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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局就是狸猫换太子 第180章 急脚递!

    宣德门下,冬至前三日。

    五更天,霜浓如白垩。

    角楼铁马被朔风撞得乱响。

    一骑狂奔而至。

    马口鼻喷白沫,蹄铁磕在冻硬的青石御道上,溅出刺目星火。

    骑士头裹红抹额,身穿破烂羊皮袄。

    背后斜负朱漆皮筒,筒口插一支黄绫小旗,上书四个墨字:金字急递。

    “闪开!”

    战马冲到御桥前,前蹄狠狠一顿,滑出两丈。

    禁军校尉按刀上前。

    骑士不下鞍,自怀中掏出验符与枢密院金字牌。

    火漆完整,角戳深红。

    校尉查验完毕,单膝点地:

    “唱喏!”

    铁裹厚门轰然错开一道缝隙。

    马蹄声穿门而入,直贯大内。

    晨钟随即撞响。

    ……

    垂拱殿。

    地龙烧得极旺,殿内泛着沉水香与药汤混杂的气味。

    文武百官分列两班。

    赵恒歪在御座之上,面色灰败,眼下浮着青黑。

    他卧病半月,今日听说边报到了,硬撑着临朝。

    他裹着厚厚的紫貂披风,肩背不住轻颤。

    内侍押班雷敬躬立在侧,手里托着一具银唾壶。

    后殿重帘深垂。

    一道模糊的妇人身影端坐其后,那是代批奏折的圣人刘娥。

    朝堂死寂。

    御史中丞齐牧站在谏官之首。

    他正了正展脚幞头,理平青色圆领襕衫,手持象牙笏板,举步出班。

    “臣,御史中丞齐牧,有本奏闻。”

    赵恒眼皮未抬,喉间发出一声闷咳。

    雷敬忙将唾壶奉上。

    齐牧神色端肃,朗声道:

    “关陕兵事,已耗国帑无算。自郦靖宁权知延安府以来,一路转输之费,半年抵关中三年岁入。”

    文官班中,有人轻轻点头。

    齐牧继续道:

    “西贼猖獗,固当御侮。然大宋与北辽盟好二十年,澶渊誓书犹在。今边帅好大喜功,妄开边衅。若辽夏媾和联兵南向,社稷何安?”

    寇准在宰辅班中睁开眼,冷笑一声。

    齐牧视若无睹,语调拔高:

    “更兼鄜延一路,兵马、粮秣、生杀之权尽出一人之手。十万之众,不知朝廷,但知郦经略。兵骄将悍,此祖宗家法之大忌!”

    他撩起袍角,躬身下拜:

    “臣风闻,郦靖宁已统精骑孤军越过贺兰山,深入夏境八百里。轻脱冒进,丧师辱国只在早晚。臣请陛下收回西北节度,传旨锁拿主将,还京候审!”

    字字诛心。

    后殿珠帘之后,微微晃动了一下。

    盛长柏立在文官后列,十指在长袖中骤然攥紧,骨节泛白。

    赵恒长长吐出一口气,刚要开口。

    殿外廊庑之下,骤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合门舍人手捧黄绫皮筒,飞奔入殿,扑倒在御阶下:

    “延安府八百里加急!”

    “西北大捷!”

    满殿嗡然。

    齐牧眉头一皱。

    赵恒身子坐直了半寸,胸口起伏,急促喘息道:

    “念。”

    雷敬下阶取过皮筒,验了火漆,抽出一卷泛着血渍的黄麻纸。

    赵恒咳喘难止,摆手道:

    “齐中丞,你离得近,你替朕念。”

    齐牧一怔,双手接过军报。

    他展开纸卷,目光扫过头一行,瞳孔骤缩。

    殿内落针可闻。

    齐牧喉结滚动,声音干涩:

    “……臣鄜延路经略安抚使郦靖宁谨奏。”

    “十月十二,贼将讹庞犯白池,臣阵斩之。”

    “十月十六,夏贼八万合围绥州。臣率玄甲铁骑夜渡无定河,直捣黑水洼。”

    “十七日夜,焚贼泼喜军炮车二百架。十九日,徐达统中军合围,大破夏国御前铁鹞子与七宝精骑。”

    齐牧握着纸卷的手指开始发僵。

    他停顿了片刻。

    赵恒冷声道:

    “念下去。斩首多少?获械多少?”

    齐牧吸了一口气:

    “斩首千余级,生擒正将十余人。降伏番汉步骑万余人,缴获牛羊战马四千匹。绥州围解,失地尽复。”

    殿内枢密使张竦忍不住喝了一声:

    “好!”

    寇准抚须大笑,眼角尽是傲意。

    齐牧额角渗出冷汗。

    然而纸卷尚未读完,后半段的字迹更教他惊心动魄。

    “臣搜获夏主金帐密旨,获知北辽和亲公主耶律氏被囚鸣沙泉别宫,夏贼欲行鸩杀以嫁祸我朝。臣率轻骑奔袭,入宫救出兴平公主。”

    “辽国皮室军详稳萧撒剌率骑截道索人,臣出示夏国鸩药铜勺与残诏,晓以利害。辽夏世仇已成死局。辽将萧撒剌折服,现率部随军南下,为元昊杀妻之证……”

    齐牧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字细若蚊蚋。

    大殿一片死寂。

    西夏主力被击溃。

    不仅未曾引来辽国南侵,反而借此破了辽夏之盟,让辽人替大宋去咬李元昊。

    甚至连辽军将领都成了护送人证。

    赵恒倚在靠枕上,眼中精光毕现。

    他盯着阶下的齐牧,缓缓道:

    “齐卿。你方才说,他此去必启辽衅?”

    齐牧面颊滚烫,火辣辣作痛。

    他跪在地上,背脊紧绷如铁。

    台谏官的本钱,就是不知进退。

    齐牧抬起头,迎着赵恒的目光,顿首道:

    “臣贺官家得此大捷。然臣之所请,非为一战之胜负!”

    他撩袍叩首,声音决绝:

    “大宋律,凡出边作战,皆须枢密院阵图与方略。郦靖宁未奉朝命,擅调兵马越境八百里,此罪一。”

    “私与辽国统军定约,擅纳外国军卒入境,此罪二。”

    “更有甚者,辽主传言欲邀其会猎白道,边帅与外邦人君私相闻问,此罪三!”

    “战虽胜,法度荡然。若朝廷不加绳墨,来日边帅效仿,藩镇割据之祸,便在眼前!”

    殿内方才的欢欣瞬间被这番话冲刷殆尽。

    枢密院与三衙的底线,就是“兵将分离,动兵须旨”。

    郦靖宁打赢了,但确实踩碎了朝廷所有的禁网。

    后殿的珠帘后,传来一声极轻的玉如意磕碰声。

    赵恒脸上的笑意缓缓收敛。

    辽主欲邀郦靖宁相见。

    这五个字,像是一根淬了毒的细针,扎进了这位多疑天子的心口。

    赵恒沉默良久。

    “传旨。”

    赵恒闭上眼,靠回软枕:

    “郦靖宁解绥州之围,赏银三千两,绢千匹,进官一阶。其余降贼屯田之事,着中书门下详议。”

    原拟加封的观察使虚衔,被悄无声息地压了下来。

    “退朝。”

    雷敬高唱。

    百官肃立,齐齐唱喏:

    “恭送官家!”

    齐牧从冰冷的金砖上站起身。

    他退入班列,将那封军报递还,袖中的弹章并未撕毁。

    仗打赢了,不能弹劾败绩。

    但自今日起,这位年轻边帅头顶上的网,只会收得越来越紧。

    ……

    福宁殿。

    夜色深沉,寒气逼人。

    殿内却暖如三春。

    青铜蟠螭大油灯排在殿角,将雕花梁栋照得一片通明。

    案几上摆着涂金压花银碟,旋煎羊白肠、炙黄雀与热腾腾的乳酪点心散发着浓郁油香。

    教坊乐工隔着绛纱帐,轻弹阮咸。

    刘娥换了一身常服,黛蓝交领细褶锦袄,外罩玄色团凤长褙子。

    她未戴九龙珠冠,只斜插一支累丝嵌宝的金凤簪,眼尾微扬,端庄中透着慑人威仪。

    下首客座上,荥阳大长公主一袭绛紫织金华服,端然而坐。

    她手捧一盏温热的蔷薇露,容色平静,指尖在白瓷盏沿缓缓摩挲。

    席间尚有两位宗室老臣。

    太宗长子八贤王赵元佐须发皆白,半闭着眼养神。

    太师庞吉体态微丰,低头剔着一盘羊肉。

    九皇子赵祧不过数岁孩童,方才被乳母抱出来给长公主请了安,已由内侍抱回偏殿歇息。

    刘娥提起银壶,亲自替长公主斟了一杯热酒:

    “姑母西巡辛苦。西北风沙大,这一路回京,气色倒清减了些。”

    长公主微微颔首:

    “劳圣人挂心。为先驸马收敛旧物,本是老妇私情,当得甚么辛苦。”

    刘娥抿唇一笑,放下酒壶。

    殿内的乐声悄然停了。

    侍立的宫女太监识趣地退到廊下,带严了殿门。

    刘娥抚了抚袖口,叹息道:

    “官家的身子,姑母白日里也见着了。自入冬以来,夜不成寐,咳喘不止。两府的折子每日堆积如山,本宫一介妇道人家,战战兢兢代笔,常恐有负祖宗托付。”

    长公主饮了一口酒,未曾接话。

    庞吉放下牙筷,接茬道:

    “圣人所虑极是。国无长君,社稷难安。如今寿春郡王早夭,皇子之中,唯九皇子乃中宫嫡出,天资纯粹。早定名分,方可绝了天下妄念。”

    长公主放下瓷盏。

    盏底落在漆案上,发出一声清脆的轻响。

    刘娥看向长公主:

    “姑母乃太宗嫡女,宗室长辈。立储之事,事关赵氏宗庙,还请姑母发一言以安天下心。”

    长公主抬眼,迎上刘娥深邃的目光。

    殿内的烛火微微一跳。

    “圣人召我回京,原是为了这桩。”

    长公主笑了笑,神色自若:

    “官家春秋正盛,偶感风寒,太医调理自会康复。如今储位虚悬不过数月,圣人便急于在后宫私宴上定下储君,传将出去,天下士林恐要非议天子病重不豫。”

    她目光扫过庞吉与闭目的赵元佐:

    “此一忌也。”

    刘娥凤目微凝。

    长公主拂了拂衣袖,继续道:

    “再者,今日午前,延安府八百里捷报入京。绥州解围,降贼万余,收复失地。十万边军在酷寒风雪中抛颅洒血,尸骨未寒。”

    “将士在前线杀贼,朝廷不议封赏犒赏,反倒闭起大门在此立储。若传到三关六寨,将士们当以为朝廷薄待功臣,西北军心必动。”

    “此二忌也。”

    长公主坐直了身子,语气沉稳如山:

    “立储乃军国至重。若圣人当真要定,何不在三日后冬至大朝会,由中书门下具折,当着文武百官的面公议?”

    “圣人若要老妇说话,老妇便在太极殿上,当着百官宗亲的面,明明白白说个透彻。”

    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

    冬至大朝会乃百官群集之所,寇准等主战派老臣俱在。

    若搬到大朝会上,刘娥决无胜算。

    庞吉干咳一声,缩回了脖子。

    八贤王仿佛睡着了一般,鼻息均匀。

    刘娥端坐案后,定定看着长公主。

    殿内沉寂了半晌。

    忽地,刘娥唇角微弯,露出端庄笑容:

    “姑母到底是经历过太宗、真宗两朝的长辈,思虑之周全,本宫不及。”

    她提起玉筷,亲手夹了一块焦黄的羊肉放进长公主碟中:

    “只是本宫有一事不解。姑母去了一趟关陕,回京之后,怎句句不离西北边防?”

    刘娥眼波流转,声音放得极柔:

    “本宫听闻,洛阳郦家的大郎君,在延安府极得姑母青睐。郦家在京里的宅院,姑母也常遣府上女使走动照应。”

    长公主心口微微一滞,面色却毫无波澜。

    她淡淡一笑:

    “郦靖宁收复环州,起出先驸马棺椁骸骨。我崔家欠他一个天大的人情。知恩图报,乃人臣常理。莫非圣人以为,老妇这把年岁,还要在西北培植什么私党不成?”

    刘娥敛去笑意,微微颔首:

    “姑母言重了。本宫不过随口一问。”

    她端起酒盏,遥遥一敬:

    “冬至大朝尚有数日。官家这几日夜里总咳,念叨着想听姑母说说话。这几日,姑母便在禁中福宁殿后阁安歇罢,免得每日车马奔波劳顿。”

    软禁。

    话音落处,殿外两名带刀内侍无声走近半步。

    长公主神色不变,举杯一饮而尽:

    “宫中炭火足,老妇谢圣人恩典。”

    更鼓敲过三更。

    内侍引着长公主步入后阁。

    房门在身后合上,门外落了沉重的金锁声。

    侍女秋棠脸色发白,扑通跪倒:

    “殿下,圣人这是要扣下您……”

    “慌甚么。”

    长公主解下厚重的织金披风,行至紫檀妆台前。

    妆台上搁着一只鎏金小手炉,里面的银丝炭早已燃尽,覆着厚厚一层冷灰。

    她拔下发间一根银簪,轻轻拨弄着那堆灰烬。

    火星早灭了。

    但只要灰下还藏着一丝热气,便能燃起大火。

    “边关赢了,刘娥坐不住了。”

    长公主低语了一句,将银簪插回发间:

    “吹灯,睡下。急的是她,不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