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局就是狸猫换太子 第178章 鸣沙血!
四更天,鸣沙泉别宫门楼上的火把只剩两支。
风把沙吹进门洞。宫墙是夯土的,墙根堆了一圈骆驼刺,扎得半人高。
李文忠勒马立在正中。玄甲穿在里,夏国号衣罩在外,领口露出一截铁叶。身后一百二十骑,马蹄都裹了毡。
三十几个溃卒跪在门前沙地上,先唱喏,再喊话。夏语抑扬,一句递一句。
门楼上静了很久。
一支火把挪到垛口后,照出一张脸。四十上下,眉骨很高,左眼下有一道旧疤。
“野利将军问,兴庆府来的,可有枢密院的合符?”
李文忠没答,抬手。
递卒被推到马前,双手托着银牌,声音发抖:“小的奉御前差遣,走的是内廷的路,没有合符。”
“内廷的路。”门楼上那人重复了一遍。
“国主亲笔。”李文忠道,“开不开门,将军自己掂量。”
门楼上没有声音。
郦靖宁在两百步外的沙梁后,看不见门楼,只听得见风。
“绥州败了。”李文忠又开口,声音沉下去,“国主北还,路上要清干净。这一句,将军听得懂。”
门楼上那支火把晃了一下。
“只开侧门。”野利旺荣的声音传下来,“亲事一人,随从二人,其余退到百步外。”
李文忠回头看沙梁。
沙梁后没有人露头。
侧门开了半扇。李文忠翻身下马,把佩刀解下,交给身后亲兵。
“经略说过,门开了就进去。”常遇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门开的是侧门。”李文忠道,“侧门后面是一条窄道,八十步,两边都是墙。四百人挤进去,前头的人被砍了,后头的人拔不出刀。”
“那便等你把大门叫开。”
“叫不开。”李文忠把令旨抱在怀里,“他疑我。疑我的人,只会越收越紧。”
他转身走进侧门。
门在身后合上。
前院点着四堆火。影壁在前,穿堂在后。院中站着两排甲士,刀都出了鞘,一柄一柄靠在肩上。
野利旺荣就站在影壁下面。
他比门楼上看着矮些,肩很宽,披一件旧皮裘,裘口磨得发白。左手按在腰刀上。
“御前亲事,姓什么?”
“姓李。”
“李。”野利旺荣点了点头,“国主身边姓李的,我只记得一个李元吉,去年死在环州。”
“那是先头的人。”李文忠道,“我是去年冬天才补进来的。”
“去年冬天。”野利旺荣把手从刀上移开,往穿堂那边让了半步,“屋里说话。”
李文忠没有动。
“将军。”他道,“我身后带的人,在墙外候了一夜。国主口谕要在此处画押,画押的凭据要人抬。这院子外头若连人都不许进,我怎么画?”
“你要多少人进?”
“御前亲事随行,该多少便是多少。”
野利旺荣没有立刻答。他抬眼望了一下门楼方向,又落回李文忠脸上。
“四百人。”他道,“进门卸了弓弩,只许带刀。多一个,我关门。”
“四百够了。”
“够了就进。”野利旺荣道,“你的人在我院里,我在你手里。谁先动手,谁先死。”
他说这句的时候,右手在案沿上敲了三下。
堂外那两排甲士里,有七八个人转身走了。走得不快,往东西两道墙根去。
李文忠没有接这句。
野利旺荣转身朝门楼下吩咐了一句。
大门在背后开了。门轴转得极慢,吱呀一声,很长。
四百玄甲分两列入院,甲叶压着甲叶,脚步落得极轻。领队的是常遇春,盔压得低。他们在影壁两侧停下,刀未出鞘。
队尾还夹着一个人。那人不着甲,罩一件夏国号衣,盔压到眉骨,进门便贴着墙根往影壁后走。
野利旺荣只当是抬箱子的杂役,没有多看。
郦靖宁走到影壁后面站定。
宫门外,那四百八十骑卸了弓弩,伏在墙根下的沙沟里。带队的把马缰压在膝下,一只手按着刀。
“候旨。”野利旺荣道。
“候旨。”常遇春抱拳,退到影壁侧后。
宫墙外头起了动静。先是零星的脚步,接着是铁器相碰的一声脆响。那三百名昼夜不撤的甲士,正从两翼的耳房后头往墙根下聚。
郦靖宁在影壁后头听见了。他没有动。
堂上设了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两只粗陶碗,一碗清水,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药碗旁边搁着一只铜勺。
李文忠的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息。
“将军这药,煎得早。”
“煎了三日。”野利旺荣在案后坐下,“每日换新的。”
他把手一摆,堂外进来两名甲士,一左一右立在李文忠身后。
“令旨。”
李文忠把黄绢摊在案上。
野利旺荣俯身看。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末尾那方朱印时,伸出拇指按了一下印泥。
指腹上留了一层红。
“印是真的。”他道。
“自然是真。”
“印是真的。”野利旺荣抬起头,“可这道令走的是内廷。夏国发囚调兵,没有枢密院朱记,是不作数的。”
堂上一时无声。
李文忠在心里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将军。”他道,“国主在无定河边败了。八万骑溃下来,兴庆府到鸣沙泉这一路,驿铺烧了七处。枢密院的人若还在,这道令何必由我亲送?”
“那道复文呢?”野利旺荣道,“我三日前发出,问的是尸身怎么处置。国主若嫌我办得慢,回一句‘速办’便是。”
“回了。”李文忠把令旨推近半寸,“依前旨速办,不得迟误。将军手里的复文,与这一句对得上。”
野利旺荣盯着他。
“那将军还等什么?”李文忠道。
这一句问出去,堂上又静了下来。
李文忠知道这一句问得险。问得太急,便是他比野利旺荣还想让那碗药下去。
“不过。”他把话接回去,声音放缓,“国主另有口谕。”
“口谕?”
“尸身一件不得少。发、齿、指、衣,都要由御前亲事当面验过,画押回禀。国主怕的不是她活着,是她死了之后,辽人手里还有说法。”
野利旺荣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画押。”他道,“谁画?”
“我画。”
“你画了,我烧了,谁知道?”
“将军会烧。”李文忠道,“可国主会问。”
野利旺荣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到嘴角,眼里没有。
“李亲事。”他道,“你从兴庆府来,走的是哪条道?”
“鸣沙泉这条。”
“这条道上有一座烽燧,燧下有一口井。”野利旺荣道,“燧卒昨夜该点第三支火。我在这门楼上看了半宿,没看见。”
李文忠不答。
“你们是从那条道上来的。”野利旺荣站起身,“燧上五个人,你们杀了几个?”
“四个。”
“四个。”野利旺荣抬手,“那还留了一个。剩下那个,带来没有?”
堂外火堆噼啪一声。
李文忠看着他。这不是问话。这是对方已经把事情想通了,只在等一个名目。
“将军。”他道,“你要验我,不如先验这院子里的甲士。”
野利旺荣一僵。
“你的甲士,靴子是皮的。”李文忠道,“我带来的一百二十人,靴子全是麻的。夏国的兵,前线早就没皮靴了。”
野利旺荣后退半步,喊了一声。
那不是夏语,是党项山里的土话,短促,两个音节。
后院方向立刻响起脚步声。
郦靖宁在影壁后面。
那声土话一落,他抬手。
“常遇春。”
“在!”
“穿堂。”
四百人一齐拔刀。院子里那两排西夏甲士才回过神,当先的一个刚把刀举到肩高,便被一枪搠穿胸口,钉在影壁的砖上。
常遇春提枪冲进穿堂,甲叶撞得砖墙嗡嗡作响。
穿堂只有十步宽。
十步里挤着二十几个死士。
第一排三个被枪挑倒,第二排的刀砍在玄甲肩吞上,火星迸起。常遇春不理,埋头往前撞,把整排人挤成一团,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往前推。
穿堂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后是后院。
门开着。
院内一棵枯沙枣树,树下是一间矮屋,屋门挂着两把锁,一把已经开了,一把还挂在门环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捧着那只铜勺。
另一个跪在地上,被两名死士按着肩膀,头发散在脸上,脚上一副铁镣,镣环嵌进脚踝,皮肉翻着黑。
她的手指抠在地上,指甲断了两个。
她正低着头,往那只铜勺上凑。
郦靖宁看见了。
“常遇春,人!”
常遇春一个箭步,枪尖从那妇人肩头穿过,把人挑翻在树根上。铜勺落地,黑褐色的药汁泼在沙上,洇开一片。
那跪着的女人抬起头。
她看着地上那滩药,眼睛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挣。她挣得极凶,两个死士几乎按不住她,铁镣刮在沙地上,铮铮作响。
“拿来。”她嘶声喊,“给我!”
郦靖宁蹲下去。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那滩药。
“给我。”她的契丹话说得很快,汉话却极准,“还剩半碗。倒进我口里。”
“没有半碗了。”
她这才抬头。
那是一张被脂粉和血污糊住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唇色灰白。三日的饥饿把皮肉都吃空了,只剩一双眼睛还是活的。
“你是谁的人?”
“大宋。”
她笑了一声。那笑没有声音。
“宋人。”她道,“宋人要活的。”
“是。”
“那我更不能活。”她把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沙,“我活着,他拿我换地;我死了,他换不成。”
“他换不成,你兄长便替他圆谎。”
她的手停住了。
“李元昊早已在对辽国说,兴平公主暴病。”郦靖宁道,“你今夜死在此地,明日便是宋人劫宫、杀公主。他一句都不必编。”
“我兄长不会信。”
“你兄长已经打到白道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十万骑。”郦靖宁道,“破白道,逼贺兰山。他为你兴兵,你不知道?”
她摇头,摇得很慢。屋外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更该让我死。”她道,“我活着,他们谈的时候,我还要被抬出去摆在帐前。”
“摆在帐前的,是一个活着的、受了三个月拷打的辽国长公主。”郦靖宁道,“她一开口,元昊说的每一句都成了谎。”
她盯着他。
“你要我开口。”
“要。”
“开口之后呢?”
“之后你就是活的。”
“活成一个筹码。”她道。
郦靖宁没有立刻答。
“是。”他说,“可筹码能讲价。尸首不能。”
院子外面,火光一下子亮了。
不是火把的亮。
是墙。
宫墙东头整段腾起一条火舌,顺着檐下的干草一路烧过来,烧得噼剥作响。
“野利!”常遇春骂了一声。
郦靖宁转身。穿堂那头,野利旺荣披着那件旧皮裘,已经从后角门出去,身后跟着十几骑,马蹄声正往北去。
他一边走一边放火。
这院子是三进的夯土房,梁木都是旧的,檐下堆着三冬的干草。火一起,前院后院便连成一条火线。
西厢房的门开着。
里面堆着十几只木箱,箱盖掀翻了两只,露出成卷的黄绢和契丹文账簿。
“经略!”李文忠从穿堂冲出来,脸上全是灰,“那是他的机要房!”
火舌已经舔到西厢的檐口。
郦靖宁看了一眼那些木箱。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女人。
铁镣还在她脚上。她自己站不起来。
“抬人。”
“经略!那些文书里必有……”
“抬人!”
常遇春蹲下去,一把把铁镣从中间拧断,把人打横抱起。
火已经从西厢檐口落到箱子上。第一只箱子烧起来的时候,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到半空又被风撕碎。
李文忠回头抓了半卷黄绢,绢角已经着了,他一扯,只扯下一截烧黑的边。
狄青的轻骑是循着火光撞开的大门。
大门外头先撞上的是那三百甲士。他们绕到墙根,本是要夹击门内那四百人的后路,撞上的却是从沙沟里杀出来的一千轻骑。沙沟里藏了半夜的马,一起身便是漫坡的骑影。
那三百人被挤在墙根与马队之间,退不进耳房,也靠不上大门。
狄青没有恋战。他分出一半骑挡住墙根那三百人,自己带余骑撞门。沙沟里那四百八十玄甲也翻身上马,跟着涌进大门。
他冲进前院时,正看见四百玄甲从火里退出来,人人的甲上都落着火星。
“经略!”狄青跳下马,“北面沙梁上有骑影!打的是皮室军旗,看不真,三百打底!”
“到了?”
“没到。火一起,那边就动了。马不停蹄,天亮前能到。”
郦靖宁回头看了一眼。
整座别宫已经烧成一支火把。火焰蹿到三丈高,把半个沙碛照得发亮。
这火,黄河北岸能看见。
白道那边也能看见。
“上马。”郦靖宁道,“出南门,走沙沟。”
常遇春把怀里的人往马鞍上一放。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反手抓住他的甲襟。
“宋人。”她仰头看郦靖宁,声音已经很弱,“你叫什么?”
“郦靖宁。鄜延路行军总管。”
她动了动嘴唇,把那名字重复了一遍,很慢。
“郦靖宁。”她道,“你救我,也是要用我。”
“是。”
“那便说价。”
她说完这句,眼睛便合上了。手还抓着那截甲襟,没有松。
风把沙吹进门洞。宫墙是夯土的,墙根堆了一圈骆驼刺,扎得半人高。
李文忠勒马立在正中。玄甲穿在里,夏国号衣罩在外,领口露出一截铁叶。身后一百二十骑,马蹄都裹了毡。
三十几个溃卒跪在门前沙地上,先唱喏,再喊话。夏语抑扬,一句递一句。
门楼上静了很久。
一支火把挪到垛口后,照出一张脸。四十上下,眉骨很高,左眼下有一道旧疤。
“野利将军问,兴庆府来的,可有枢密院的合符?”
李文忠没答,抬手。
递卒被推到马前,双手托着银牌,声音发抖:“小的奉御前差遣,走的是内廷的路,没有合符。”
“内廷的路。”门楼上那人重复了一遍。
“国主亲笔。”李文忠道,“开不开门,将军自己掂量。”
门楼上没有声音。
郦靖宁在两百步外的沙梁后,看不见门楼,只听得见风。
“绥州败了。”李文忠又开口,声音沉下去,“国主北还,路上要清干净。这一句,将军听得懂。”
门楼上那支火把晃了一下。
“只开侧门。”野利旺荣的声音传下来,“亲事一人,随从二人,其余退到百步外。”
李文忠回头看沙梁。
沙梁后没有人露头。
侧门开了半扇。李文忠翻身下马,把佩刀解下,交给身后亲兵。
“经略说过,门开了就进去。”常遇春在他耳边压低声音。
“门开的是侧门。”李文忠道,“侧门后面是一条窄道,八十步,两边都是墙。四百人挤进去,前头的人被砍了,后头的人拔不出刀。”
“那便等你把大门叫开。”
“叫不开。”李文忠把令旨抱在怀里,“他疑我。疑我的人,只会越收越紧。”
他转身走进侧门。
门在身后合上。
前院点着四堆火。影壁在前,穿堂在后。院中站着两排甲士,刀都出了鞘,一柄一柄靠在肩上。
野利旺荣就站在影壁下面。
他比门楼上看着矮些,肩很宽,披一件旧皮裘,裘口磨得发白。左手按在腰刀上。
“御前亲事,姓什么?”
“姓李。”
“李。”野利旺荣点了点头,“国主身边姓李的,我只记得一个李元吉,去年死在环州。”
“那是先头的人。”李文忠道,“我是去年冬天才补进来的。”
“去年冬天。”野利旺荣把手从刀上移开,往穿堂那边让了半步,“屋里说话。”
李文忠没有动。
“将军。”他道,“我身后带的人,在墙外候了一夜。国主口谕要在此处画押,画押的凭据要人抬。这院子外头若连人都不许进,我怎么画?”
“你要多少人进?”
“御前亲事随行,该多少便是多少。”
野利旺荣没有立刻答。他抬眼望了一下门楼方向,又落回李文忠脸上。
“四百人。”他道,“进门卸了弓弩,只许带刀。多一个,我关门。”
“四百够了。”
“够了就进。”野利旺荣道,“你的人在我院里,我在你手里。谁先动手,谁先死。”
他说这句的时候,右手在案沿上敲了三下。
堂外那两排甲士里,有七八个人转身走了。走得不快,往东西两道墙根去。
李文忠没有接这句。
野利旺荣转身朝门楼下吩咐了一句。
大门在背后开了。门轴转得极慢,吱呀一声,很长。
四百玄甲分两列入院,甲叶压着甲叶,脚步落得极轻。领队的是常遇春,盔压得低。他们在影壁两侧停下,刀未出鞘。
队尾还夹着一个人。那人不着甲,罩一件夏国号衣,盔压到眉骨,进门便贴着墙根往影壁后走。
野利旺荣只当是抬箱子的杂役,没有多看。
郦靖宁走到影壁后面站定。
宫门外,那四百八十骑卸了弓弩,伏在墙根下的沙沟里。带队的把马缰压在膝下,一只手按着刀。
“候旨。”野利旺荣道。
“候旨。”常遇春抱拳,退到影壁侧后。
宫墙外头起了动静。先是零星的脚步,接着是铁器相碰的一声脆响。那三百名昼夜不撤的甲士,正从两翼的耳房后头往墙根下聚。
郦靖宁在影壁后头听见了。他没有动。
堂上设了一张矮案,案上摆着两只粗陶碗,一碗清水,一碗黑褐色的药汁。药碗旁边搁着一只铜勺。
李文忠的目光在药碗上停了一息。
“将军这药,煎得早。”
“煎了三日。”野利旺荣在案后坐下,“每日换新的。”
他把手一摆,堂外进来两名甲士,一左一右立在李文忠身后。
“令旨。”
李文忠把黄绢摊在案上。
野利旺荣俯身看。他看得不快,一行一行地看,看到末尾那方朱印时,伸出拇指按了一下印泥。
指腹上留了一层红。
“印是真的。”他道。
“自然是真。”
“印是真的。”野利旺荣抬起头,“可这道令走的是内廷。夏国发囚调兵,没有枢密院朱记,是不作数的。”
堂上一时无声。
李文忠在心里数了一下自己的呼吸。
“将军。”他道,“国主在无定河边败了。八万骑溃下来,兴庆府到鸣沙泉这一路,驿铺烧了七处。枢密院的人若还在,这道令何必由我亲送?”
“那道复文呢?”野利旺荣道,“我三日前发出,问的是尸身怎么处置。国主若嫌我办得慢,回一句‘速办’便是。”
“回了。”李文忠把令旨推近半寸,“依前旨速办,不得迟误。将军手里的复文,与这一句对得上。”
野利旺荣盯着他。
“那将军还等什么?”李文忠道。
这一句问出去,堂上又静了下来。
李文忠知道这一句问得险。问得太急,便是他比野利旺荣还想让那碗药下去。
“不过。”他把话接回去,声音放缓,“国主另有口谕。”
“口谕?”
“尸身一件不得少。发、齿、指、衣,都要由御前亲事当面验过,画押回禀。国主怕的不是她活着,是她死了之后,辽人手里还有说法。”
野利旺荣的手指在案上敲了两下。
“画押。”他道,“谁画?”
“我画。”
“你画了,我烧了,谁知道?”
“将军会烧。”李文忠道,“可国主会问。”
野利旺荣笑了一下。那笑意只到嘴角,眼里没有。
“李亲事。”他道,“你从兴庆府来,走的是哪条道?”
“鸣沙泉这条。”
“这条道上有一座烽燧,燧下有一口井。”野利旺荣道,“燧卒昨夜该点第三支火。我在这门楼上看了半宿,没看见。”
李文忠不答。
“你们是从那条道上来的。”野利旺荣站起身,“燧上五个人,你们杀了几个?”
“四个。”
“四个。”野利旺荣抬手,“那还留了一个。剩下那个,带来没有?”
堂外火堆噼啪一声。
李文忠看着他。这不是问话。这是对方已经把事情想通了,只在等一个名目。
“将军。”他道,“你要验我,不如先验这院子里的甲士。”
野利旺荣一僵。
“你的甲士,靴子是皮的。”李文忠道,“我带来的一百二十人,靴子全是麻的。夏国的兵,前线早就没皮靴了。”
野利旺荣后退半步,喊了一声。
那不是夏语,是党项山里的土话,短促,两个音节。
后院方向立刻响起脚步声。
郦靖宁在影壁后面。
那声土话一落,他抬手。
“常遇春。”
“在!”
“穿堂。”
四百人一齐拔刀。院子里那两排西夏甲士才回过神,当先的一个刚把刀举到肩高,便被一枪搠穿胸口,钉在影壁的砖上。
常遇春提枪冲进穿堂,甲叶撞得砖墙嗡嗡作响。
穿堂只有十步宽。
十步里挤着二十几个死士。
第一排三个被枪挑倒,第二排的刀砍在玄甲肩吞上,火星迸起。常遇春不理,埋头往前撞,把整排人挤成一团,后头的人踩着前头的人往前推。
穿堂尽头是一扇木门。
门后是后院。
门开着。
院内一棵枯沙枣树,树下是一间矮屋,屋门挂着两把锁,一把已经开了,一把还挂在门环上。
门口站着两个人。
一个中年妇人,手里捧着那只铜勺。
另一个跪在地上,被两名死士按着肩膀,头发散在脸上,脚上一副铁镣,镣环嵌进脚踝,皮肉翻着黑。
她的手指抠在地上,指甲断了两个。
她正低着头,往那只铜勺上凑。
郦靖宁看见了。
“常遇春,人!”
常遇春一个箭步,枪尖从那妇人肩头穿过,把人挑翻在树根上。铜勺落地,黑褐色的药汁泼在沙上,洇开一片。
那跪着的女人抬起头。
她看着地上那滩药,眼睛空了一会儿,然后开始挣。她挣得极凶,两个死士几乎按不住她,铁镣刮在沙地上,铮铮作响。
“拿来。”她嘶声喊,“给我!”
郦靖宁蹲下去。
她没有看他,只盯着那滩药。
“给我。”她的契丹话说得很快,汉话却极准,“还剩半碗。倒进我口里。”
“没有半碗了。”
她这才抬头。
那是一张被脂粉和血污糊住的脸,颧骨高,眼窝深,唇色灰白。三日的饥饿把皮肉都吃空了,只剩一双眼睛还是活的。
“你是谁的人?”
“大宋。”
她笑了一声。那笑没有声音。
“宋人。”她道,“宋人要活的。”
“是。”
“那我更不能活。”她把手撑在地上,指甲缝里全是沙,“我活着,他拿我换地;我死了,他换不成。”
“他换不成,你兄长便替他圆谎。”
她的手停住了。
“李元昊早已在对辽国说,兴平公主暴病。”郦靖宁道,“你今夜死在此地,明日便是宋人劫宫、杀公主。他一句都不必编。”
“我兄长不会信。”
“你兄长已经打到白道了。”
她的眼睛睁大了一点。
“十万骑。”郦靖宁道,“破白道,逼贺兰山。他为你兴兵,你不知道?”
她摇头,摇得很慢。屋外火把的光照在她脸上,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变了。
“那更该让我死。”她道,“我活着,他们谈的时候,我还要被抬出去摆在帐前。”
“摆在帐前的,是一个活着的、受了三个月拷打的辽国长公主。”郦靖宁道,“她一开口,元昊说的每一句都成了谎。”
她盯着他。
“你要我开口。”
“要。”
“开口之后呢?”
“之后你就是活的。”
“活成一个筹码。”她道。
郦靖宁没有立刻答。
“是。”他说,“可筹码能讲价。尸首不能。”
院子外面,火光一下子亮了。
不是火把的亮。
是墙。
宫墙东头整段腾起一条火舌,顺着檐下的干草一路烧过来,烧得噼剥作响。
“野利!”常遇春骂了一声。
郦靖宁转身。穿堂那头,野利旺荣披着那件旧皮裘,已经从后角门出去,身后跟着十几骑,马蹄声正往北去。
他一边走一边放火。
这院子是三进的夯土房,梁木都是旧的,檐下堆着三冬的干草。火一起,前院后院便连成一条火线。
西厢房的门开着。
里面堆着十几只木箱,箱盖掀翻了两只,露出成卷的黄绢和契丹文账簿。
“经略!”李文忠从穿堂冲出来,脸上全是灰,“那是他的机要房!”
火舌已经舔到西厢的檐口。
郦靖宁看了一眼那些木箱。
又看了一眼地上那个女人。
铁镣还在她脚上。她自己站不起来。
“抬人。”
“经略!那些文书里必有……”
“抬人!”
常遇春蹲下去,一把把铁镣从中间拧断,把人打横抱起。
火已经从西厢檐口落到箱子上。第一只箱子烧起来的时候,纸灰打着旋往上飘,飘到半空又被风撕碎。
李文忠回头抓了半卷黄绢,绢角已经着了,他一扯,只扯下一截烧黑的边。
狄青的轻骑是循着火光撞开的大门。
大门外头先撞上的是那三百甲士。他们绕到墙根,本是要夹击门内那四百人的后路,撞上的却是从沙沟里杀出来的一千轻骑。沙沟里藏了半夜的马,一起身便是漫坡的骑影。
那三百人被挤在墙根与马队之间,退不进耳房,也靠不上大门。
狄青没有恋战。他分出一半骑挡住墙根那三百人,自己带余骑撞门。沙沟里那四百八十玄甲也翻身上马,跟着涌进大门。
他冲进前院时,正看见四百玄甲从火里退出来,人人的甲上都落着火星。
“经略!”狄青跳下马,“北面沙梁上有骑影!打的是皮室军旗,看不真,三百打底!”
“到了?”
“没到。火一起,那边就动了。马不停蹄,天亮前能到。”
郦靖宁回头看了一眼。
整座别宫已经烧成一支火把。火焰蹿到三丈高,把半个沙碛照得发亮。
这火,黄河北岸能看见。
白道那边也能看见。
“上马。”郦靖宁道,“出南门,走沙沟。”
常遇春把怀里的人往马鞍上一放。她挣了一下,没挣开,反手抓住他的甲襟。
“宋人。”她仰头看郦靖宁,声音已经很弱,“你叫什么?”
“郦靖宁。鄜延路行军总管。”
她动了动嘴唇,把那名字重复了一遍,很慢。
“郦靖宁。”她道,“你救我,也是要用我。”
“是。”
“那便说价。”
她说完这句,眼睛便合上了。手还抓着那截甲襟,没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