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录 第474章 泣读家书，少年誓偿父债；血溅孤舟，烈魂代兄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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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卷竹简在公子寿微颤的指尖缓缓翻过，舱内青铜灯花噼啪炸响，将他少年清俊的面庞映得明暗交错。读到夹墙避乱、慈母持剑护子的旧事，他鼻尖已是阵阵发酸；待看到新台惊变、父王夺妻、母后自缢的段落，泪水终于再也按捺不住，顺着下颌簌簌滚落，砸在青竹片上，晕开一小片浅浅湿痕，竟与信末那片来历不明的渍痕叠在了一处。
他抬手胡乱抹了把脸，指腹沾得满是湿凉，目光落在舱板上那柄短剑 —— 正是信中所写、曾护过母子二人生死的旧物。刃口凝着一点寒芒，旁侧散落着写满字迹的竹简，摊开的，仿佛是兄长半生的寒凉与滚烫。
“兄长……” 公子寿喉头哽咽，低声自语，“我比你年少十余岁，自幼在母妃身边长大，父王虽不常近身，却也从未少过半分温顾。比起我来，你这一生，实在太苦了。”
夜风卷着芦荻白絮从舱缝里钻进来，拂动他身上玄色的储君衣袍。他望着水面晃荡的灯影，眼底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毅决绝：“兄长的悲剧，从我的母亲入卫王宫那日便开始了。如今她非但不知悔悟，反倒步步紧逼，非要取你性命不可。父王糊涂，母妃心狠，这桩桩件件的亏欠，便由我来替他们还了吧。”
他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的字迹，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只盼我死之后，父王与母妃能念着几分愧疚，从此善待兄长。”
话音刚落，忽听得船外咚的一声巨响，船身猛地往侧面一歪，公子寿猝不及防，伸手死死扶住案沿才勉强站稳。紧跟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岸边芦丛里猛地亮起连片火光，映得半面河水都泛着血红，数不清的蒙面人手持刀棍，从暗处潮水般涌了出来。
“什么人！” 舱外立刻响起张勇的厉喝，“何人敢阻拦太子座船！”
一个粗哑的声音从岸上传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杀意：“太子？哼，杀的就是太子！识相的速速闪开，休怪老子刀下无情，连你一块儿剁了！”
“放肆！” 张勇勃然大怒，宝刀锵然出鞘，寒光在火光里一闪而过，“犯上作乱的狗贼！想伤太子殿下，先踏过张某的尸首！侍卫何在！”
“在！”
余下十名侍卫齐声暴喝，个个抽出腰间佩刀，齐刷刷挡在舱门之前。他们本就是宫中精选的悍勇之士，此刻虽明知敌众我寡，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随我杀退贼人，护太子周全！”
“诺！”
霎时间，金铁交鸣之声响彻河面，叮叮当当的碰撞声混着怒喝与惨呼，在空旷的淇水上一圈圈荡开。
而岸边那棵最高的老槐树上，一只苍鹰正敛着翅膀蹲踞在横枝上。这老鹰哪里是什么凡禽，正是夺了鹰躯的帝辛残魂。他一双黑沉沉的眸子盯着下方乱作一团的船与火光，眼底却没几分清明 —— 倒不是他法力不济，实在是这副躯壳太过不中用。
帝辛的残魂窝在鹰身里，心里又气又无奈。
他本是想凭着苍鹰的飞行之速与锐利眼目，在淇水上寻到公子汲，夺了他的肉身。谁料天色一暗，这苍鹰的眼睛便先废了大半。方才他仗着自己法力尚在，硬要往近处飞，结果一头撞在树干上，撞得他魂儿都晃了三晃，喙尖都磕得发麻。堂堂人皇，竟沦落到被一棵树撞得狼狈不堪，说出去只怕连朝歌的残垣断壁都要笑他。
“真是一副废物躯壳。” 他在心里暗骂一声，爪尖不耐烦地扣了扣树皮，“白昼里千里视物锐不可当，入夜便成了睁眼瞎，连只夜枭都不如。早知如此，孤便该附只猫头鹰才是。”
他居高临下，虽瞧不清细节，却也能辨出船上不过十余人，岸上来的足有三百之数，胜负早已注定。本是人间王室寻常的骨肉相残，他见得多了，本懒得理会，可方才船舱里飘出来的琴音与少年低语，倒叫他听了个七八分。
“替兄赴死？” 帝辛微眯起鹰眼，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倒是个有骨血的小子，比卫国这一窝子昏君乱臣强得多。也罢，本王便助你脱困一回！”
说罢他便要振翅下去管上一管 —— 倒不是什么菩萨心肠，只是瞧着这少年合眼缘，又想起自己当年兄长微子启虽与他政见不合，却也从未做过这等背后捅刀的龌龊事。可这老鹰夜间视力当真不行，才振翅飞出三丈远，便又一头撞在一棵大树上，直摔得他七荤八素，跌在草叶里半天缓不过劲。再抬眼瞧着底下火光乱晃、人影憧憧，这鹰眼看去全是重影，硬要上前，怕是没救到人先一头扎进河里，反倒丢了人皇的脸面。
“哎呀，孤的骨头都要摔散了。” 帝辛扑棱着翅膀又飞回树上，悻悻然收了翅膀，慢悠悠蹲好，“真是气煞我也！这夺舍大法虽妙，可每次换躯壳中间至少要间隔六个时辰。罢了，再等些时辰，夜深之后，孤魂体脱出这副皮囊，便是三百人又如何？弹指可灭。且先看看这少年能撑到几时。”
他这边正打着算盘，甲板上的厮杀却已近了尾声。
张勇浑身是血，左肩挨了一刀，右臂也被划开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却依旧死死守在舱门之前，刀光舞得密不透风。十名侍卫已折了七人，剩下三人也都带伤，却依旧寸步不退。
“总管，贼子太多了！” 一名侍卫嘶吼着捅翻一人，自己后背也挨了一刀，踉跄着跪倒在地。
张勇喉头一甜，喷出一口血来，却仍拄刀而立，双目圆睁：“我等食君之禄，忠君之事…… 今日就算是死，也不能让贼子踏入舱门半步！”
可终究是双拳难敌四手。随着最后一名侍卫闷哼着倒下，张勇也被数把长刀同时刺中胸膛。他低头看着穿透身体的刀刃，猛地大喝一声，拼尽最后力气挥刀劈翻身前一人，这才重重倒在血泊之中，至死都睁着眼睛，望向舱门的方向。
船上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河水拍击船板的轻响，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漫在夜风里。
蒙面歹人们纷纷收了刀，为首的虬髯大汉抹了把脸上的血渍，往船舱方向瞥了一眼，回身唤道：“季男爵，随我进去验明正身。”
人群里挤出来一个身着锦袍、面色惨白的中年男子，正是季奢。他脚边的甲板湿了一片，双腿抖得像筛糠，连连摆手，声音都打着颤：“不、不了…… 我胆子小，就不进去了…… 头领自己去便是。”
那头领嗤笑一声：“这可不行。三百多弟兄，就你认得公子汲的模样。万一杀错了人，你我回去都没法和国君交代。”
季奢牙齿都在打颤，强撑着道：“这、这船本就是公子汲的座船，侍卫又是宫里的张勇…… 还能有假？断然错不了的！”
头领还想再劝，低头一瞧，见季奢裤裆早已湿得透透的，顺着裤腿往下滴水，显然是吓破了胆。他登时哈哈大笑起来，拍着季奢的肩膀道：“瞧你这点出息！行吧，既然你走不动道，那便在外头候着，老子自己进去！”
说罢，他将沾血的腰刀暂收鞘中，伸手撩开船舱的布帘，大步踏了进去。
舱内与外面的血腥厮杀，判若两个世界。
一盏青铜油灯静静燃着，灯晕昏黄柔和。案几之上，一张七弦桐木琴横放着，弦上余韵似还未散尽；旁侧摆着半盏冷茶，一只白瓷小炉里燃着柏子香，轻烟袅袅，满室清寂。案角还搁着一小束刚摘的野菊，花瓣上沾着夜露，鲜活得很。
案后，那位身着玄色储君深衣的公子，正伏在案上，侧脸枕着衣袖，眉眼沉静，竟像是读着书便沉沉睡去了。
舱板之上，散落着几卷写满字迹的竹简，旁侧斜插着一柄短剑，刃口凝着暗红的血痕，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头领本是提着刀、带着满身杀气进来的，可瞧见这副光景，脚步竟猛地顿住了。
他杀人如麻，见过临死前求饶的、怒吼的、拼命的，却从未见过这般安静的赴死 —— 仿佛不是走向黄泉，只是安然入眠，连周遭的陈设都齐整得不像话，半分临死的慌乱都无。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竟下意识地往前欠了欠身，拱手作了一揖，声音放低了许多：“太子殿下，臣奉大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
案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瞧不见半分。
头领额角渗出冷汗，又往前挪了两步，提高了几分音量，却依旧带着几分忌惮：“太子殿下！臣奉大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臣…… 可以进来么？”
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噼啪炸响了一声。
头领心里发毛，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朝前，一步一步极慢地凑近。直到走到案前，低头看清那伏在案上的人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浸透了衣袖，顺着案角滴落在地，与短剑旁的血洼连成一片 —— 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早已自刎多时了。
“竟…… 竟是自己了断了。” 头领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刀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纵横江湖十余年，刀下亡魂无数，却也被这少年的决绝震住了。明知死路难逃，不吵不闹，不卑不亢，抚琴、留书、自刎，走得这般从容体面，倒比那些高居庙堂的王公贵族多了几分骨气。
他沉默片刻，收起刀，再度对着尸首深深一揖。
“太子殿下，得罪了！”
随即，他眸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人头骨碌碌滚了下来。
头领伸手提起首级，取过早已备好的粗麻布袋装了，扎紧袋口，提在手里转身出了船舱。
舱外，季奢正缩着脖子踮脚张望，见他出来，忙颤声问：“得、得手了？”
头领晃了晃手里的麻袋，笑道：“怎么，季男爵要不要打开瞧瞧？”
季奢吓得连连后退，摆手不迭：“不必不必！头领办事，定然稳妥！”
“既如此，大事已成，撤！”
头领一声令下，众蒙面人纷纷收了兵器，跳上岸边的小船。船桨划动，几艘小舟悄无声息地驶入芦丛深处，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芦荻之间，只余下满船的血迹，与河面上散开的淡淡血腥气。
高树上，苍鹰缓缓睁开了眼，望着河面渐远的船影，无奈叹道：“真是人间悲剧啊。公子汲，你若得知你的好弟弟替你而死，会是什么心情？是要疯狂报复，还是窝囊赴死，又或是逃之夭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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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风卷着芦荻白絮从舱缝里钻进来，拂动他身上玄色的储君衣袍。他望着水面晃荡的灯影，眼底是与年纪全然不符的沉毅决绝：“兄长的悲剧，从我的母亲入卫王宫那日便开始了。如今她非但不知悔悟，反倒步步紧逼，非要取你性命不可。父王糊涂，母妃心狠，这桩桩件件的亏欠，便由我来替他们还了吧。”
他指尖轻轻抚过竹简上的字迹，声音轻得像落在水面的月光：“只盼我死之后，父王与母妃能念着几分愧疚，从此善待兄长。”
话音刚落，忽听得船外咚的一声巨响，船身猛地往侧面一歪，公子寿猝不及防，伸手死死扶住案沿才勉强站稳。紧跟着便是震天的喊杀声撕破了夜的寂静，岸边芦丛里猛地亮起连片火光，映得半面河水都泛着血红，数不清的蒙面人手持刀棍，从暗处潮水般涌了出来。
“什么人！” 舱外立刻响起张勇的厉喝，“何人敢阻拦太子座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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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肆！” 张勇勃然大怒，宝刀锵然出鞘，寒光在火光里一闪而过，“犯上作乱的狗贼！想伤太子殿下，先踏过张某的尸首！侍卫何在！”
“在！”
余下十名侍卫齐声暴喝，个个抽出腰间佩刀，齐刷刷挡在舱门之前。他们本就是宫中精选的悍勇之士，此刻虽明知敌众我寡，却无一人后退半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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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替兄赴死？” 帝辛微眯起鹰眼，语气里添了几分赞许，“倒是个有骨血的小子，比卫国这一窝子昏君乱臣强得多。也罢，本王便助你脱困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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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呀，孤的骨头都要摔散了。” 帝辛扑棱着翅膀又飞回树上，悻悻然收了翅膀，慢悠悠蹲好，“真是气煞我也！这夺舍大法虽妙，可每次换躯壳中间至少要间隔六个时辰。罢了，再等些时辰，夜深之后，孤魂体脱出这副皮囊，便是三百人又如何？弹指可灭。且先看看这少年能撑到几时。”
他这边正打着算盘，甲板上的厮杀却已近了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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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总管，贼子太多了！” 一名侍卫嘶吼着捅翻一人，自己后背也挨了一刀，踉跄着跪倒在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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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彻底静了下来，只剩河水拍击船板的轻响，混着浓重的血腥味漫在夜风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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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领嗤笑一声：“这可不行。三百多弟兄，就你认得公子汲的模样。万一杀错了人，你我回去都没法和国君交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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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盏青铜油灯静静燃着，灯晕昏黄柔和。案几之上，一张七弦桐木琴横放着，弦上余韵似还未散尽；旁侧摆着半盏冷茶，一只白瓷小炉里燃着柏子香，轻烟袅袅，满室清寂。案角还搁着一小束刚摘的野菊，花瓣上沾着夜露，鲜活得很。
案后，那位身着玄色储君深衣的公子，正伏在案上，侧脸枕着衣袖，眉眼沉静，竟像是读着书便沉沉睡去了。
舱板之上，散落着几卷写满字迹的竹简，旁侧斜插着一柄短剑，刃口凝着暗红的血痕，在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那头领本是提着刀、带着满身杀气进来的，可瞧见这副光景，脚步竟猛地顿住了。
他杀人如麻，见过临死前求饶的、怒吼的、拼命的，却从未见过这般安静的赴死 —— 仿佛不是走向黄泉，只是安然入眠，连周遭的陈设都齐整得不像话，半分临死的慌乱都无。
他握着刀柄的手紧了紧，竟下意识地往前欠了欠身，拱手作了一揖，声音放低了许多：“太子殿下，臣奉大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
案上的人一动不动，连呼吸起伏都瞧不见半分。
头领额角渗出冷汗，又往前挪了两步，提高了几分音量，却依旧带着几分忌惮：“太子殿下！臣奉大王之命，前来侍奉殿下！臣…… 可以进来么？”
依旧是一片死寂，只有灯花噼啪炸响了一声。
头领心里发毛，缓缓拔出腰间的刀，刀尖朝前，一步一步极慢地凑近。直到走到案前，低头看清那伏在案上的人脖颈间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早已浸透了衣袖，顺着案角滴落在地，与短剑旁的血洼连成一片 —— 哪里是睡着了，分明是早已自刎多时了。
“竟…… 竟是自己了断了。” 头领倒吸一口凉气，握着刀的手都微微发颤。
他纵横江湖十余年，刀下亡魂无数，却也被这少年的决绝震住了。明知死路难逃，不吵不闹，不卑不亢，抚琴、留书、自刎，走得这般从容体面，倒比那些高居庙堂的王公贵族多了几分骨气。
他沉默片刻，收起刀，再度对着尸首深深一揖。
“太子殿下，得罪了！”
随即，他眸中寒光一闪，手起刀落。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人头骨碌碌滚了下来。
头领伸手提起首级，取过早已备好的粗麻布袋装了，扎紧袋口，提在手里转身出了船舱。
舱外，季奢正缩着脖子踮脚张望，见他出来，忙颤声问：“得、得手了？”
头领晃了晃手里的麻袋，笑道：“怎么，季男爵要不要打开瞧瞧？”
季奢吓得连连后退，摆手不迭：“不必不必！头领办事，定然稳妥！”
“既如此，大事已成，撤！”
头领一声令下，众蒙面人纷纷收了兵器，跳上岸边的小船。船桨划动，几艘小舟悄无声息地驶入芦丛深处，不过片刻，便消失在茫茫夜色与芦荻之间，只余下满船的血迹，与河面上散开的淡淡血腥气。
高树上，苍鹰缓缓睁开了眼，望着河面渐远的船影，无奈叹道：“真是人间悲剧啊。公子汲，你若得知你的好弟弟替你而死，会是什么心情？是要疯狂报复，还是窝囊赴死，又或是逃之夭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