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宋群英录 第517章 凭栏论世，虎帐阶前谈世变； 抚剑言雄，崤函塞下启霸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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话说桑小勇与里克、荀息二臣并辔徐行，随着大队晋军马队，缓缓班师转回主营。行至大营辕门之外，恰是正午时分。一轮赤日烈烈当空，金辉直泼下来，将满营玄甲、戈矛剑戟尽皆晒得滚烫灼手，连风卷过营旗的声气里，都带着几分燥人的热浪。
营中军士往来如梭，一队队押着虢、虞两国降卒往营后看管安置，又有一队队搬运粮草甲仗入仓收存，号令传呼、甲叶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端的是军容严整，法度森然。
三人方才翻身下马，正待入帐稍歇，便见一名亲兵步履匆匆小跑而来，至里克身前躬身禀道：“元帅，帐中那虞公又闹将起来了！只说军中饭食粗劣不堪入口，非要吃什么熊掌，还得是慢火焖足三日三夜的酥烂熊掌。小的们不敢擅专，特来禀报元帅定夺。”
“啪！”
里克听罢，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拍在身侧辕门木柱之上，只震得柱上尘灰簌簌往下直掉，柱身嗡嗡微颤。他虎目圆睁，钢牙紧咬，怒声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亡国之君！都做了阶下囚，还摆他诸侯的臭排场！依我之见，先饿他三日三夜，水米不打牙，看他还敢不敢张口要熊掌！”
荀息立于旁侧，闻言却微微摇头，手中白羽麈尾轻轻一拂，缓声笑道：“元帅息怒，切不可如此。他再昏庸无道，终究是周天子亲册封的虞国之君，名分尚存，岂能真的怠慢轻辱？况且虞、虢两国的户籍文册、土地图卷，至今尚未搜缴齐全。这些物事都藏在两国公室心腹手中，不把这几位主儿伺候安稳了，他们如何肯乖乖交出来？拿不到这些册籍图卷，这两国的百姓、田亩、城邑，我晋国如何收编管辖？又如何收服两地民心，安靖地方？”
里克眉头拧成一团，闷哼一声道：“这也不成，那也不妥，依大夫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真个遣人进山，给他寻那劳什子熊掌来？”
荀息淡淡一笑，眸中微光一闪：“熊掌何须真有？只消吩咐厨下多备珍馐肉食，以好酒好饭将他稳住便是。只要他肯松口交了册籍图卷，往后要杀要放，岂不尽在我等掌握之中？”
里克悻悻然哼了一声，大袖一摆：“罢了罢了，便依大夫之言。真是便宜了这昏庸老匹夫！”
一旁立着的桑小勇听着二人对答，目光扫过营中连绵起伏的营帐，又望了望一队队垂头押解而过的降卒，心中微动，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荀息耳力敏锐，早已听得这声轻叹，当下缓缓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桑小勇面上，微微挑眉，含笑道：“不知少侠为何叹气？莫不是觉得我等这般行事，太过严苛苛刻了？”
桑小勇收回目光，上前拱手一礼，正色道：“不敢。只是在下一路行来，见崤函古道之上尸骨未寒，白骨露于野；此番入营，又见两国君臣尽为阶下之囚，一时心中感慨。世间兵戈争斗，为何从来不曾停歇？古人云‘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可这分分合合之间，颠沛流离、受苦受难的，从来都是无辜百姓。”
荀息听罢，忽然抚须朗声大笑，笑声清越爽朗，引得旁侧几名亲兵都纷纷侧目望来。他笑了半晌，才摇着头道：“听少侠这番话，我倒要问一句 —— 少侠心中，多半是觉得我荀息是个凶暴贪婪、诡计多端的小人吧？不但要灭人宗社、夺人疆土，连区区几本账册图籍，也要费尽心机用些阴谋手段，是也不是？”
里克在旁也猛地瞪起铜铃大眼，目光如炬盯住桑小勇，声如洪钟般喝道：“怎么，少侠难道当真这般看待我等？”
桑小勇也不躲闪，迎着二人目光，神色坦然道：“假道伐虢，回师便背信弃义灭了虞国，此计天下皆知。世人皆说，这是荀大夫的奇谋，亦是晋国的野心。大夫的所作所为，在下实在难以与信义、宽容四字联系起来。”
“迂腐。”
荀息脸上笑意骤然敛去，淡淡吐出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本以为桑少侠是能成大事、有大格局的人物，想不到竟也和那些村塾陋儒一般，见识短浅，拘于小节。”
里克更是怒不可遏，“哐” 地一掌拍在腰间剑鞘之上，厉声喝道：“若依桑公子所言，那虢国数十年来，频频兴兵南犯我晋国边境，杀我边民、掠我禾稼，又该如何论说？当年曲沃代翼之际，虢国还数次联兵攻我曲沃，险些灭了我全族！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讲信义？怎么不说宽容？”
桑小勇默然片刻，低声道：“在下并非要评说孰是孰非。只是觉得，世人相处，若能少几分算计机心，多几分容人之量，或许这天下兵戈，也能少上几分。”
里克怒极反笑，声震帐前：“我晋国已然够克制、够宽容了！我晋国与虢国结怨近百年，如今先君英明，整军经武，国势日盛，此番攻破虢国国都，却并未大开杀戒，只是拘了其国君臣，依旧以礼相待，难道还不够克制、不够宽容么？”
“元帅稍安勿躁。” 荀息抬手轻轻止住里克，转头看向桑小勇，语气平缓了几分，却字字沉实，掷地有声，“你们孔门弟子，张口便是仁义道德，闭口便是礼崩乐坏。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今日这般乱世格局，早已不是道德伦理所能评判的了 —— 因为这局面，早在百年之前便已注定。”
桑小勇微微一怔，抬眸问道：“百年之前便已注定？此话怎讲？”
荀息缓步走至帐前石阶之上，负手望向营外连绵的群山与阡陌田畴，缓缓开口：“当年周武王、周成王初定天下，分封诸侯，中原大地星罗棋布，有上千个邦国。那时候民风尚还淳朴，农具粗陋，耕种一方田地需数十人通力协作方可成事；人寿短促，人丁稀少，各邦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足以安身立命，自然能恪守周礼，相互谦让。诸侯们既无扩张的心思，也无扩张的余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后来世道便不同了。铁器渐渐兴起，昔日数十人方能耕种的田地，如今三四人便可操持；粮产丰足了，人口便随之暴涨。井田制渐渐跟不上时势，日渐崩坏。公室的公田无人肯耕，土地私相买卖成风，诸侯与公卿大夫手中的土地、人丁越来越多，周天子能掌控的疆土子民却越来越少。再加上周幽王宠信褒姒，废长立幼，惹得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丢了关中千里王畿；平王东迁洛邑，天子威严扫地。天下诸侯一看，昔日不可一世的周天子，也不过如此，自此之后，各国皆以富国强兵为要，对外扩张便成了世道的主流。诸侯之间相互攻伐吞并，百余年间，上千诸侯国便只剩了百十来个。孔夫子说这是‘礼崩乐坏’，在我们这些治国理政之人看来，这不是崩坏，这是世道的变革，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逆转。”
一番话说得平静淡然，却如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桑小勇心头。他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黄土尘埃，久久默然。他自幼熟读诗书史籍，却从未想过，这世人皆叹的礼崩乐坏背后，竟还有这般耕战变迁、世道推移的根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轻声问道：“那…… 这般变革不休，纷争不止，要到何时，才能迎来真正的太平世道？”
荀息的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天际，沉声道：“等到天下重归一统的时候。等到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国家，出现一位能号令天下诸侯的霸主，或许这乱世纷争，便自然走到尽头了。”
桑小勇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霸主？春秋争霸？”
“哈哈！”
里克朗声大笑，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桑小勇肩头，力道沉实，震得桑小勇肩头微沉，“说得好！便是春秋争霸！我晋国据河东形胜之地，扼崤函天险之要，拥精兵数万，日后必是中原霸主！待我主能号令天下诸侯之日，这乱世兵戈，自然能暂歇一时。今日吞并虢、虞二国，不过是我晋国霸业的第一步罢了！”
桑小勇抬眼望向荀息，见他微微颔首，神色笃定，心中便已了然，轻声道：“所以荀大夫眼下要做的，便是稳住这两国君臣，收缴户籍图册，安抚地方百姓，助晋国彻底消化虞、虢之地，扎稳根基，是么？”
“正是。” 荀息抚须而笑，眸中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
营中军士往来如梭，一队队押着虢、虞两国降卒往营后看管安置，又有一队队搬运粮草甲仗入仓收存，号令传呼、甲叶碰撞之声此起彼伏，端的是军容严整，法度森然。
三人方才翻身下马，正待入帐稍歇，便见一名亲兵步履匆匆小跑而来，至里克身前躬身禀道：“元帅，帐中那虞公又闹将起来了！只说军中饭食粗劣不堪入口，非要吃什么熊掌，还得是慢火焖足三日三夜的酥烂熊掌。小的们不敢擅专，特来禀报元帅定夺。”
“啪！”
里克听罢，蒲扇大的手掌猛地拍在身侧辕门木柱之上，只震得柱上尘灰簌簌往下直掉，柱身嗡嗡微颤。他虎目圆睁，钢牙紧咬，怒声喝道：“好个不知死活的亡国之君！都做了阶下囚，还摆他诸侯的臭排场！依我之见，先饿他三日三夜，水米不打牙，看他还敢不敢张口要熊掌！”
荀息立于旁侧，闻言却微微摇头，手中白羽麈尾轻轻一拂，缓声笑道：“元帅息怒，切不可如此。他再昏庸无道，终究是周天子亲册封的虞国之君，名分尚存，岂能真的怠慢轻辱？况且虞、虢两国的户籍文册、土地图卷，至今尚未搜缴齐全。这些物事都藏在两国公室心腹手中，不把这几位主儿伺候安稳了，他们如何肯乖乖交出来？拿不到这些册籍图卷，这两国的百姓、田亩、城邑，我晋国如何收编管辖？又如何收服两地民心，安靖地方？”
里克眉头拧成一团，闷哼一声道：“这也不成，那也不妥，依大夫之见该当如何？总不能真个遣人进山，给他寻那劳什子熊掌来？”
荀息淡淡一笑，眸中微光一闪：“熊掌何须真有？只消吩咐厨下多备珍馐肉食，以好酒好饭将他稳住便是。只要他肯松口交了册籍图卷，往后要杀要放，岂不尽在我等掌握之中？”
里克悻悻然哼了一声，大袖一摆：“罢了罢了，便依大夫之言。真是便宜了这昏庸老匹夫！”
一旁立着的桑小勇听着二人对答，目光扫过营中连绵起伏的营帐，又望了望一队队垂头押解而过的降卒，心中微动，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
荀息耳力敏锐，早已听得这声轻叹，当下缓缓转过脸来，目光落在桑小勇面上，微微挑眉，含笑道：“不知少侠为何叹气？莫不是觉得我等这般行事，太过严苛苛刻了？”
桑小勇收回目光，上前拱手一礼，正色道：“不敢。只是在下一路行来，见崤函古道之上尸骨未寒，白骨露于野；此番入营，又见两国君臣尽为阶下之囚，一时心中感慨。世间兵戈争斗，为何从来不曾停歇？古人云‘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可这分分合合之间，颠沛流离、受苦受难的，从来都是无辜百姓。”
荀息听罢，忽然抚须朗声大笑，笑声清越爽朗，引得旁侧几名亲兵都纷纷侧目望来。他笑了半晌，才摇着头道：“听少侠这番话，我倒要问一句 —— 少侠心中，多半是觉得我荀息是个凶暴贪婪、诡计多端的小人吧？不但要灭人宗社、夺人疆土，连区区几本账册图籍，也要费尽心机用些阴谋手段，是也不是？”
里克在旁也猛地瞪起铜铃大眼，目光如炬盯住桑小勇，声如洪钟般喝道：“怎么，少侠难道当真这般看待我等？”
桑小勇也不躲闪，迎着二人目光，神色坦然道：“假道伐虢，回师便背信弃义灭了虞国，此计天下皆知。世人皆说，这是荀大夫的奇谋，亦是晋国的野心。大夫的所作所为，在下实在难以与信义、宽容四字联系起来。”
“迂腐。”
荀息脸上笑意骤然敛去，淡淡吐出二字，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我本以为桑少侠是能成大事、有大格局的人物，想不到竟也和那些村塾陋儒一般，见识短浅，拘于小节。”
里克更是怒不可遏，“哐” 地一掌拍在腰间剑鞘之上，厉声喝道：“若依桑公子所言，那虢国数十年来，频频兴兵南犯我晋国边境，杀我边民、掠我禾稼，又该如何论说？当年曲沃代翼之际，虢国还数次联兵攻我曲沃，险些灭了我全族！那时候，他们怎么不讲信义？怎么不说宽容？”
桑小勇默然片刻，低声道：“在下并非要评说孰是孰非。只是觉得，世人相处，若能少几分算计机心，多几分容人之量，或许这天下兵戈，也能少上几分。”
里克怒极反笑，声震帐前：“我晋国已然够克制、够宽容了！我晋国与虢国结怨近百年，如今先君英明，整军经武，国势日盛，此番攻破虢国国都，却并未大开杀戒，只是拘了其国君臣，依旧以礼相待，难道还不够克制、不够宽容么？”
“元帅稍安勿躁。” 荀息抬手轻轻止住里克，转头看向桑小勇，语气平缓了几分，却字字沉实，掷地有声，“你们孔门弟子，张口便是仁义道德，闭口便是礼崩乐坏。可你们有没有想过，今日这般乱世格局，早已不是道德伦理所能评判的了 —— 因为这局面，早在百年之前便已注定。”
桑小勇微微一怔，抬眸问道：“百年之前便已注定？此话怎讲？”
荀息缓步走至帐前石阶之上，负手望向营外连绵的群山与阡陌田畴，缓缓开口：“当年周武王、周成王初定天下，分封诸侯，中原大地星罗棋布，有上千个邦国。那时候民风尚还淳朴，农具粗陋，耕种一方田地需数十人通力协作方可成事；人寿短促，人丁稀少，各邦国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便足以安身立命，自然能恪守周礼，相互谦让。诸侯们既无扩张的心思，也无扩张的余力。”
他顿了顿，继续道：“可后来世道便不同了。铁器渐渐兴起，昔日数十人方能耕种的田地，如今三四人便可操持；粮产丰足了，人口便随之暴涨。井田制渐渐跟不上时势，日渐崩坏。公室的公田无人肯耕，土地私相买卖成风，诸侯与公卿大夫手中的土地、人丁越来越多，周天子能掌控的疆土子民却越来越少。再加上周幽王宠信褒姒，废长立幼，惹得申侯联合犬戎攻破镐京，丢了关中千里王畿；平王东迁洛邑，天子威严扫地。天下诸侯一看，昔日不可一世的周天子，也不过如此，自此之后，各国皆以富国强兵为要，对外扩张便成了世道的主流。诸侯之间相互攻伐吞并，百余年间，上千诸侯国便只剩了百十来个。孔夫子说这是‘礼崩乐坏’，在我们这些治国理政之人看来，这不是崩坏，这是世道的变革，是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逆转。”
一番话说得平静淡然，却如重锤一般，一下下敲在桑小勇心头。他低着头，望着脚下的黄土尘埃，久久默然。他自幼熟读诗书史籍，却从未想过，这世人皆叹的礼崩乐坏背后，竟还有这般耕战变迁、世道推移的根由。
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轻声问道：“那…… 这般变革不休，纷争不止，要到何时，才能迎来真正的太平世道？”
荀息的目光投向远方苍茫的天际，沉声道：“等到天下重归一统的时候。等到有一个足够强大的国家，出现一位能号令天下诸侯的霸主，或许这乱世纷争，便自然走到尽头了。”
桑小勇心中猛地一动，一个念头脱口而出：“霸主？春秋争霸？”
“哈哈！”
里克朗声大笑，蒲扇大的手掌重重拍在桑小勇肩头，力道沉实，震得桑小勇肩头微沉，“说得好！便是春秋争霸！我晋国据河东形胜之地，扼崤函天险之要，拥精兵数万，日后必是中原霸主！待我主能号令天下诸侯之日，这乱世兵戈，自然能暂歇一时。今日吞并虢、虞二国，不过是我晋国霸业的第一步罢了！”
桑小勇抬眼望向荀息，见他微微颔首，神色笃定，心中便已了然，轻声道：“所以荀大夫眼下要做的，便是稳住这两国君臣，收缴户籍图册，安抚地方百姓，助晋国彻底消化虞、虢之地，扎稳根基，是么？”
“正是。” 荀息抚须而笑，眸中尽是运筹帷幄的从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