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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509章 鼎凝寒霭,五百年雠重按剑; 旗卷晓霜,三千里路待征鞍

    晓星垂野,残月如钩,黑风岭浸在一派青灰晨雾之中,静悄悄的与平日无异。寒鸦未啼,旌旗不展,漫山遍野的磷火在霜气里明明灭灭,飘忽不定。这黑风岭本是荒山野岭的妖洞魔窟,自打帝辛破封而出、殷商旧部重聚于此,便依着朝歌王宫的旧制,起造了殿宇宗庙。 但见那:黑石为阙,玄玉雕栏。杰阁三重,直凌霄汉;崇台九仞,上接云衢。饕餮盘柱,睁铜睛而凝睇;玄鸟衔脊,舒金翼以高骞。檐下悬着铜铎,风过处声殷如雷;阶前列着铜人,露凝时甲寒于水。正中一座太室正殿,黑石王座上盘着九条蟠龙,云雷纹饰遍绕周身;两庑排着重楼叠阁,九尊青铜鼎依次列开,鼎腹空空,静待血食。殿东是祖庙,檀木神主巍巍排列,正中供着皇祖成汤,两侧自上甲微以下,太甲、太戊、武丁,列祖列宗森然在列;殿西是卜室,龟甲兽骨层层叠叠堆成架,青铜小刀、灼炭之炉各归其位,井然有序。丹墀之下,玄鸟大纛凝着寒霜;玉陛之前,青铜牙戟立如密林。晓雾横锁丹陛,霜华凝满黼黻。虽藏在深山妖洞之中,俨然便是一座缩微的朝歌王庭。

    有诗单赞这黑风岭王宫气象: 玄鸟衔脊殿九重,黑石为阙玉为墉。 鼎列九彝凝鬼气,旗开十乘待黄龙。 五百年废重开庙,三千魂归再秉镛。 莫道深山无日月,黑风岭上有商宗。

    按下景致不题。且说天色渐明,那百夫长早已点齐数百鬼兵,一个个玄甲铿锵,戈矛映霜,从校场迤逦而来,往太室前行每日的操练。队伍行至丹墀之下,那百夫长偶一抬头,猛地浑身一震,当即按剑止步,喝住了身后众兵。

    —— 只见太室正殿紧闭的殿门之前、白玉阶的最高处,不知何时,竟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背手而立,纹丝不动,身披一袭玄色十二章纹衮袍,上绣日月经天、江河行地;头戴十二旒平天冠,旒珠垂面,遮住了容颜。晓雾在他身周聚而不散,远远望去,直如殿上一尊亘古以来便立在那里的青铜神像。殿门紧闭,值宿的鬼卒半个不见,满山的山风刮到他身前三尺之地,竟都悄悄敛了声息,不敢放肆。

    百夫长一颗心没来由地狂跳起来。他在这殿前操演了一十余日,便是闭着眼也数得清每一块石阶,可这道身影,却让他一时不敢作声,只死死盯着,喉头不住滚动。一股刻进残魂深处、镇压了五百年也磨灭不掉的威压,正从那玉阶之上,如山如岳,无声无息地压下来,压得满场鬼兵连呼吸都顿住了,连身上的甲叶都不敢轻颤半分。

    “大…… 大王?” 百夫长颤着嗓子,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抖得几乎不成腔调。

    玉阶之上,那人微微侧过首来。十二旒轻轻一碰,发出细碎的金玉之声。旒珠之后,一双猩红沉冷的龙目缓缓垂落,伴着一声悠悠轻叹,那声音沉如寒钟击石,正是五百年来夜夜响在众鬼残梦之中的嗓音 ——“孤,回来了。”

    只这三个字,百夫长便如遭雷殛,先是怔在当地,铜铃般的鬼眼里,两行浊泪夺眶而出。下一刻,这铁打一般、便是刀架在脖子上也不皱一下眉的汉子,“咚” 的一声单膝砸在寒霜石阶之上,将戈横在地上,泣不成声:“大王!…… 大王回来了!臣等…… 臣等恭候大王归岭 ——!”

    “恭迎大王归岭 ——!!” 数百鬼兵如梦初醒,齐刷刷跪倒一片,玄甲伏地,戈矛顿地,甲叶铿然作响,声浪顺着黑风岭山谷滚滚荡开,惊起满林寒鸦。那玄纹虎精从殿后疾扑而出,一跃落到玉阶之下,伏在帝辛脚边,硕大的虎头不住蹭着衮袍下摆,喉中发出呜呜的低咽,一双虎目里鬼火乱颤,竟是灵兽重逢旧主,喜极而泣。 方才还死寂如渊的黑风岭,顷刻间山呼雷动,“大王万岁” 之声此起彼伏,震得满林霜华簌簌而落。真个是静如渊停,动若山崩。

    帝辛缓步走下玉阶,龙袍扫过阶上霜石,到了百夫长面前,伸出手来,亲手将他扶起。帝王之手按在旧臣臂膀上,百夫长又惊又喜,泪水流得更急了。

    帝辛目光缓缓扫过全岭:校场上阵形俨然,新降山精的营栅齐齐整整;祖庙里香火不绝,卜室中龟甲堆得密密麻麻,每日卜问,不曾间断。

    “孤西行这一遭,” 帝辛缓缓开口,“夺凡胎、临卫都、会儒道,方才知晓残魂离地脉则困、凡躯载神魂则滞的道理。孤原以为,岭上群龙无首,必生祸乱。” 说到此处,他唇角微微一扬,“没想到卿等不堕军威,不废祭祀,不改臣节,整军经武,绥靖诸妖,还替孤正本清源,扫了那一地腌臜。孤心甚慰。”

    他拍了拍百夫长的臂膀,一字一句道:“殷商有卿,定能恢复社稷,复仇姬周。”

    百夫长哽咽着伏地:“臣等不能随驾西征、为王前驱,已是万死之罪!唯余这副残躯,替大王守好这黑风岭、练好这旧部兵马,恭候大王归来。区区值守之责,何敢当大王一‘谢’字!”

    帝辛微微颔首,不再多言,转身拾级而上,登太室,坐定黑石王座。但见他衮冕巍然,端坐九龙座上,旒珠纹丝不动,龙目微微低垂,一刹那间,这黑风岭的妖洞魔窟,便真真切切成了威加四海的殷商王庭。

    “鸣钟,聚将。” 帝辛声如金石,“传孤旨意:自百夫长、鬼贞人、巫祝以下,四员妖王、狼总管并大小头目,即刻赴太室议事。”

    他抬眼望向西边天际,龙目之中赤焰一点一点燃起,“孤等了五百年,忍了五百年。如今,也该将灭周复商之事,提上日程了。”

    钟声九响,沉雄苍凉,回荡在山谷之间。不多时,鬼兵妖卒鱼贯入殿,依班列立:左班是殷商旧部鬼将,玄甲肃然,戈锋如林;右班是四员妖王并狼总管,一个个你挤我、我搡你,探头探脑,神色不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