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花笺 第七百八十章 缂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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纪晓雀伸手接过来，指尖轻轻抚过面上自己绣的那几丛兰花，方才仔细叠妥，收入一只描金乌木锦盒，扣紧盒盖，递给初鸣：“走吧，去正殿见李贵嫔。”
初鸣应声，双手捧过锦盒，稳稳托在身前。主仆二人沿着曲折游廊，往正殿缓步而去。
正殿之内，李贵嫔刚从延庆宫的宴席上回来，已然换下盛装，卸去满头珠钗，一身家常软缎衣衫，斜倚在窗边软榻上，陪着二殿下读书。
二殿下方才开蒙，捧着一卷《千字文》，一字一句念得磕磕绊绊。
李贵嫔便伸手指着书页，柔声一句句帮他理顺字句。
听见宫人通禀纪选侍求见，她随口吩咐：“请她进来。”
纪晓雀踏入殿中，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妾身给贵嫔娘娘请安。”
“纪选侍不必多礼，起身吧。”李贵嫔示意二殿下身侧的嬷嬷，将孩子带去里间歇息，“你刚迁到庆衍宫，我本打算明日一早再见你，倒没想到你今日便过来了。莫非沁兰苑那边安置得有不妥之处？”
“回娘娘，沁兰苑诸事妥当，并无半点不周。”纪晓雀直起身，从初鸣手中接过锦盒，双手高高捧着，递上前去，“这是妾身闲暇时绣的一柄兰草缂丝扇面，针脚粗拙，不敢称好，只算作一点微薄心意，还望娘娘笑纳。”
“纪选侍太过客气。”李贵嫔含笑接过锦盒，没有转手交给宫人，反倒亲自掀开盒盖，取出那方扇面，就着窗边落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
扇面上的兰草缂得细密匀整，叶脉由深至浅，层次柔和分明，收针之处藏得干净利落，寻不到半分毛躁线头。
李贵嫔赞道：“纪选侍这一手针线，绝非朝夕之功。本宫素来也爱做女红，一眼便能瞧出来。缂丝最磨心性，性子急躁之人，断织不出这般匀净的纹样，足见你沉得住气，肯耐下心下苦功。”
纪晓雀垂着眼帘，语声恭谨：“娘娘过誉了。妾身在家时无事可做，才日日摆弄这些，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不过借此消磨辰光罢了。”
“你太过谦了。”李贵嫔将扇面轻轻摊在膝头，“这配色，是你自己斟酌定下的？”
“回娘娘，是妾身自作主张。”纪晓雀从容应答，“兰本幽寂，妾身便选了深浅两色青绿，只求素净淡雅，不夺本身风骨。”
“选得极好。”李贵嫔缓缓点头，“缂丝最难的从不是手上技法，而是落针之前的定见。丝线一经织上，便再无撤回的余地，一旦错了，只能尽数拆毁重来，先前织就的部分便尽数废了。故而在下针之前，心中就得有完整盘算，这一线该往何处走，那一针该落在哪里，全都想通透了，才敢动手。你在配色上自有主张，可见不是一味盲从之人。”
纪晓雀听出这番话底下藏着别的深意，却不敢贸然接话，只垂首低声道：“妾身愚钝，只想着兰草本该清清爽爽，不曾多想别的。”
“思虑太重反倒徒增烦忧，简简单单，才是最好。”李贵嫔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拂过扇面上舒展的兰叶，“在这宫里过日子，和做缂丝原是同一个道理，想得太多太杂，针脚反倒容易乱。”
说罢，她将扇面重新叠好，放回锦盒之中：“兰花品性幽沉，不争不竞，香气自能悠远；它不攀附别的枝干，狂风袭来也自安稳。唯有根扎得深，方能立得住。你一针一线，绣出了兰花这份孤洁。世人常说字如其人，依本宫看，绣活亦是如其人。”
纪晓雀掂得出这话里的分量，垂着头恭声道：“娘娘这番教诲，妾身记下了。妾身入宫，只求安分守己度日，从不敢生出旁的妄念。”
“你是个心里透亮的人，本宫便不多絮叨了。”李贵嫔端起身侧茶盏，浅啜一口，“你今日奔波许久，想来也乏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妾身告退。”纪晓雀依礼起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待回到沁兰苑，宫人早已将箱笼收拾归置妥当，屋内窗明几净，案头还摆着一盆生机盎然的兰草。
纪晓雀在榻上落座，接过初鸣沏好的热茶，连饮数口，才慢慢吐出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
初鸣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压低声音问道：“小主，方才李贵嫔娘娘那一番话，听着像是……特意提点您。”
“不是像是，本就是提点。”纪晓雀语声沉缓。
“那娘娘这番话，究竟是好意提点，还是……敲打咱们？”初鸣小心翼翼追问。
纪晓雀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丛幽碧兰叶上，轻声道：“一半是提点，一半，也是敲打。”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李贵嫔并不算得宠，却能亲手抚育二殿下，绝非简单之人，心机手段都藏得极深。她方才借缂丝、兰花说事，哪里单单只是品评我的绣活。她是在告诉我，入宫之后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行事之前必先心中有算，不可莽撞冒进。再说那兰花，不争不抢、深扎其根、风来不倒、不攀不附，既是教我安分，亦是警示。”
初鸣一怔，连忙追问：“警示小主什么？”
“警示我，莫要做了旁人手里的刀。”纪晓雀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今日延庆宫宴席之上，皇后特意带上我，当着满宫之人夸赞我守礼、称颂我的孝名，还刻意拿我同淑妃相较。殿中众人个个眼明心亮，谁看不明白皇后抬举我的用意！”
“李贵嫔这番话，是劝我不要急着去攀附高枝，更不能糊里糊涂替人挡灾，稍有不慎，便落得如同织坏的缂丝，织到一半，拆也不是，留也不是。”
初鸣眉宇间浮起忧色：“小主，若是皇后娘娘存心拿您当筏子，咱们往后该如何自处？”
纪晓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躲？哪里躲得过去。若是有人执意要把刀递到你手上，无论往何处避，总有递刀之人。与其一味闪躲，不如先把刀柄攥在自己手里。她想借我挡刀，我亦可借着她这股势，站稳自己的脚跟。初鸣，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旁人的话，能信三分，便要留七分防备。”
初鸣神色郑重，屈膝应下：“奴婢牢牢记下了。”
纪晓雀往榻上一歪，“我乏了，歇歇，你退下吧。”
初鸣行礼退了出去，但没走远，就守在门口。
初鸣应声，双手捧过锦盒，稳稳托在身前。主仆二人沿着曲折游廊，往正殿缓步而去。
正殿之内，李贵嫔刚从延庆宫的宴席上回来，已然换下盛装，卸去满头珠钗，一身家常软缎衣衫，斜倚在窗边软榻上，陪着二殿下读书。
二殿下方才开蒙，捧着一卷《千字文》，一字一句念得磕磕绊绊。
李贵嫔便伸手指着书页，柔声一句句帮他理顺字句。
听见宫人通禀纪选侍求见，她随口吩咐：“请她进来。”
纪晓雀踏入殿中，敛衽屈膝，规规矩矩行了大礼：“妾身给贵嫔娘娘请安。”
“纪选侍不必多礼，起身吧。”李贵嫔示意二殿下身侧的嬷嬷，将孩子带去里间歇息，“你刚迁到庆衍宫，我本打算明日一早再见你，倒没想到你今日便过来了。莫非沁兰苑那边安置得有不妥之处？”
“回娘娘，沁兰苑诸事妥当，并无半点不周。”纪晓雀直起身，从初鸣手中接过锦盒，双手高高捧着，递上前去，“这是妾身闲暇时绣的一柄兰草缂丝扇面，针脚粗拙，不敢称好，只算作一点微薄心意，还望娘娘笑纳。”
“纪选侍太过客气。”李贵嫔含笑接过锦盒，没有转手交给宫人，反倒亲自掀开盒盖，取出那方扇面，就着窗边落进来的天光细细端详。
扇面上的兰草缂得细密匀整，叶脉由深至浅，层次柔和分明，收针之处藏得干净利落，寻不到半分毛躁线头。
李贵嫔赞道：“纪选侍这一手针线，绝非朝夕之功。本宫素来也爱做女红，一眼便能瞧出来。缂丝最磨心性，性子急躁之人，断织不出这般匀净的纹样，足见你沉得住气，肯耐下心下苦功。”
纪晓雀垂着眼帘，语声恭谨：“娘娘过誉了。妾身在家时无事可做，才日日摆弄这些，实在登不上大雅之堂，不过借此消磨辰光罢了。”
“你太过谦了。”李贵嫔将扇面轻轻摊在膝头，“这配色，是你自己斟酌定下的？”
“回娘娘，是妾身自作主张。”纪晓雀从容应答，“兰本幽寂，妾身便选了深浅两色青绿，只求素净淡雅，不夺本身风骨。”
“选得极好。”李贵嫔缓缓点头，“缂丝最难的从不是手上技法，而是落针之前的定见。丝线一经织上，便再无撤回的余地，一旦错了，只能尽数拆毁重来，先前织就的部分便尽数废了。故而在下针之前，心中就得有完整盘算，这一线该往何处走，那一针该落在哪里，全都想通透了，才敢动手。你在配色上自有主张，可见不是一味盲从之人。”
纪晓雀听出这番话底下藏着别的深意，却不敢贸然接话，只垂首低声道：“妾身愚钝，只想着兰草本该清清爽爽，不曾多想别的。”
“思虑太重反倒徒增烦忧，简简单单，才是最好。”李贵嫔淡淡一笑，指尖轻轻拂过扇面上舒展的兰叶，“在这宫里过日子，和做缂丝原是同一个道理，想得太多太杂，针脚反倒容易乱。”
说罢，她将扇面重新叠好，放回锦盒之中：“兰花品性幽沉，不争不竞，香气自能悠远；它不攀附别的枝干，狂风袭来也自安稳。唯有根扎得深，方能立得住。你一针一线，绣出了兰花这份孤洁。世人常说字如其人，依本宫看，绣活亦是如其人。”
纪晓雀掂得出这话里的分量，垂着头恭声道：“娘娘这番教诲，妾身记下了。妾身入宫，只求安分守己度日，从不敢生出旁的妄念。”
“你是个心里透亮的人，本宫便不多絮叨了。”李贵嫔端起身侧茶盏，浅啜一口，“你今日奔波许久，想来也乏了，早些回去歇息吧。”
“妾身告退。”纪晓雀依礼起身行礼，缓缓退了出去。
待回到沁兰苑，宫人早已将箱笼收拾归置妥当，屋内窗明几净，案头还摆着一盆生机盎然的兰草。
纪晓雀在榻上落座，接过初鸣沏好的热茶，连饮数口，才慢慢吐出堵在胸口的一口浊气。
初鸣悄悄打量着她的神色，压低声音问道：“小主，方才李贵嫔娘娘那一番话，听着像是……特意提点您。”
“不是像是，本就是提点。”纪晓雀语声沉缓。
“那娘娘这番话，究竟是好意提点，还是……敲打咱们？”初鸣小心翼翼追问。
纪晓雀的目光落在案头那丛幽碧兰叶上，轻声道：“一半是提点，一半，也是敲打。”
她稍作停顿，继续说道：“李贵嫔并不算得宠，却能亲手抚育二殿下，绝非简单之人，心机手段都藏得极深。她方才借缂丝、兰花说事，哪里单单只是品评我的绣活。她是在告诉我，入宫之后每一步都没有回头路，行事之前必先心中有算，不可莽撞冒进。再说那兰花，不争不抢、深扎其根、风来不倒、不攀不附，既是教我安分，亦是警示。”
初鸣一怔，连忙追问：“警示小主什么？”
“警示我，莫要做了旁人手里的刀。”纪晓雀将茶盏轻轻搁在桌面上，“今日延庆宫宴席之上，皇后特意带上我，当着满宫之人夸赞我守礼、称颂我的孝名，还刻意拿我同淑妃相较。殿中众人个个眼明心亮，谁看不明白皇后抬举我的用意！”
“李贵嫔这番话，是劝我不要急着去攀附高枝，更不能糊里糊涂替人挡灾，稍有不慎，便落得如同织坏的缂丝，织到一半，拆也不是，留也不是。”
初鸣眉宇间浮起忧色：“小主，若是皇后娘娘存心拿您当筏子，咱们往后该如何自处？”
纪晓雀唇边漾开一抹极淡的轻笑：“躲？哪里躲得过去。若是有人执意要把刀递到你手上，无论往何处避，总有递刀之人。与其一味闪躲，不如先把刀柄攥在自己手里。她想借我挡刀，我亦可借着她这股势，站稳自己的脚跟。初鸣，你要记住，在这深宫之中，旁人的话，能信三分，便要留七分防备。”
初鸣神色郑重，屈膝应下：“奴婢牢牢记下了。”
纪晓雀往榻上一歪，“我乏了，歇歇，你退下吧。”
初鸣行礼退了出去，但没走远，就守在门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