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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穿农户女 第372章 各怀鬼胎

    乐成殿筑在高台上,远远望去,黑瓦红柱,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庄重。

    殿门大开,里面的灯火已经亮起来了。丝竹声靡靡地缠着梁柱,十几个舞姬在殿中央翩翩起舞,薄纱轻扬,腰肢柔软,脚尖点在地毡上几乎听不见声响。

    她们的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微笑,眼波流转,时不时往主位那边瞟一眼。

    殿两侧的冰鉴一车一车地往里送,冰块堆得满满的,凉丝丝的雾气从雕花的鉴盖缝隙里渗出来,和着酒香、脂粉香,混成一股让人昏昏欲醉的气息。

    李德不禁眉头微皱,这乐成殿的一草一木皆是依他的喜好而布置,平素在此宴请的,皆是文人墨客,无数次的引经据典也都在此处赢得天下文人的赞誉。

    然,如今……

    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最为得意的宫殿,被彻底沦为了酒池肉林之地,他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寒意。

    殿内几根大柱子漆成朱红色,粗得一个人都抱不住,柱身上刻着云气和瑞兽的纹样,线条流畅,一看就是好手艺。

    横梁上也雕了花,远远看着并不张扬,走近了才看得出精细。

    最打眼的还是那些灯。青铜铸的雁足灯,一盏一盏摆在殿中的台基上,灯盏里灌的是上好的灯油,火苗稳稳地跳着,既不冒烟也不刺眼,把整座殿照得温和又亮堂。

    殿正中最高的台阶之上的主位,摆了一张黑漆髹金的长案,案上铺着细竹席,席边搁着几只漆耳杯和一把青铜酒樽。

    主位的桌案后头立着一面缣帛屏风,上头写着《诗》《书》里的章句,字写得端端正正,一笔一划都透着规矩。

    东边角落里立着几架书简架,竹简木牍码得整整齐齐,旁边的笔架上悬着几支紫毫,砚台里的墨早就磨好了,随时等人来用。

    最妙的是殿前那两面墙——其实也不是墙,就是两楹之间垂了几道玄青色的帷幔。夜风从外面吹进来,帷幔轻轻飘着,透过帷幔的缝隙,能看见外头的园子,松柏黑黢黢的影子,还有流水隐隐约约的反光。

    整个乐成殿,没有一件多余的东西,也没有一件显得寒酸。

    主位上,搂着姬妾笑得开怀的男子,正是中山王李胜。

    他穿着一身绛紫色的直裾,领口微敞,露出里头的玉色中衣。怀里靠着一个容貌艳丽的女子,正端着酒盏往他嘴边送。

    李胜就着她的手喝了一口,大手在女子腰间捏了一把,那女子娇笑一声,假意躲闪,又贴了上去。

    旁边还簇拥着两三个容貌出众的姬妾,有的给他捶肩,有的往他嘴里喂果子,好不快活。

    李德站在殿门口,看着这一幕,眼底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嘲讽,但嘴角依旧挂着得体的笑意。

    他穿着一身月白色的直裾,腰束大带,发髻一丝不苟,整个人像个从书斋里走出来的儒生,跟这满殿的靡靡之音格格不入。

    门口的内侍扯着嗓子报了一声:“河间王到——”

    殿中的乐声顿了一下,舞姬们的动作也慢了半拍,齐齐侧身让出一条道来。

    李胜抬起头,看见门口的李德,眼睛一亮,一把推开怀里的姬妾,站了起来。

    他推开姬妾的动作很随意,像是在扔一件用腻了的玩具,那姬妾也不恼,娇笑着退到一边。

    “王兄!你这可是晚到了!”李胜的声音洪亮,带着酒意,大步流星地朝李德走过来,笑容满面,热情得像是见了亲哥——虽然本来就是亲哥。

    李德淡笑,微微摇头,拱手道:“是兄的过错,王弟海涵。”

    他的声音不高,不急不慢,像一块温润的玉落在棉絮上。

    李胜已经走到他跟前,伸手就揽住了他的肩膀,一副哥俩好的架势。

    他从路过的一个仆从托盘上顺手端过两杯酒,往李德手里塞了一杯,自己举着另一杯,笑道:“王兄不必客气,真要觉得来得晚了,自罚一杯便是!”

    李德接过酒杯,看着杯中琥珀色的酒液,轻轻晃了晃,仰头一饮而尽。

    酒液有些烈,顺着喉咙烧下去,他的眉头纹丝不动。

    “今日我要与王弟喝个痛快,自罚一杯可不够。”他放下空杯,看着李胜,目光里带着几分玩味。

    李胜眼中的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哈哈大笑,拉着李德往殿中走。

    他心里却在飞快地转着——这个平日里满口诗书、一副清高模样的二哥,今天怎么这么痛快?

    这两日,他这王兄可是一直都淡着他。今日突然邀他饮酒,他故意早到了,想看看这其中有何猫腻。

    都说事出反常必有妖,他李胜虽然在外人眼里是个酒囊饭袋,可那层皮底下,藏着的是颗七窍玲珑心。

    他太了解李德了。

    这个二哥,明明是个诸侯王,可一言一行全都效仿文人学士。平日里,一副儒雅清高的做派,说话慢条斯理,走路不急不躁。入盛京朝见,那更是守着礼节,言行举止谦卑得让人挑不出一点毛病。

    几时像此刻这般豪爽过?况且,他最讨厌奢靡享用,说什么“君子不溺于物”。如今这又是唱的哪出?

    李胜心里打着鼓,生怕自己此行来河间的目的被李德发现。

    但他脸上却不露分毫,拉着李德在主位旁边坐下。他热情得像这殿中主人——实际上,这座殿、这场宴,本就是李德做东。

    只是他提前来了,先把自己灌了个半醉,左拥右抱,好不自在。

    仆从们鱼贯而入,端菜的端菜,倒酒的倒酒,动作麻利,低着头,不敢多看。

    他们都是李德的人,训练有素,眼观鼻鼻观心,除了斟酒布菜,一个字都不敢多,一眼都不敢乱看。

    “王兄,河间这酒够味,比起我中山的酒不知好多少,我看比起盛京的酒也是不遑多让。”李胜亲自执壶,给李德满上一杯。

    李德也不推辞,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又是一饮而尽。

    两个人就这样推杯换盏,你来我往,像是世上最亲近的兄弟。

    俩人各怀鬼胎,李德心里清楚,李胜此番前来,名为“借粮”,实则是奉了朝廷的旨意,来河间打前站。

    而李胜心里也清楚,李德不是傻子。他突然带兵出现在河间,本就惹人怀疑。

    他口头上要借粮食,也不知李德信了几成。

    两个人面上都挂着无懈可击的笑容。像戴着面具的象人,你笑我也笑,你说我也说,亲亲热热,仿佛真要喝到天亮。

    殿中的舞姬们跳完一曲,退到两侧,丝竹声换了个调子,变得更缠绵。

    有个胆大的舞姬端着酒盏凑过来,想往李德怀里靠,李德微微侧身,不轻不重地避开了。

    他的目光从舞姬身上扫过,没有任何情绪,就像看一件会动的摆设。那舞姬愣了一下,讪讪地退开,转身又贴到李胜身边去了。

    李胜来者不拒,搂着舞姬的细腰,在她耳边说了句什么,惹得那女子笑得花枝乱颤。

    仆从们忙碌地将一车车的冰鉴送进殿内,整整齐齐地摆放在殿角。冰块化得很快,仆从们不停地换,额头上都是汗。

    有个年纪小些的仆从搬冰鉴时不小心绊了一下,冰鉴歪了歪,几块冰滚出来,他吓得脸都白了,赶紧跪下收拾。

    旁边一个管事的走过来,低低地训斥了几句,小仆从连连磕头,抱着冰鉴退下去了。

    殿内凉意渐浓,和着酒香,倒也惬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