里等死!”

    公子汲只是缓缓摇头,望着月色下翻涌的水波,语声平淡却坚定:“我意已决,贤弟不必再劝了。我死之后,你定要成为一代明君,振兴卫国。如此我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公子寿深知兄长脾性,素来外柔内刚,认定的道理便是九头牛也拉不回来。他抹了把脸上的泪水,望着公子汲孤峭的背影,又看了看满船清冷月色,忽然吸了吸鼻子,强挤出一抹笑,换了语调:“罢了,兄长既打定主意,我再劝也是无用。只是今夜月色正好,淇水秋光难得,你我兄弟难得在舟中相聚,不如痛饮一场,就当…… 就当我为兄长饯行。及时行乐,暂且忘了这些烦心事,如何?”

    不等公子汲答话,他已转头朝船尾唤了一声。那随行老仆连忙提着食盒上前,将碟盏一一摆在矮案之上:一碟酱鹿肉,一碟脆腌菘菜,一壶温得正好的黍米酒,两只青铜兽面酒爵。忠伯也上前添了两副碗筷,便躬身退到了一旁。

    公子寿提起酒壶,先给公子汲斟得满溢,再给自己满上,举起酒爵,少年清亮的嗓音里带着几分豪迈:“兄长,你我兄弟一十六载,弟自幼受你照拂,无以为报。今日这杯酒,弟敬兄长一身风骨,敬兄长仁心济世!”

    说罢仰头一饮而尽,酒液顺着下颌滑落,浸湿了衣领,竟有几分纵酒放歌的疏朗气。

    公子汲望着他,心中百感交集。他知道这一别便是永诀,能在死前与幼弟对饮一场,也算全了这十六年兄弟情分。他端起酒爵,也仰头一饮而尽。温热的酒液带着辛辣入喉,顺着食道烧下去,反倒驱散了几分秋夜浸骨的寒意。

    月上中天,银辉铺满淇水,像给河面铺了一层碎玉寒沙。岸边芦荻萧萧作响,风里裹着湿冷水汽,混着淡淡的酒香。兄弟二人对坐舟中,一杯接一杯地饮着。公子寿频频举杯,捡着幼时旧事来说 —— 说当年偷摘御苑仙桃,被园丁追得乱跑,是兄长将他护在身后替他受罚;说寒冬腊月贪玩掉进冰湖,是兄长不顾严寒跳下去将他捞上来,自己冻得高烧三日不退;说他头一遭学射箭屡射不中,是兄长手把手教他调弓、瞄准,从日出直练到日暮。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细碎温暖的旧时光。公子汲听得唇角带笑,眼底的沉郁也散了几分,酒到杯干,半分推辞也无。他本就心怀郁结,酒入愁肠最易醉人,再加公子寿有意相劝,两壶酒下肚,渐渐便觉头重脚轻,眼前的人影、月色、波光都模糊成了一片。

    “寿弟……” 公子汲扶着案几,声音发飘,“为兄有些…… 有些醉了。”

    话音未落,他身子一歪,便伏在矮案上沉沉睡去。鬓边的白发垂落下来,遮住了半边清俊面容,睡梦中眉头仍微微蹙着,像揣着化不开的愁与倦。

    公子寿放下手中酒爵,脸上的醉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只剩一片清明与决绝。他俯下身,轻轻替兄长拂开颊边散乱的发丝,望着他疲惫的睡颜,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兄长,你顾全礼法,顾全卫国,顾全了所有人,却唯独顾不上你自己。这一次,便由弟替你做一回主吧。”

    夜风卷着芦絮掠过船头,淇水汤汤向东流去,载着这一叶孤舟,也载着兄弟二人交错的命运,缓缓漂向未知的前路。月色寒凉如水,映得少年眼底的泪光与决心,都亮得惊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