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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508章 殷魂守垒,一岭霜戈思龙驭; 夜火书贞,三更寒月盼王归

    百夫长目光如电,自蛇妖、苍豹、黑虎、鹿妖、狼总管脸上一一扫过,字字掷地有声:“尔等都把耳朵竖起来,听某说清楚!大王破封出世那日,尔等是何模样?——跪伏于地,叩首如捣蒜,口口声声‘愿效犬马之劳’,额角磕出了血!是大王一念之仁,留尔等蝼蚁之命,赐尔等栖身之所、酒肉之食。如今王驾方才离岭旬日,音信暂阻,尔等不思报恩守土、操练候命,反在此诅咒君王、谋散军旅、私议废立!此等狼子野心,与那吃里扒外的畜生何异!”

    他霍然转身,手指酒池、肉林、通红的炮烙铜柱与坡上的虿盆,胸膛起伏,语声愈发凌厉:“尤其可恨者,是这四样东西!尔等也配学大王的排场?大王在日,宵衣旰食,内则收神权、革淫祀,把那人祭殉葬的恶例十去其九,以青壮归之田亩;外则东征夷人,为华夏拓土千里!这酒池肉林、炮烙虿盆,是哪一个造的谣?是姬周的竖儒,是得了天下的仇人,泼在大王身上的脏水、安在亡国之君头上的罪名!大王励精图治的真处,尔等一样不学;敌人构陷大王的污名,尔等倒一桩桩当了真、一件件学得惟妙惟肖,在这黑风岭上替仇人坐实大王‘暴君’二字!尔等哪里是在享王家的乐?尔等是在大王的背后,往大王的脸上抹黑、心头捅刀!”四妖伏在地上,耳中如闻惊雷,臊恨交加,头也不敢抬。

    黑虎精壮着胆子,蚊蚋也似的哼了一句:“那……那大王若是真个……”

    “住口!”百夫长厉声截断,“尔等问大王为何不归,某今日便告诉尔等!大王乃人皇残魂,上承成汤六百年社稷,下聚黑风岭五百年地脉,一身怨气可裂山岳,化天龙日行千里,能召唤天雷地火,有担山架海之能!桑小勇之流,不过血肉凡胎,岂是大王的对手?”

    他一挥手,鬼贞人捧着一片灼痕犹新的龟腹甲越众而出。百夫长双手接过,高举过顶,示于众妖:“鬼贞人连日灼龟,卜不废日。尔等睁大眼睛,自己看——”

    众妖偷眼瞧时,只见那龟腹甲上焦纹纵横,正中央一道长兆端端正正裂成一个“王”字;“王”字之西,细纹如丝如缕,逶迤不绝,直引向甲首西方,恰是洛邑的方向。

    “贞:王西征,亡灾,吉!”鬼贞人尖着嗓子,高声唱兆,“龙战于野,其血玄黄;王纹西引,迟而有归!卜兆在此——王驾纵遇小挫,必无大凶;最多三日,必返黑风岭!”

    百夫长又指向陵台下那一列排得整整齐齐的兽骨档册,声如金石:“自王驾行日起,某每日刻辞一记:王西征第一日,岭上无事,甲兵缮;第二日,巡西坡;第三日,降东山獐部,获粮百石……第十二日,戈甲已足,粮草已备,新降之众悉入军籍,候王检阅!大王一日不归,某等便一日不敢忘自己是大商的兵、殷商的鬼!”

    他唰地拔出长剑,戈锋顿地,火星四溅,仰天而言,声震林樾:“某等殷商旧部,生为大商之鬼,死为大商之魂!大王归,某等便为前驱,踏平洛邑,复我大商,雪此五百年之恨!大王若真有万一——”百夫长横剑当胸,环视众鬼,目中鬼火熊熊,“某便率尔等残躯,魂赴幽冥,在九泉之下再随大王整旗、擂鼓、列阵,反出阴司,重打一遍这天下!”

    “大王万岁!大商万岁!!”数百鬼兵齐齐顿戈,举戈齐呼,声浪直冲云霄,山鸣谷应。

    百夫长怒视众妖怒斥道:“尔等最好上点心,若对大王有半点不忠,一定用你们的头颅祭祀我殷商先祖!”

    那玄纹虎精不知何时已踞于高台之上,闻言昂首西望,发出一声悠长苍凉的虎啸。啸声里金戈铁马、烈烈西风,直震得满林肉脯乱颤、池中酒纹顿生。四妖王与狼总管伏在地上,体如筛糠,再无一人敢提“散伙”二字。

    正是群情激奋之际,忽听得岭西夜空之中风声大作!众妖抬头看时,只见一团乌沉沉的云气挟雷裹风,自方疾掠而来,云影之中鳞爪隐现,蜿蜒夭矫,隐隐竟似有龙吟之声!“回、回来了——!”

    一名巡山的小妖连滚带爬扑进林来,嗓子都劈了,“北方天上……有条全身赤焰的黑龙——想必是大王回来了——!”

    百夫长又惊又喜,撩袍跪倒;数百鬼兵齐刷刷跪了一地,长戈顿地,山呼雷动:“恭迎大王归岭——!!”四妖王这一惊更是魂飞天外。黑虎精手忙脚乱去推那炮烙铜柱,慌里慌张把半扇烤羊一口吞入腹中,烫得嘴巴冒烟;

    苍豹先锋“扑通”跪在酒池边,冲着西方把头磕得咚咚作响,口中急喊:“大王明鉴!凿池子的主意是黑虎出的,酒是鹿妖偷喝的,虿盆是蛇监造的——末将一日也没敢荒废操练,一刻也没敢忘了大王的天高地厚之恩呐!”

    蛇妖情急之下,一头扎进自己的虿盆,满坑长虫呼啦围拢,盘作一座蛇山替她遮掩;鹿妖死死抱着铜镜酒坛趴在鹿台上,抖得满台“宝贝”叮当乱响,嘴里翻来覆去只念叨一句:“国库无恙……国库无恙……”那狼总管把脖子一缩,悄没声混进鬼兵队里,跟着扯起嗓子高呼“恭迎大王”,喊得竟比谁都响亮。

    谁知跪了半晌,那“黑龙”越飞越近,待借着中天月色定睛一瞧——哪里是什么黑龙?原是一只被山那边雷雨惊起的大黑鸟,翅上不知挂了幅谁家出殡的破幡布,夜影里拖得老长,张牙舞爪地掠过山脊,长鸣一声,投东边去了。满山的“万岁”声登时戛然而止。夜风卷着酒气与肉香,悠悠荡荡。众妖跪也不是,起也不是,一个个面面相觑,尴尬得恨不能就地刨个坑,把自己埋了。

    百夫长缓缓立起身来,望着满地狼藉、一众妖物,面色铁青。这一场虚惊,谁忠谁奸、谁骨头硬谁膝盖软,已是照了个透亮。他也不多言,只沉声下令:“传某将令——大王未归之前,一应军法照旧。酒池,即刻填土平了;肉林,尽数分给出征受伤的儿郎与巡山的小妖;炮烙铜柱,回炉熔了,改铸戈头;虿盆填平,群蛇放归山林;鹿台所积,逐件登记造册,尽充军资!”他目光一转,落在四妖王身上:“自明日起,蛇妖、黑虎、苍豹、鹿妖,各归部伍,每日寅时随鬼兵操练,白日巡山扩土,不得有误。再有妄议大王扰乱军心者——”但见他长剑虚虚一斩,身旁一株水桶粗的枯树应声而断,轰然倒地,“——与此树就是下场!”四妖王如蒙大赦,擦着冷汗,诺诺连声,哪里还敢道半个“不”字。众妖是把头点得如捣蒜一般。

    是夜,月白风清,万籁俱寂。百夫长独自一人登上王陵祭台,就着炭火,在一片新磨的龟腹甲上,以青铜刻刀一笔一划刻下当日的卜辞。鬼贞人跪伏于侧,手捧艾香;玄纹虎精无声踞坐台端,一双虎目遥遥西望。祭台高处,那面玄鸟大纛在西风中舒卷不已,旗尖所指,自始至终不曾偏移过半分——正是洛邑的方向。刻罢最后一笔,百夫长双手捧起龟甲,面向西方,喃喃低语,铁打般的一条汉子,语声里竟带了几分哽涩:“大王,岭上一切安好,降众已附,甲兵已足,粮草可支一年。臣等在此候着您。您……究竟何时归矣?”烈烈西风穿台而过,无人应答。唯满岭星星点点的鬼火,如繁星、如列炬,自黄昏直亮到天明,彻夜不熄。

    毕竟不知帝辛此一去吉凶如何,何日重归黑风岭,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