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录 第516章 霜戈列垒，崤函塞下吞虞虢； 冷帐言愁，俎豆筵前愧谏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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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曰：
千重戈戟拥辕门，万灶貔貅列阵云。
崤函雨歇山如墨，茅津风过水生鳞。
曲沃新君吞虢日，垂棘宝马入晋辰。
可怜同幅姬姓国，尽作辕阶席上臣。
话说这晋献公自灭了虢国，又回师袭了虞国，一战而下上阳，再鼓而降翼下，把那虞、虢两疆土，一齐都圈入了晋国版图。大军屯在虞国都城之外，连营数十里，金鼓不闻于远地，刁斗直彻于星河。你道那军阵是何等模样？但见他：
辕门高敞，绣旗飘百丈之云；壁垒森严，甲曜连万夫之目。左一营，右一寨，如群峰簇列；前八阵，后八阵，似星斗排匀。戈矛成林，寒芒射日；刀剑似雪，冷气生风。马衔枚，卒禁语，巡哨的来往如飞；刁斗击，柝声传，守夜的轮班不暇。旗旛上斗大的“晋”字，被风一吹，猎猎的似龙吟虎啸；刀枪上雪亮的锋铓，向日一照，灿灿的似电走星飞。真个是鸡犬不惊，秋毫无犯；行伍肃整，号令如山。休说是一人一骑在营前后走动，便是那山间的樵子、水畔的渔翁，没一个敢近前窥探。有诗为证：
十万貔貅扎野营，霜刀雪戟耀日明。
晋侯军律真如水，不似诸侯草寇行。
这是晋侯有意要做与天下人看：他此番出军，名为“讨虢”，实则“并二”，若不把军纪整饬得铁桶相似，如何服那新附之民？如何令那周天子与列国都不敢吱声？
却说那被擒的四桩人物——一个是虞国的昏君，一个是虢国的刚主，一个是虞国的智大夫宫之奇，一个是虞国的贤大夫百里奚——自那日被晋军接入营中，并不曾上什么囚车，戴什么桎梏。
早有晋侯有令：“二君虽俘，皆周天子封藩之主；二大夫虽絷，皆一国社稷之臣。待之以礼，不可失仪。”
因此上把一座顶大的幄帐，拨与他四人居住。那营帐可也齐整：地上铺的是重茵厚毡，壁上悬的是青绫锦幕；当中摆着一张几案，四边列着几个茵席；帐角一具铜炉，烧着兽炭，暖烘烘如春三月；帐外两列甲士，挺着长戟，却都垂首低眉，连咳嗽也不敢高声。早有小卒捧上茶汤，一口一个“君侯”，一声一个“大夫”，甚是恭敬。送饭时，黍稷稻粱，五味俱备；奉水时，铜匜玉斗，盥漱俱周。你道是俘虏么？竟好似上宾一般。
惟有那虞公，起先两日还缩手缩脚，到第三日上，便把那“俘虏”二字忘在爪哇国里了。这一日晌午，小卒捧上饭来，不过是胹鳖、羹鱼、炙羔、羹粟，四簋八笾，甚是丰盛。虞公扒了两口，把箸一推，“啪”地把案一拍，叫道：“咄！这是什么腌臜茶饭，也拿来污寡人口腹？寡人要吃熊掌！要那好熊掌，火慢焖上三日三夜，炖得酥烂的！快去，快去！”
这一声不打紧，早把旁边三个人的目光都聚将过来。
那虢公丑本是个尚性如烈火的人，身长七尺，目有紫焰，当日在虢都城破之时，犹自持剑砍翻了两个晋卒，力尽方被擒下。他听了这话，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好个亡国之君！做了阶下之囚，还在那里摆你那诸侯的排场！熊掌？你也配说熊掌？”
虞公被他抢白这一句，脸上一红，强辩道：“怎、怎么不配？寡人乃是虞国之主，纵然国亡了，名分犹在！便是晋侯拿了寡人，礼数上也短缺不得——”
“住口！”虢公丑一拍茵席，霍地立起身来，指着虞公的鼻子，“你也敢提‘名分’二字？若不是你这老鬼贪那屈地的马匹、垂棘的玉璧，听了荀息那两句鸟话，开门揖盗，假道与晋，我虢国何至于亡？你何至于被俘？你对得起洛邑城中的天子么？你对得起开国的先祖么？这崤函要道乃是盐运要道，更是京畿的西大门。当年周公把着西虢、东虢，封给我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世世代代替周室锁住西大门，防止诸侯作乱，我们可是身负重任的啊！我们的封地丢了，洛阳无险可守，京畿直接暴露在了晋国的铁蹄之下，让天子身陷危局之中。你我死不足惜，可若因此亡了大周的江山，我们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对先祖们交代呢？”
这一番话，说得虞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长叹一声道：“唉……寡人也是一时不察。谁想那晋国人这等狡猾，全然不讲信义！当初他与我歃血为盟，说什么‘同壤同宗，祸福与共’，谁料想……谁料想他竟反手这一下！天可怜见，寡人也是被他哄了！”
虢公丑不待他说完，气得须倒眉竖，冷笑道：“你何其可笑？你道晋国人是什么菩萨？你可记得曲沃代翼那桩故事？曲沃桓叔，本是晋侯的亲叔父；曲沃庄伯，本是翼都的亲堂兄；曲沃武公，就是如今晋侯的祖父——一家三代，六十六年，杀得翼都宗子血流成河，连晋孝侯、晋鄂侯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近几年，为了夺了翼都的位子，又把那桓叔、庄伯的公族一个一个尽数诛了个干净！他连亲兄弟、亲侄儿都不肯容，何况你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姬姓远亲？不是他太狡猾，是你太蠢！”
虞公被他骂得脸上一阵紫一阵青，张口结舌，半天才道：“这……这……他到底与我都是姬姓……他难道就不怕天下人唾骂……”
旁边早恼了一位先生。你道是谁？正是虞国大夫宫之奇。他徐徐摇着身躯，把须髯一捋，叹了一口气道：“君侯，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姬姓’？臣当初苦口婆心，一连三番谏您，您可还记得么？”
虞公干笑道：“老大夫，那……那时候寡人也是……”
宫之奇摆一摆手，缓缓道来：“臣第一番谏您，说的是‘地缘’。虢，虞之表也；虢之与虞，譬如车之有辅、唇之与齿。辅依车而行，车无辅则侧；齿依唇而温，唇亡则齿寒。那日晋国第一次借道，臣就说：‘虢亡，虞必从之。’您不肯听。今日果然——虢国的上阳十二月就破了，晋师回马，一夜之间就把虞城也拔了。”
虞公低了头，不吭声。
宫之奇又道：“臣第二番谏您，说的是‘人心’。那晋是什么国？曲沃一支，以旁支夺大宗，靠刀枪夺爵位，他眼里何曾有过‘信义’二字？臣当日说：‘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头一次借道，已经是把家门向强盗大开；怎么还能有第二次？您偏不，得了人家的良马玉璧，还以为是天大的便宜，主动起兵替人家打虢国的下阳。君侯啊，您这不是在借路，您这是在替豺狼带路，回头豺狼先吃的就是您！”
宫之奇再叹一声：“臣第三番谏您，说的是‘血脉’。您当日说：‘晋与我同宗，岂有相害之理？’臣当时就回您：‘就算同宗——太伯、虞仲，那是周太王的长子、次子，不也亡了么？虢仲、虢叔，那是王季的嫡子，不也亡了么？’晋国若真念同宗，怎么会先动虢国？若真念亲亲，怎么会把自己的桓、庄之族，诛得一个不留？同宗二字，是写在族谱上的；利害二字，是摆在刀锯上的。刀锯到了面前，族谱是挡不住的。”
一席话，说得营帐中静了半晌。只听得铜炉里兽炭“哔剥”爆了一声。
那虞公被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抬不起头来，半晌，又小声嘟囔道：“那……那……话虽如此，到底晋国也不曾杀我……他待我等，倒也客气……或许……或许晋侯念着昔日那点情分，过几日就放我回去……”
“住口！”
一声叱喝，却是那一直坐在角落里、不曾开口的百里奚。众人看时，只见他六十余岁年纪，三绺清须，面色如常，既无怒容，也无怨色，只是把两眼微微睁开，徐徐说道：“君侯，事已至此，‘回去’二字，再也休提。”
虞公一愣：“百里大夫，你……你难道也不替寡人想个出路？”
百里奚淡淡道：“奚不是不想出路，只是想不到出路。晋国此役，上下二万，攻坚克险，军行所至，鸡犬不惊。我们方才在辕门外走过，可看见他那营寨？十步一哨，百步一卡；刁斗不歇，令出惟行。以这样的军威，我们四人，纵有冲天的本事，也休想闯出这大营一步。况且崤函之塞尽入其手。北有荆条之险，南有茅津之渡，西临黄河，东连王屋。我们便是出了这营，又往哪里去？回虞城？虞城已是晋土。投洛邑？一路五百里，关卡重重。奔戎狄？戎狄只认得金银财货，不认得君侯。我们还是在去晋国面见晋公的时候再做打算吧！”
虢公丑听到这里，猛地一顿足：“什么？面见晋公？我呸！我先王在时，三番五次奉天子之命，北伐曲沃，断他叛脉——今日国破家亡，我若跪在这晋狗帐中苟延残喘，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有何面目再见洛邑的天王？”
说罢，他霍地向帐门一指：“我意已决！今夜三更，你我四人，趁那巡卒换班之时，夺一条枪，杀出去！能走得一个是一个；走不脱，也死个痛快，强似在这里做他晋侯的活旗子！”
虞公一听“杀出去”三个字，吓得脸都黄了，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万一杀不出去，晋侯翻了脸，那还了得？还是……还是再等一等。万一……万一秦伯那边听到消息，起兵来救……毕竟寡人与秦伯，也曾通过婚姻……”
宫之奇看了虞公一眼，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百里奚却微微一怔，目光在虞公脸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口中只道：“虢公，拼死一语，壮烈则壮烈矣，只是于大势无补。今日之举，当以保身、待时为上。晋侯不杀我，我等便不可先自送了性命。”
虢公丑冷笑道：“怎么，百里大夫也要学这老虞，在这里做太平降王？”
百里奚并不恼，只缓缓道：“奚不是降王。奚是在等。天下大势，晋虽强，秦亦在西陲崛起；齐虽霸，楚方在汉南观衅。今日晋能并虞虢，明日未必就没有人能挫一挫他的锋。你我若白白死在此处，谁还记得虞国一邦百姓？谁还记得虢国三代守土之劳？大争之世，大丈夫应该建功立业，有所作为，而不是白白送死！”
这一席话，不卑不亢，不怨不怒，竟把个烈火也似的虢公丑说得半晌无言。
虞公却又顺着自己的心思下去了，拍着膝盖道：“正是，正是！百里大夫说得有理！我们且耐着性子，且吃那熊掌，等晋侯气一消，说不定还会送我们回国！到时候，寡人还做我的虞侯，虢兄还做你的虢公，二位大夫还做你们的上卿！岂不妙哉……”
他这一席梦话，只惹得虢公丑把袖子一拂，扭过头去；宫之奇闭目摇头；百里奚低头不语。帐外一阵风过，把那帐帘掀起一角，远远望见晋营中万盏灯火，灿若星河，刁斗之声，一下一下，正打在四更天上。
毕竟不知这四位俘臣在晋营中做出何等局面，且听下回分解。
千重戈戟拥辕门，万灶貔貅列阵云。
崤函雨歇山如墨，茅津风过水生鳞。
曲沃新君吞虢日，垂棘宝马入晋辰。
可怜同幅姬姓国，尽作辕阶席上臣。
话说这晋献公自灭了虢国，又回师袭了虞国，一战而下上阳，再鼓而降翼下，把那虞、虢两疆土，一齐都圈入了晋国版图。大军屯在虞国都城之外，连营数十里，金鼓不闻于远地，刁斗直彻于星河。你道那军阵是何等模样？但见他：
辕门高敞，绣旗飘百丈之云；壁垒森严，甲曜连万夫之目。左一营，右一寨，如群峰簇列；前八阵，后八阵，似星斗排匀。戈矛成林，寒芒射日；刀剑似雪，冷气生风。马衔枚，卒禁语，巡哨的来往如飞；刁斗击，柝声传，守夜的轮班不暇。旗旛上斗大的“晋”字，被风一吹，猎猎的似龙吟虎啸；刀枪上雪亮的锋铓，向日一照，灿灿的似电走星飞。真个是鸡犬不惊，秋毫无犯；行伍肃整，号令如山。休说是一人一骑在营前后走动，便是那山间的樵子、水畔的渔翁，没一个敢近前窥探。有诗为证：
十万貔貅扎野营，霜刀雪戟耀日明。
晋侯军律真如水，不似诸侯草寇行。
这是晋侯有意要做与天下人看：他此番出军，名为“讨虢”，实则“并二”，若不把军纪整饬得铁桶相似，如何服那新附之民？如何令那周天子与列国都不敢吱声？
却说那被擒的四桩人物——一个是虞国的昏君，一个是虢国的刚主，一个是虞国的智大夫宫之奇，一个是虞国的贤大夫百里奚——自那日被晋军接入营中，并不曾上什么囚车，戴什么桎梏。
早有晋侯有令：“二君虽俘，皆周天子封藩之主；二大夫虽絷，皆一国社稷之臣。待之以礼，不可失仪。”
因此上把一座顶大的幄帐，拨与他四人居住。那营帐可也齐整：地上铺的是重茵厚毡，壁上悬的是青绫锦幕；当中摆着一张几案，四边列着几个茵席；帐角一具铜炉，烧着兽炭，暖烘烘如春三月；帐外两列甲士，挺着长戟，却都垂首低眉，连咳嗽也不敢高声。早有小卒捧上茶汤，一口一个“君侯”，一声一个“大夫”，甚是恭敬。送饭时，黍稷稻粱，五味俱备；奉水时，铜匜玉斗，盥漱俱周。你道是俘虏么？竟好似上宾一般。
惟有那虞公，起先两日还缩手缩脚，到第三日上，便把那“俘虏”二字忘在爪哇国里了。这一日晌午，小卒捧上饭来，不过是胹鳖、羹鱼、炙羔、羹粟，四簋八笾，甚是丰盛。虞公扒了两口，把箸一推，“啪”地把案一拍，叫道：“咄！这是什么腌臜茶饭，也拿来污寡人口腹？寡人要吃熊掌！要那好熊掌，火慢焖上三日三夜，炖得酥烂的！快去，快去！”
这一声不打紧，早把旁边三个人的目光都聚将过来。
那虢公丑本是个尚性如烈火的人，身长七尺，目有紫焰，当日在虢都城破之时，犹自持剑砍翻了两个晋卒，力尽方被擒下。他听了这话，鼻孔里“哼”了一声，冷笑道：“好个亡国之君！做了阶下之囚，还在那里摆你那诸侯的排场！熊掌？你也配说熊掌？”
虞公被他抢白这一句，脸上一红，强辩道：“怎、怎么不配？寡人乃是虞国之主，纵然国亡了，名分犹在！便是晋侯拿了寡人，礼数上也短缺不得——”
“住口！”虢公丑一拍茵席，霍地立起身来，指着虞公的鼻子，“你也敢提‘名分’二字？若不是你这老鬼贪那屈地的马匹、垂棘的玉璧，听了荀息那两句鸟话，开门揖盗，假道与晋，我虢国何至于亡？你何至于被俘？你对得起洛邑城中的天子么？你对得起开国的先祖么？这崤函要道乃是盐运要道，更是京畿的西大门。当年周公把着西虢、东虢，封给我们为的是什么？为的是世世代代替周室锁住西大门，防止诸侯作乱，我们可是身负重任的啊！我们的封地丢了，洛阳无险可守，京畿直接暴露在了晋国的铁蹄之下，让天子身陷危局之中。你我死不足惜，可若因此亡了大周的江山，我们到了九泉之下该如何对先祖们交代呢？”
这一番话，说得虞公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半晌，才长叹一声道：“唉……寡人也是一时不察。谁想那晋国人这等狡猾，全然不讲信义！当初他与我歃血为盟，说什么‘同壤同宗，祸福与共’，谁料想……谁料想他竟反手这一下！天可怜见，寡人也是被他哄了！”
虢公丑不待他说完，气得须倒眉竖，冷笑道：“你何其可笑？你道晋国人是什么菩萨？你可记得曲沃代翼那桩故事？曲沃桓叔，本是晋侯的亲叔父；曲沃庄伯，本是翼都的亲堂兄；曲沃武公，就是如今晋侯的祖父——一家三代，六十六年，杀得翼都宗子血流成河，连晋孝侯、晋鄂侯都死在了他们的刀下！近几年，为了夺了翼都的位子，又把那桓叔、庄伯的公族一个一个尽数诛了个干净！他连亲兄弟、亲侄儿都不肯容，何况你我这八竿子打不着的姬姓远亲？不是他太狡猾，是你太蠢！”
虞公被他骂得脸上一阵紫一阵青，张口结舌，半天才道：“这……这……他到底与我都是姬姓……他难道就不怕天下人唾骂……”
旁边早恼了一位先生。你道是谁？正是虞国大夫宫之奇。他徐徐摇着身躯，把须髯一捋，叹了一口气道：“君侯，事到如今，还说什么‘姬姓’？臣当初苦口婆心，一连三番谏您，您可还记得么？”
虞公干笑道：“老大夫，那……那时候寡人也是……”
宫之奇摆一摆手，缓缓道来：“臣第一番谏您，说的是‘地缘’。虢，虞之表也；虢之与虞，譬如车之有辅、唇之与齿。辅依车而行，车无辅则侧；齿依唇而温，唇亡则齿寒。那日晋国第一次借道，臣就说：‘虢亡，虞必从之。’您不肯听。今日果然——虢国的上阳十二月就破了，晋师回马，一夜之间就把虞城也拔了。”
虞公低了头，不吭声。
宫之奇又道：“臣第二番谏您，说的是‘人心’。那晋是什么国？曲沃一支，以旁支夺大宗，靠刀枪夺爵位，他眼里何曾有过‘信义’二字？臣当日说：‘晋不可启，寇不可玩。一之谓甚，其可再乎？’——头一次借道，已经是把家门向强盗大开；怎么还能有第二次？您偏不，得了人家的良马玉璧，还以为是天大的便宜，主动起兵替人家打虢国的下阳。君侯啊，您这不是在借路，您这是在替豺狼带路，回头豺狼先吃的就是您！”
宫之奇再叹一声：“臣第三番谏您，说的是‘血脉’。您当日说：‘晋与我同宗，岂有相害之理？’臣当时就回您：‘就算同宗——太伯、虞仲，那是周太王的长子、次子，不也亡了么？虢仲、虢叔，那是王季的嫡子，不也亡了么？’晋国若真念同宗，怎么会先动虢国？若真念亲亲，怎么会把自己的桓、庄之族，诛得一个不留？同宗二字，是写在族谱上的；利害二字，是摆在刀锯上的。刀锯到了面前，族谱是挡不住的。”
一席话，说得营帐中静了半晌。只听得铜炉里兽炭“哔剥”爆了一声。
那虞公被三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抬不起头来，半晌，又小声嘟囔道：“那……那……话虽如此，到底晋国也不曾杀我……他待我等，倒也客气……或许……或许晋侯念着昔日那点情分，过几日就放我回去……”
“住口！”
一声叱喝，却是那一直坐在角落里、不曾开口的百里奚。众人看时，只见他六十余岁年纪，三绺清须，面色如常，既无怒容，也无怨色，只是把两眼微微睁开，徐徐说道：“君侯，事已至此，‘回去’二字，再也休提。”
虞公一愣：“百里大夫，你……你难道也不替寡人想个出路？”
百里奚淡淡道：“奚不是不想出路，只是想不到出路。晋国此役，上下二万，攻坚克险，军行所至，鸡犬不惊。我们方才在辕门外走过，可看见他那营寨？十步一哨，百步一卡；刁斗不歇，令出惟行。以这样的军威，我们四人，纵有冲天的本事，也休想闯出这大营一步。况且崤函之塞尽入其手。北有荆条之险，南有茅津之渡，西临黄河，东连王屋。我们便是出了这营，又往哪里去？回虞城？虞城已是晋土。投洛邑？一路五百里，关卡重重。奔戎狄？戎狄只认得金银财货，不认得君侯。我们还是在去晋国面见晋公的时候再做打算吧！”
虢公丑听到这里，猛地一顿足：“什么？面见晋公？我呸！我先王在时，三番五次奉天子之命，北伐曲沃，断他叛脉——今日国破家亡，我若跪在这晋狗帐中苟延残喘，有何面目见先王于地下？有何面目再见洛邑的天王？”
说罢，他霍地向帐门一指：“我意已决！今夜三更，你我四人，趁那巡卒换班之时，夺一条枪，杀出去！能走得一个是一个；走不脱，也死个痛快，强似在这里做他晋侯的活旗子！”
虞公一听“杀出去”三个字，吓得脸都黄了，连连摇手：“使不得！使不得！万一杀不出去，晋侯翻了脸，那还了得？还是……还是再等一等。万一……万一秦伯那边听到消息，起兵来救……毕竟寡人与秦伯，也曾通过婚姻……”
宫之奇看了虞公一眼，欲言又止，只摇了摇头。百里奚却微微一怔，目光在虞公脸上停了一瞬，又淡淡移开，口中只道：“虢公，拼死一语，壮烈则壮烈矣，只是于大势无补。今日之举，当以保身、待时为上。晋侯不杀我，我等便不可先自送了性命。”
虢公丑冷笑道：“怎么，百里大夫也要学这老虞，在这里做太平降王？”
百里奚并不恼，只缓缓道：“奚不是降王。奚是在等。天下大势，晋虽强，秦亦在西陲崛起；齐虽霸，楚方在汉南观衅。今日晋能并虞虢，明日未必就没有人能挫一挫他的锋。你我若白白死在此处，谁还记得虞国一邦百姓？谁还记得虢国三代守土之劳？大争之世，大丈夫应该建功立业，有所作为，而不是白白送死！”
这一席话，不卑不亢，不怨不怒，竟把个烈火也似的虢公丑说得半晌无言。
虞公却又顺着自己的心思下去了，拍着膝盖道：“正是，正是！百里大夫说得有理！我们且耐着性子，且吃那熊掌，等晋侯气一消，说不定还会送我们回国！到时候，寡人还做我的虞侯，虢兄还做你的虢公，二位大夫还做你们的上卿！岂不妙哉……”
他这一席梦话，只惹得虢公丑把袖子一拂，扭过头去；宫之奇闭目摇头；百里奚低头不语。帐外一阵风过，把那帐帘掀起一角，远远望见晋营中万盏灯火，灿若星河，刁斗之声，一下一下，正打在四更天上。
毕竟不知这四位俘臣在晋营中做出何等局面，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