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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475章 吞魂夺体,墨浪掀霄腾怒甲; 衔仇誓怨,故都催索旧江山

    话说高树虬枝之上,那苍鹰敛着双翅,正目送蒙面人舟楫没入芦丛深处,暗自嗟叹人间骨肉相残的惨剧。淇水上血腥味被晚风卷着四散飘开,两岸芦荻萧萧作响,衬得满河月色愈发寒凉彻骨。

    正自沉吟间,忽听得西北天际传来一声清越剑鸣,紧跟着一道裹着剑气的金光破云而来,势如流星赶月,擦着树梢顶飞速掠过。那苍鹰本就夜盲,看不清来人面目,可帝辛残魂居于躯壳之内,只觉那股气息分外熟悉 —— 分明是前些时日与他交手的桑小勇。

    “他怎么来了?” 帝辛暗自讶异,鹰眼微眯,“当日与孤一战,他分明身负重伤,按人类的修为,少说也要休养半载方能复原。怎么才过了几天,非但伤势痊愈,就连功力似乎也增长了不少?此子果然有些门道,是个厉害角色。”

    话音未落,只听远处密林里砰的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一声痛呼:“哎呀!”

    随即是枝桠噼啪折断的脆响,哗啦啦一片枝叶乱颤,林中宿鸟惊得成群飞起,扑棱棱遮了半片月色。一个青年的声音混着痛呼从树影里传出来:“哎哟,疼死我了!看来夜里确实不适合赶路,这黑灯瞎火的,连棵树都躲不开……”

    帝辛居高临下,虽瞧不清细节,也辨得出那道金光一头撞进了林子里,登时乐得振翅大笑,鹰唳声划破夜穹:“哈哈哈!孤还道是何等人物,原来到了夜里,人类的眼力也不比孤这鹰躯强上多少!真是可笑,可笑!”

    正得意忘形间,不料爪下一滑,竟从树梢上直坠下来。

    “哎哟,哎哟!看来得意果然不能忘形啊!”

    他扑棱着翅膀好不容易又飞回树上,抬首望了望中天月色,暗自盘算:“算算时辰也差不多了,这副破躯壳碍手碍脚,也该弃了。孤且去会一会这位卫国太子,看看他究竟有几分气量。”

    话音刚落,只见一团浓黑如墨的煞气从苍鹰体内缓缓钻出,那鹰身登时软了下去,歪倒在枝桠间,竟像睡熟了一般。黑气在空中盘旋凝聚,越聚越浓,渐渐化作一道丈二高下的人影。

    你道他化出怎生模样? 头戴十二旒平天冠,玄衣朱里,玉笄贯发,前后垂落的白玉珠旒在月色下泛着冷光,每一颗都有龙眼大小,行走时微微晃动,不怒自威;身穿玄色衮龙大袍,上绣日、月、星辰、山、龙、华虫六章,下系纁色罗裳,织宗彝、藻、火、粉米、黼、黻六纹,十二章纹俱全,正是天子郊祀临朝的正统规制。腰间束素丝大带,嵌九枚青铜饕餮带钩,朱红组绶下垂,悬一柄三寸玉钺;足蹬赤舄云头履,鞋尖高翘,绣玄鸟衔珠之纹,全是殷商王族制式。

    再看他面容:面如古铜,棱角分明,眉似卧蚕斜飞入鬓,眼若寒潭深不见底,鼻如悬胆,唇线刚硬,颔下三绺黑须垂至胸腹。周身萦绕着一层淡黑煞气,眉宇间既有开疆拓土的雄烈杀伐之意,又有九重天子的沉凝威仪。他悬浮在半空之中,抬手正了正冠冕,又缓缓握了握拳,指节咔咔作响,周身魂力随之一荡,连周遭晚风都似凝滞了几分。

    “离了黑风岭地脉,又无肉身依托,孤的魂力撑不了太久。” 帝辛低声自语,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耐,“须得速速夺了这公子汲的躯壳,方才能在人间行走。”

    他本就是数百年怨念所化的厉魂,黑夜于他而言如鱼得水,非但不受半分阻滞,反倒能借夜色滋长煞气。说罢便闭上双目,神念顺着淇水两岸铺展开去,不过数息工夫,骤然睁眼大笑:“好,好!找到你了!”

    笑声未落,他身形猛地一旋,化作一条十数丈长的黑龙,龙鳞如墨,焰光缠爪,一声低沉龙吟震得河面泛起层层涟漪,跟着便沿着淇水河道,朝下游朝歌方向疾飞而去。

    话分两头,各表一枝。

    且说那艘三桅大船之上,公子汲被忠伯移到内舱安歇,酒劲上头,正睡得昏沉。这船舱布置得甚是雅致,全然符合卫国公子的规制:舱底铺着双层蒲莞之席,软而不陷;当中设一张朱漆木案,案角包着青铜,上面摆着半盏残酒、几碟未收的腌菜,旁侧叠着几卷竹简,皆是《诗》《书》之属;墙角立着一具兽足铜熏炉,柏子香燃到末尾,余烟袅袅,满室清寂;壁上悬着一柄镶玉短剑,剑鞘刻云纹,是少年公子随身的仪仗之物;衾褥用素锦缘边,针脚细密,虽不奢华,却处处透着宗室的规整。舱外水声潺潺,船行平稳,连半分喧嚣都无。

    公子汲卧在软衾之中,起初还睡得安稳,渐渐眉头便蹙了起来。梦里先是见公子寿立在船头,白衣染血,对着他凄然一笑,随即横剑往颈间一抹,头颅骨碌碌滚落下来,鲜血溅了满船都是;紧跟着画面一转,一条浑身裹着烈焰的黑龙自云层俯冲而下,张着血盆大口直朝他吞来。

    “不,不要!”

    公子汲猛地睁眼,失声呼喊,胸口剧烈起伏,额角全是冷汗。

    守在舱外的忠伯听得动静,连忙掀帘进来,见他惊坐起身,忙上前半步躬身道:“公子,您醒了?可是做噩梦了?”

    公子汲扶着昏沉的额头,环顾四周,见舱内陈设陌生,绝非自己那艘小船,不由得一愣:“这是何处?我明明记得,我与寿弟在船头对饮,怎么…… 怎么到了这里?”

    忠伯目光微微闪烁,垂首答道:“公子忘了?咱们船上的水手都跳水逃了,无以为继。寿公子便让老奴扶您过他的座船歇息。”

    公子汲点了点头,酒劲未消,脑子还有些发懵,随口问道:“原来如此。那寿弟呢?他去何处了?”

    这话一问,忠伯登时垂下头去,肩膀微微发僵,半晌没应声。

    公子汲心头猛地一沉,酒意瞬间醒了大半。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 —— 本该是玄色储君深衣,此刻却换成了月白锦袍,腰间悬着的,正是那枚眼熟的双鱼白玉佩。他瞳孔骤然收缩,一把攥住衣襟,声音都发紧了:“这衣服…… 这是寿弟的衣裳!为何穿在我身上?”

    忠伯依旧低着头,死死咬着唇,一言不发。

    “说话!” 公子汲猛地拔高声音,反手便拔出了壁上悬着的短剑,剑锋直指忠伯,眼底翻着惊怒,“快说!寿弟到底去哪了?你若再隐瞒半句,休怪我剑下无情!”

    剑锋寒光映着忠伯惨白的脸,他再也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泪水瞬间涌了出来,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公子…… 寿公子他…… 他坐着您的船,往朝歌方向去了!”

    “你说什么?!” 公子汲如遭雷击,手里的剑都晃了一晃,“不可能!他去做什么?”

    “寿公子知道前方渡口有伏兵,怕您遭了毒手,便趁您酒醉,与您换了衣冠,扮作您的模样,引着杀手去了!” 忠伯伏地痛哭,“他让老奴带着您顺流西行,离伏击地越远越好。他说…… 他说您不能死,卫国的将来,全在您身上啊!”

    “不!不可以!” 公子汲嘶声喊着,一把推开忠伯,提着剑便冲出了船舱。

    夜风扑面而来,带着河水的湿冷。他站在船头望去,只见两岸芦荻飞速往后退去,船行方向竟是朝西逆流而上,离朝歌越来越远。他猛地回身,对着掌舵的水手厉声喝道:“转舵!立刻转舵!往朝歌去!快!”

    水手们面面相觑,都不知发生了何事,一时竟没人敢动。

    忠伯跌跌撞撞追出来,含泪道:“公子,没用的!寿公子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咱们如今是逆流,就算现在掉头,也追不上了。更何况…… 伏击之地本就不远,这么久了,寿公子他…… 他怕是已经遭了毒手了!”

    公子汲浑身一震,手里的短剑当啷一声掉在船板上。他怔怔立了片刻,忽然双腿一软,重重瘫坐在地,双手掩面,压抑的哭声从指缝间溢出来,起初还只是呜咽,到后来便成了撕心裂肺的恸哭。

    “是我害了他…… 是我害了寿弟啊!” 他捶着自己的胸口,哭得几乎昏厥,“老天爷!你为何这般残忍?该死的人是我!应该是我去死啊!你把寿弟还给我!”

    淇水汤汤,夜风卷着他的哭声散向四野,满是悲凉。

    就在他悲恸欲绝、心神俱碎之时,半空中忽然响起一个低沉如雷的声音,轰隆隆压过了水声与风声: “汲,你不是想追上你的弟弟么?也许,孤可以帮你。”

    众人闻声齐齐抬头,只见月色之下,一条十数丈长的黑龙悬在半空,浑身裹着黑烟赤焰,一双龙眼如两盏红灯笼,正冷冷盯着船上。龙威所及,船身都微微晃荡起来。

    “妖怪!有妖怪啊!” 水手仆从们吓得魂飞魄散,惨叫着纷纷翻身跳入河中,拼了命往岸边游。不过眨眼工夫,甲板上便只剩公子汲与忠伯二人。

    黑龙垂首,目光落在忠伯身上,声如闷雷:“旁人都逃了,你为何不逃?”

    忠伯双腿打颤,脸色惨白,却还是硬着头皮答道:“我…… 我也想逃走,可我不会游泳……”

    黑龙闻言,似乎顿了一下,随即颇有些无奈地摇了摇硕大的龙头。龙爪一伸,指尖勾起甲板上一块两尺宽的木板,随手往河面一抛,木板稳稳落在水中:“去吧,逃命去。”

    忠伯如蒙大赦,连忙对着黑龙深深一揖,跌跌撞撞扒住木板,顺着水流漂走了。

    甲板之上,只剩公子汲一人。他缓缓抬起头,满脸泪痕,眼底却燃着一点微弱的希冀。黑龙见状,周身黑烟一卷,落在船头,身形一晃,便化作了那身披衮冕、气度沉雄的帝辛模样。

    “你…… 你真的能帮我追上寿弟?” 公子汲哑着嗓子开口,声音里带着颤抖。

    帝辛负手而立,唇角微挑,语气带着几分笃定:“那是自然。孤有驾云腾雾之能,瞬息千里,追上一艘顺水行船,易如反掌。”

    公子汲盯着他,眼中那点希冀渐渐沉了下去,多了几分清醒:“天下没有白得的好处。你要我付出什么代价?直说吧。”

    “哈哈哈,你倒是个聪明人。” 帝辛朗声大笑,目光如刀落在他身上,“条件很简单 —— 孤要你的身体。你可舍得?”

    公子汲一怔,随即惨然一笑:“我的身体?我连性命都不想要了,区区一副躯壳,你要便拿去。” 他上前一步,目光灼灼,“只是我有一个条件 —— 你必须救回我的寿弟,保他平安无事。”

    帝辛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缓缓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漠然:“这件事,孤帮不了你。”

    “为何?” 公子汲声音骤然拔高,“你法力通天,连腾云驾雾都做得到,为何救不了他?”

    “因为他已经死了。” 帝辛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说一件寻常小事,“死人不能复生。”

    “死了……” 公子汲踉跄后退一步,仿佛浑身力气都被抽干了,“他怎么会死?是谁杀的?是谁!”

    “还能有谁?自然是你那好父王派来的杀手。” 帝辛缓步上前,声音低沉,字字都往他心上戳,“你可知他是怎么死的?他读了你写给生母的那封遗书,心中愧疚,觉得是他母亲毁了你的一生,便索性横剑自刎,死得体面从容。他还盼着,用自己一条命,化解你与父王、与宣姜夫人的隔阂,盼着他们此后能善待于你。”

    “不…… 这不是真的!” 公子汲捂着胸口,脸色惨白如纸,“不可能!寿弟他还那么小…… 他是个仁厚纯善之人,不应该是这样的下场。”

    “他是仁厚,可这世道容不下仁善。” 帝辛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几分讥诮,“你们的仁厚,只会让他们觉得你们软弱好欺。就算寿乖乖自刎,也换不来半分怜悯 —— 那些杀手,非但没有感念他的骨气,善待他的尸身,反倒残忍斩下了他的头颅,装在麻袋里,要拿回朝歌向你父王邀功请赏!”

    “你说什么?!”

    公子汲猛地抬头,眼底的悲恸瞬间被滔天怒焰吞没。他攥紧双拳,狠狠砸在船板之上,咚的一声闷响,木板竟被砸出裂纹。他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嘶吼,周身的悲愤、愧疚、怨恨如同决堤的洪水,源源不断地往外涌,连周遭的空气都似阴冷了几分。

    他自小隐忍,丧母之痛、夺妻之辱、储君之危,一桩桩一件件都压在心底,从未这般失控过。可此刻弟弟的死,成了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帝辛感受着那股喷涌而出的怨念,唇角勾起一抹得意的笑。他抬了抬下巴,声音带着蛊惑:“哭有何用?恨有何用?捡起你的剑。孤帮你,杀回朝歌,让所有欠了你的人,都血债血偿。”

    公子汲怔怔地看着地上的短剑,像是失了魂魄。他缓缓俯身,指尖触到冰冷的剑鞘,慢慢将剑握在了手里。眸中的光一点点灭了下去,只剩一片死寂的黑。

    帝辛见状,不再多言,身形一晃,化作一股浓黑的烟柱,顺着公子汲的口鼻、七窍,尽数钻进了他的体内。

    船板上,公子汲浑身一颤,垂着的头缓缓抬了起来。

    他的眼底,再没有半分仁厚沉郁,只剩森冷的煞气与帝王的睥睨。唇角微微勾起,扯出一抹诡异而冰冷的笑。

    下一刻,他周身腾起滚滚黑烟与赤色焰光,身形骤然暴涨,化作一条墨色黑龙,龙爪掀波,龙尾扫岸,一声龙吟震得两岸芦荻齐伏。黑龙盘旋半周,便朝着朝歌方向疾飞而去,低沉的嗓音滚过云层,如惊雷碾过大地: “鹿台的火,烧不尽朕的恨; 周人的刀,斩不断朕的怨。 八百年江山,你们坐够了? 该 —— 还 —— 了!”

    淇水寒波之上,只余下空荡荡的大船,随波飘摇。满船月色清冷,照不见归人,只照得一地残酒与泪痕,在夜风里慢慢凉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