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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宋群英录 第518章 偕行探帐,坐看满座兴亡态; 默运成筹,暗落中原霸业棋

    二人正叙话间,忽闻身后辕门处传来一声沉缓问话。话音不高,却自带裂石穿云的威仪,字字沉实,压得人耳底微微发颤:“你们三个在此聊些什么?”

    三人齐齐回头,只见辕门之下,不知何时立了一人。但见他:头戴九旒冕冠,垂珠缀玉,旒穗随步轻摇,映着日影泛着冷冽寒光;身着玄色织金龙纹锦袍,领缘袖口皆绣赤纹饕餮,腰系鎏金兽面玉带,悬一枚青玉斧钺佩,足蹬云头朱履。身长八尺有余,肩宽背阔,立在当地便如一座玄铁浇铸的山岳,沉凝厚重;面若重枣,眉如卧蚕,一双丹凤眼半阖半开,眼尾微挑,顾盼间精光慑人;颔下三绺长髯垂胸,根根墨黑如漆,风过处微微拂动。虽只是轻装简行,周身却弥散着一股久居上位的杀伐之气,不怒自威 —— 正是晋国之主,晋献公姬诡诸。

    里克、荀息一见,连忙趋前半步,躬身行礼,异口同声道:“君上!”

    晋献公微微颔首,目光却落于桑小勇身上,上下打量两眼,眉峰微挑,缓声道:“这位少年气宇不凡,不知是何方高士?”

    荀息侧身让开一步,拱手禀道:“回君上,这位乃是桑小勇桑少侠。前日臣与里元帅领兵巡查崤函古道,于山中偶遇这位侠士。”

    里克在旁接过话头,声如洪钟:“君上有所不知,这少侠一身本事了得!彼时臣只当是戎狄探子,当即命军士于崖下齐射,箭雨如蝗,竟连他一片衣角都沾不着;他只纵身一跃,便登上千仞峰顶,身法之快,臣戎马半生,从未见过此等人物!”

    荀息又接言道:“少侠并非戎狄探子,乃是游侠之士。此番从上党而来,本是皋落部有意归顺晋国,不知何故,皋落氏二公子赤牟于边境遇伏身亡,归附之事陡生变故。少侠因此入境查访真凶,要追查晋国制式弩箭的来历,以明真相。臣二人见少侠行事坦荡,又兼武艺超群,便邀他同回大营,待班师之日,一同往绛都查阅军册卷宗。”

    晋献公微微颔首:“哦?果然是英雄出少年。不知桑少侠师从何门?又来自何国?”

    桑小勇上前施礼,朗声道:“在下乃孔子门下弟子,自卫国而来。因赤戎屡屡劫掠卫国边境,为解卫国之困,不得已辗转至上党,此番又入晋国,个中缘由,实在一言难尽。”

    “哦?原来是孔门弟子?” 晋献公闻言,眼中精光一闪,微微颔首,“久仰久仰。寡人虽居河东,也早闻孔门弟子周游列国,以仁济世。今日得见,果然风采卓然。”

    桑小勇连忙上前一步,深深一揖,正色道:“君上谬赞。在下不过一介山野游侠,愧不敢当‘久仰’二字。”

    晋献公摆了摆手,转而看向荀息,问道:“卿可问出两国户籍图册的下落?还有寡人赠予虞公的宝马、美玉,可曾有消息?”

    荀息躬身答道:“回君上,尚未有眉目。臣等以礼相待,未敢相逼,那几位仍是守口如瓶。”

    “哼!” 里克在旁重重哼了一声,蒲扇般的大手按在剑柄上,“这几个匹夫冥顽不灵!依臣之见,不如拖出去严刑拷打,再饿上三日,看他们还嘴硬不嘴硬!”

    “不可。” 晋献公淡淡摇头,语气平和却不容置喙,“虞公昏庸懦弱,不足为虑。但虢公丑,虽与我晋国是世仇,却也是当世豪杰,铁骨铮铮,一身硬气,寡人素来敬重。宫之奇忠肝义胆,胸有韬略,乃是国士,寡人求之不得。至于百里奚,已是六七十岁的老者,动他岂不有虐待长者之嫌?寡人若对他们用强,寒了天下贤士之心,日后还如何招揽人才?”

    里克眉头一皱,急道:“可君上,这般耗着也不是办法!软的法子都用尽了,那虞公今日竟还敢索要熊掌,架子比君上还大!”

    晋献公听得 “熊掌” 二字,先是一怔,随即抚须哈哈大笑,声震辕门:“哈哈,有意思。既然软的不行,硬的也不成,不如寡人亲自去会会他们。”

    说罢,他袍袖一拂,径自转身,朝着关押俘虏的那座营帐缓步而去。里克与荀息对视一眼,连忙快步跟上。

    桑小勇立在原地,一时有些踟蹰 —— 自己本是外客,这晋国处置降臣的内务,不知该不该随之前去。正思忖间,晋献公却似背后生了眼,脚步微微一顿,侧过头来,丹凤眼斜睨着他,嘴角微扬:“桑少侠可愿一同前往?凑个热闹也好。”

    桑小勇心中暗忖:假道伐虢、唇亡齿寒的典故,皆出自这几人身上;那百里奚更是日后助秦国称霸的贤才,若能见上一面,也算不虚此行。当即拱手道:“若能一同前往,自是求之不得。”

    当下四人一前一后,沿着营中黄土大道,往关押虞虢君臣的营帐行去。离营帐尚有数十步,便见一个伙头兵端着朱漆食盒,盒盖半敞,露出里面油光锃亮、热气腾腾的一只熊掌,正低头哈腰地往营帐门口走。

    晋献公见了,眉头微蹙,停下脚步,扬声问道:“这熊掌,是谁要的?”

    那兵士听得喝问,捧着食盒颤声道:“回、回君上,是…… 是虞公要的。”

    晋献公闻言又是一阵大笑,指着食盒对左右道:“你们听听,这虞公吃的比寡人还讲究。寡人平日在宫中,也不过十天半月才得一回肉食,他一个阶下囚,倒顿顿要山珍海味。”

    那兵士连忙赔笑道:“君上说笑了。君上是明君,处处念着国家用度,节俭度日;他一个亡国之君,奢靡惯了,怎敢与君上相比?”

    “国家要用钱的地方太多,寡人不得不节俭啊。” 晋献公笑着摆了摆手,“罢了,送进去吧。别让他说我晋国怠慢了客人。”

    兵士连忙应诺,端着食盒快步进了营帐。才掀帐帘,便听得里面虞公尖着嗓子叫嚷:“怎么回事?我的熊掌怎么还不来?慢腾腾的,你们不知道寡人与你们国君还是同宗亲戚么?就算寡人亡了国,身份也不比你们国君低多少,吃一顿熊掌算得了什么!”

    正叫嚷间,兵士已将熊掌端到案几上,施礼后退了出去。虞公瞅着那油亮的熊掌,登时喜笑颜开,埋头吃了起来,边吃边含糊道:“哎呀,我就说嘛,几百年前咱们都姓姬,本是一家人,晋公怎么会亏待我呢。”

    待那兵士走远,晋献公才整了整衣襟,带着里克、荀息、桑小勇三人,迈步走入帐中。

    四人抬眼望去,只见帐中四人,情态各异: 案几之旁,虞公正埋首啃食熊掌,吃得满嘴油光; 角落席上,百里奚端坐不动,膝头摊着一卷竹简,低头看得入神,周遭喧闹仿佛皆与他无干; 宫之奇坐在百里奚身侧,垂着头,花白胡须几乎盖住了面庞,肩膀微微垮着,一声接一声地叹气,满是颓丧之气; 唯有虢公丑,独自坐在靠窗的茵席上,背对着帐门,脊背挺得笔直,双拳攥得格格作响,肩背微微起伏,显然憋着一肚子怒火,似是随时都要拍案而起,与人决一死战。

    听得帐帘响动,四人齐齐转过头来。一见晋献公当先走入,虞公先是一僵,脸上的焦躁登时换成讪讪的笑,连忙整了整衣襟,上前几步躬身行礼,低声道:“拜见晋公。”

    虢公丑却 “呼” 地站起身来,双眼通红,须发皆张,暴喝一声:“姬诡诸!” 抬脚便往前冲,竟是要与晋献公拼命。旁边宫之奇与百里奚反应极快,连忙一左一右抢上前去,死死拽住他的臂膀。

    宫之奇急声道:“君侯!不可造次!” 百里奚也沉声道:“君侯息怒!事已至此,不可逞匹夫之勇!”

    虢公丑被二人死死拉住,挣了两下挣不脱,只气得胸口剧烈起伏,瞪着晋献公的目光如刀似剑,从牙缝里挤出字来:“你…… 你假途灭我虢国,背信弃义!某今日便是死,也要咬你一口肉!”

    晋献公却也不恼,只负手立在当地,淡淡看着他,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毕竟不知晋献公此番入帐,说出何等言语,四人性命又将如何着落 —— 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