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在异世界打游击那件事 第1573章 关于变与不变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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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叶格林很早之前就知道戈尔隆对自己人很严苛的问题了,而且平日里他也时不时会提醒一下。
很多时候,戈尔隆都只是随随便便回答一番敷衍了事,但只有这一次他才肯把自己的顾虑彻底说出来。
叶格林知道戈尔隆一直在防范政务部的权力滥用问题,但他从未听说过戈尔隆之前在做沃尔夫格勒劳动联盟总会首的时候竟然还经历了这些事情。
现在的叶格林总感觉自己手边要是有一小瓶酒就好了,这样的话让就可以一边给戈尔隆倒酒一边听对方讲自己的故事了。
诶?
说起来,叶格林忽然想起图波罗夫在信里没少提及卡缅同志那出神入化的藏酒本领。
要不,自己现在去找卡缅同志问问有就没有?
叶格林在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在这个想法刚准备被他付诸实践的时候,他自己就掐掉了这个打算。
此时,叶格林没有去给戈尔隆倒酒,而是放下来了碗筷跟着他一起感叹道:
“听着戈尔隆同志你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我感觉咱们的大管家也不容易哦。”
叶格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调侃,而戈尔隆也听出了他的意味,反过来盯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诶,戈尔隆同志,你这直勾勾地盯着我是要干什么?”
“咱今天就打到了两块肉而已,已经给你一块了,咱也吃了一块,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
“戈尔隆同志难不成是想让我去食堂那里刷刷面子,多弄两块肉来尝尝嘛?”
很显然,叶格林是知道戈尔隆想问什么了,但见着对方不说话,他就故意岔开话题开启了玩笑。
而叶格林的计策也很成功,戈尔隆的确被他这一番胡扯的话给逗笑了。
只见刚刚还一脸严肃的戈尔隆同志,现在也微微翘起了嘴角,顺着叶格林的玩笑话往下说道:
“刷面子的事情,叶格林你还是等着在帝国军面前显摆吧。”
“要是你能在帝国军面前刷个面子,让他们主动退兵的话,那到时候别说一块肉了,叶格林你能吃多少我就让食堂做多少。”
“诶,戈尔隆同志,你这话说的……”
叶格林晃悠着手指头指着戈尔隆笑道:“我的面子要是能在帝国军那边好使就好了。”
“到时候别说什么退兵了,我还想让他们三军自刎归天呢。”
叶格林的玩笑话又让戈尔隆笑了,而他自己也跟着笑了一遍。
等两人都笑够之后,叶格林才稍微认真点说道:
“不过咱现在的面子还没有那么大,应该是做不到让帝国军自刎归天的。”
“但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可以的。”
“说起来,这一点其实也和戈尔隆同志你刚刚的顾虑,在原理上的一样的。”
戈尔隆听到这里,不太熟练的筷子就在碗沿上停住了。
“哦?”
“跟我刚才那点顾虑,原理上还一样?”
他抬起眼皮看着叶格林。
“叶格林,这话你可得给我讲明白了。”
“腐败这个毒疮,跟能不能吓住帝国军,怎么就成一个原理了?”
听着戈尔隆的问题,叶格林没急着答。
他先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拉干净,这才抹了抹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戈尔隆同志,我先问你呀,帝国军为什么不敢轻易动咱们?”
“那还用说嘛,咱们有枪有炮、有根据地,还占据着地形上的优势和老百姓的支持,他们想啃但啃不动呗。”
“对喽。”
叶格林点点头。
“他们不敢动,靠的不是咱们天天提防,是各种硬实力加在一起摆在了他们眼前。”
“但提防这个东西,只能叫人家不敢乱来,可管不了人家心里不想乱来。”
“而腐败也是一个道理呀。”
他伸出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对文职部门的同志严,待遇压得低,账目查得紧,这叫提防。”
“可这种提防有没有用呢?”
“自然是有用的,这就跟咱们在边境上放着一陆一水两个游击队是一个用处的,都能叫那些动歪心思的人不敢冒头。”
叶格林语重心长地说道:“可是戈尔隆同志啊,咱们管得住腐败的枝叶,但孕育它的土壤却还是客观存在的呀。”
叶格林解释着,只要根据地还用官僚制去治理社会,那么就总得有人坐在批条子的桌子后头,就总得有人手里攥着印把子、攥着粮、攥着分配的权力。
而只要权力摆在那里,那就跟肉摆在案板上一样,苍蝇总是要来的。
“并且更重要的是,咱们现在除了官僚制之外还用不了别的。”
“因为用官僚去管理社会已经是最为先进的一种制度了,而更先进的制度也不是没有,但那都是存在于我们的理论上的,现在咱们整个社会的生产力还撑不起一个比官僚制更先进的管理制度呢。”
叶格林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戈尔隆听着就是有些不舒服。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些不悦地说道:
“难道说叶格林你的意思是,既然我们一定要采用官僚制度,而这个制度有一定会诞生腐败。”
“然后咱们就还不管了?”
“诶,我可没这么讲。”
叶格林连忙摆手否认道:
“我只是说咱们现在还没法彻底消灭因官僚管理而产生的政府腐败,但可没说这个腐败就可以不管的。”
“我老家有个理念,那就是治病不仅要治标还有治本,但如果治本治不了,那就先治标稳着呗。”
戈尔隆不是第一次听叶格林说起过他们老家那套治标和治本的理念了,但他还是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
“叶格林,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你所说的这个根,我还是想在它发展壮大之前就先限制住。”
“正因为这玩意儿的根源挖不掉,我才要把提防工作给做到底呀。”
他的语气再次认真起来。
“眼下咱们根据地条件不是很好,制度也很糙,我就先拿人盯人、账对账的土办法顶住。”
“然而靠人盯人,能盯得了一时,却盯不了一世,我也总有看不住的那一天。”
“往后呢,往后咱们总要摸索出一套完善的制度来,把权力的边边角角都框死,叫想腐败的人没有空子可钻,叫腐败这件事不敢冒头。”
“这样的好制度才是我们能传给下一代的东西呀。”
戈尔隆此时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他微微摇头继续说道:
“到那个时候啊,咱们眼下受的这些委屈,同志们少吃的这口肉,少领的这份补贴,这就都是必要的代价。”
“用一个部门短痛来换整个根据地的长治久安,这笔买卖我看是值的。”
“哦?完善的制度?”
叶格林听到这,忽然笑了。
“戈尔隆同志,你说这个,那我倒要问你一个问题喽。”
“你问嘛。”
“你说,一样事物,是一成不变的好呢,还是随时随地变化的好呢?”
戈尔隆被他问得一愣。
他琢磨了一会儿,而回答得也很实在。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账本上的数目,自然是一成不变的好,今天对得上,明天还对得上,这样我才睡得着觉。”
“可地里的庄稼就不一样了,节气在变,天时在变,你拿去年的老章程套今年的田,那是要减产的呀。”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顿住了,抬起头来。
“叶格林,你这个问法有圈套。”
“哈哈哈哈,哪来的什么圈套嘛。”
叶格林笑出了声,摆了摆手。
“我就是想听你亲口把这个理讲出来而已。”
“而且戈尔隆同志啊,你刚才答得好哇,数目要不变,庄稼要应变。”
“为什么呀?因为数目是死的,庄稼是活的嘛。”
这时候的叶格林竖起一根手指。
“哲学上的一个流派说,这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没有哪一样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庄稼如此,一个社会也是如此。社会在变,社会里头要解决的矛盾也在跟着变。”
“你在政治课上听我讲过形而上学。什么叫形而上学?就是把事物看成死的、一成不变的。戈尔隆同志,你想建一套一劳永逸的完善制度,这个想法本身呀,就有点形而上学喽。”
戈尔隆张了张嘴,没接话,示意他往下讲。
“就说咱们根据地。开荒那阵,主要矛盾是吃饭,一切都围着粮食转。现在呢?现在是打仗跟建设两头都要顾。往后把帝国军赶跑了,又会有新的矛盾冒出来。矛盾这个东西呀,解决了一个,跟着就来下一个,没有一劳永逸的时候。”
“制度是做什么用的?制度就是拿来解决矛盾的嘛。”
“矛盾在变,制度就得跟着变。今年管用的章程,放到明年,说不定就拦不住新冒出来的问题了,那就得改,得补,得跟着矛盾往前走。次要矛盾有时候还会转成主要矛盾哩,章程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戈尔隆听到这里,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这个意思我听懂了。可是叶格林,照你这么讲,制度改来改去,就没个安定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那套完善的制度,能把各种情况都预先想到、安排妥当,难道不好么?”
“好哇,听着当然好。”
叶格林点点头,话锋跟着一转。
“可是戈尔隆同志,你想过没有,真要有那么一套制度,能把一个时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涵盖进去,那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时代已经到头了呀。”
叶格林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事物是不断变化的。一套制度要是真能把未来全都框死,那就等于说,这个时代再长不出什么新东西了,再留不出什么进步的空隙了。一个没有进步空间的社会,你说它是完美的社会?我看哪,那不叫完美,那叫快死了。”
“活人是要长大的,长个子就得换衣裳。你见过谁给孩子做一身衣裳,叫他穿一辈子的?”
食堂里闹哄哄的,邻桌有人碰碗说笑,这一桌却静了下来。
戈尔隆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像在算一道怎么也对不平的账。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
“照你这个讲法,制度就不用建了?大家伙儿凑合着过,走到哪算哪?”
“诶,又拧了不是。”
叶格林哭笑不得。
“制度要建,还要好好地建,只是别指望建一座万世不易的牌坊。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咱们这一代人,把提防做扎实,把章程定出来,用着用着发觉不合身了,就改。改了再用,用了再改。这不叫折腾,这叫活着哩。”
“就跟人洗脸一样嘛。今天洗了,明天还得洗,你能因为反正要脏,就一辈子不洗脸了么?”
戈尔隆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叶格林,那我可得把话问到底了。照你这么说,提防也好,制度也好,到头来都是拖延,那腐败这个东西,就永远除不掉了?”
“现象嘛,可以压到最低。根子,要等社会形态变了,才跟着变。”
叶格林答得很干脆。
“矛盾这个东西,是取消不了的,只能解决。咱们解决了吃饭的矛盾,来了打仗的矛盾;往后解决了打仗的矛盾,还会有建设的矛盾,还有别的新矛盾。一个社会要是哪一天连矛盾都没有了,那它也就不会动弹了。”
“所以呀,别把防腐当成大扫除,指望一次扫干净了,就一辈子不用拿笤帚。屋子天天住人,笤帚就得天天拿在手里。这不是咱们无能,这是过日子本来的样子嘛。”
戈尔隆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桌上的空碗看了一阵,才沉声开口:
“叶格林,我不是怕麻烦,也不是死抱着章程不放。我是怕呀,怕再看见好端端的年轻人,捧着权力烂了心。早一天把篱笆扎紧,说不定就少一个人走那条路。”
“你的心思我懂。”
叶格林的声音也放缓了。
“篱笆要扎,我不拦你。可篱笆外头的世道也在变,咱们一边扎,一边看,可别把自己也圈在篱笆里头出不来喽。”
“可是章程老这么改,”戈尔隆还是不撒手,“底下的同志难免嘀咕,今儿一个样,明儿一个样,叫人怎么依得稳当?”
“大框框不动,小地方勤补嘛。”
叶格林答道。
“拿打仗来说,战略方针定下来就不轻易动,战术打法却是天天要变的,敌人变了你不变,那是要挨揍的。治国跟打仗,在这一点上是一个理。”
戈尔隆怔了怔,忽然绷不住笑了。
“好你个叶格林,绕着绕着,把我那套完善制度说成了不洗脸。”
“诶,话糙理不糙嘛。”
“行了行了。”
戈尔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咂了咂嘴。
“今晚这顿饭,肉没多吃着一块,道理倒让你塞了一肚子。你说的这套变化的学问,我得回去慢慢消化消化。”
“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把碗放下来,神情又认真了几分。
“理我听着是对的。可我这个人呐,还是习惯先把篱笆扎牢了再谈别的。提防这件事,我一天都不会松手。”
“扎,尽管扎,我又没拦你嘛。”
叶格林笑眯眯地站起身,把两只空碗叠到一起。
“只是别指着一道篱笆管一百年。走喽大管家,碗该送回窗口了,再磨蹭下去,大师傅可要锁门喽。”
“行,听你的。”戈尔隆也站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回去先把今天这道篱笆检查一遍,睡觉之前,正好再把明天要核的账过一遍。”
“诶呀呀,刚听完变化的学问,转头就扎回你那个账堆里去喽。”
“账要核,变化也要学嘛。”戈尔隆端着碗往窗口走,头也不回,“你讲的这个理,我一边核账一边消化,两不耽误。”
很多时候,戈尔隆都只是随随便便回答一番敷衍了事,但只有这一次他才肯把自己的顾虑彻底说出来。
叶格林知道戈尔隆一直在防范政务部的权力滥用问题,但他从未听说过戈尔隆之前在做沃尔夫格勒劳动联盟总会首的时候竟然还经历了这些事情。
现在的叶格林总感觉自己手边要是有一小瓶酒就好了,这样的话让就可以一边给戈尔隆倒酒一边听对方讲自己的故事了。
诶?
说起来,叶格林忽然想起图波罗夫在信里没少提及卡缅同志那出神入化的藏酒本领。
要不,自己现在去找卡缅同志问问有就没有?
叶格林在脑海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但是在这个想法刚准备被他付诸实践的时候,他自己就掐掉了这个打算。
此时,叶格林没有去给戈尔隆倒酒,而是放下来了碗筷跟着他一起感叹道:
“听着戈尔隆同志你这一番掏心窝子的话,我感觉咱们的大管家也不容易哦。”
叶格林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丝丝的调侃,而戈尔隆也听出了他的意味,反过来盯着他似乎在等他的回答。
“诶,戈尔隆同志,你这直勾勾地盯着我是要干什么?”
“咱今天就打到了两块肉而已,已经给你一块了,咱也吃了一块,现在可什么都没有了。”
“怎么?”
“戈尔隆同志难不成是想让我去食堂那里刷刷面子,多弄两块肉来尝尝嘛?”
很显然,叶格林是知道戈尔隆想问什么了,但见着对方不说话,他就故意岔开话题开启了玩笑。
而叶格林的计策也很成功,戈尔隆的确被他这一番胡扯的话给逗笑了。
只见刚刚还一脸严肃的戈尔隆同志,现在也微微翘起了嘴角,顺着叶格林的玩笑话往下说道:
“刷面子的事情,叶格林你还是等着在帝国军面前显摆吧。”
“要是你能在帝国军面前刷个面子,让他们主动退兵的话,那到时候别说一块肉了,叶格林你能吃多少我就让食堂做多少。”
“诶,戈尔隆同志,你这话说的……”
叶格林晃悠着手指头指着戈尔隆笑道:“我的面子要是能在帝国军那边好使就好了。”
“到时候别说什么退兵了,我还想让他们三军自刎归天呢。”
叶格林的玩笑话又让戈尔隆笑了,而他自己也跟着笑了一遍。
等两人都笑够之后,叶格林才稍微认真点说道:
“不过咱现在的面子还没有那么大,应该是做不到让帝国军自刎归天的。”
“但是他们不敢轻举妄动还是可以的。”
“说起来,这一点其实也和戈尔隆同志你刚刚的顾虑,在原理上的一样的。”
戈尔隆听到这里,不太熟练的筷子就在碗沿上停住了。
“哦?”
“跟我刚才那点顾虑,原理上还一样?”
他抬起眼皮看着叶格林。
“叶格林,这话你可得给我讲明白了。”
“腐败这个毒疮,跟能不能吓住帝国军,怎么就成一个原理了?”
听着戈尔隆的问题,叶格林没急着答。
他先把碗里最后几口饭扒拉干净,这才抹了抹嘴,慢条斯理地开口道:
“戈尔隆同志,我先问你呀,帝国军为什么不敢轻易动咱们?”
“那还用说嘛,咱们有枪有炮、有根据地,还占据着地形上的优势和老百姓的支持,他们想啃但啃不动呗。”
“对喽。”
叶格林点点头。
“他们不敢动,靠的不是咱们天天提防,是各种硬实力加在一起摆在了他们眼前。”
“但提防这个东西,只能叫人家不敢乱来,可管不了人家心里不想乱来。”
“而腐败也是一个道理呀。”
他伸出筷子,在桌面上点了点。
“你对文职部门的同志严,待遇压得低,账目查得紧,这叫提防。”
“可这种提防有没有用呢?”
“自然是有用的,这就跟咱们在边境上放着一陆一水两个游击队是一个用处的,都能叫那些动歪心思的人不敢冒头。”
叶格林语重心长地说道:“可是戈尔隆同志啊,咱们管得住腐败的枝叶,但孕育它的土壤却还是客观存在的呀。”
叶格林解释着,只要根据地还用官僚制去治理社会,那么就总得有人坐在批条子的桌子后头,就总得有人手里攥着印把子、攥着粮、攥着分配的权力。
而只要权力摆在那里,那就跟肉摆在案板上一样,苍蝇总是要来的。
“并且更重要的是,咱们现在除了官僚制之外还用不了别的。”
“因为用官僚去管理社会已经是最为先进的一种制度了,而更先进的制度也不是没有,但那都是存在于我们的理论上的,现在咱们整个社会的生产力还撑不起一个比官僚制更先进的管理制度呢。”
叶格林的话很有道理,但是戈尔隆听着就是有些不舒服。
他的眉头拧了起来,有些不悦地说道:
“难道说叶格林你的意思是,既然我们一定要采用官僚制度,而这个制度有一定会诞生腐败。”
“然后咱们就还不管了?”
“诶,我可没这么讲。”
叶格林连忙摆手否认道:
“我只是说咱们现在还没法彻底消灭因官僚管理而产生的政府腐败,但可没说这个腐败就可以不管的。”
“我老家有个理念,那就是治病不仅要治标还有治本,但如果治本治不了,那就先治标稳着呗。”
戈尔隆不是第一次听叶格林说起过他们老家那套治标和治本的理念了,但他还是沉默了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才继续说道:
“叶格林,我承认你说的有道理,但你所说的这个根,我还是想在它发展壮大之前就先限制住。”
“正因为这玩意儿的根源挖不掉,我才要把提防工作给做到底呀。”
他的语气再次认真起来。
“眼下咱们根据地条件不是很好,制度也很糙,我就先拿人盯人、账对账的土办法顶住。”
“然而靠人盯人,能盯得了一时,却盯不了一世,我也总有看不住的那一天。”
“往后呢,往后咱们总要摸索出一套完善的制度来,把权力的边边角角都框死,叫想腐败的人没有空子可钻,叫腐败这件事不敢冒头。”
“这样的好制度才是我们能传给下一代的东西呀。”
戈尔隆此时的语气缓和了很多,他微微摇头继续说道:
“到那个时候啊,咱们眼下受的这些委屈,同志们少吃的这口肉,少领的这份补贴,这就都是必要的代价。”
“用一个部门短痛来换整个根据地的长治久安,这笔买卖我看是值的。”
“哦?完善的制度?”
叶格林听到这,忽然笑了。
“戈尔隆同志,你说这个,那我倒要问你一个问题喽。”
“你问嘛。”
“你说,一样事物,是一成不变的好呢,还是随时随地变化的好呢?”
戈尔隆被他问得一愣。
他琢磨了一会儿,而回答得也很实在。
“那要看是什么东西了。”
“账本上的数目,自然是一成不变的好,今天对得上,明天还对得上,这样我才睡得着觉。”
“可地里的庄稼就不一样了,节气在变,天时在变,你拿去年的老章程套今年的田,那是要减产的呀。”
说到这里,他自己先顿住了,抬起头来。
“叶格林,你这个问法有圈套。”
“哈哈哈哈,哪来的什么圈套嘛。”
叶格林笑出了声,摆了摆手。
“我就是想听你亲口把这个理讲出来而已。”
“而且戈尔隆同志啊,你刚才答得好哇,数目要不变,庄稼要应变。”
“为什么呀?因为数目是死的,庄稼是活的嘛。”
这时候的叶格林竖起一根手指。
“哲学上的一个流派说,这世间的一切事物都是在不断变化的,没有哪一样能停在那里一动不动。”
“庄稼如此,一个社会也是如此。社会在变,社会里头要解决的矛盾也在跟着变。”
“你在政治课上听我讲过形而上学。什么叫形而上学?就是把事物看成死的、一成不变的。戈尔隆同志,你想建一套一劳永逸的完善制度,这个想法本身呀,就有点形而上学喽。”
戈尔隆张了张嘴,没接话,示意他往下讲。
“就说咱们根据地。开荒那阵,主要矛盾是吃饭,一切都围着粮食转。现在呢?现在是打仗跟建设两头都要顾。往后把帝国军赶跑了,又会有新的矛盾冒出来。矛盾这个东西呀,解决了一个,跟着就来下一个,没有一劳永逸的时候。”
“制度是做什么用的?制度就是拿来解决矛盾的嘛。”
“矛盾在变,制度就得跟着变。今年管用的章程,放到明年,说不定就拦不住新冒出来的问题了,那就得改,得补,得跟着矛盾往前走。次要矛盾有时候还会转成主要矛盾哩,章程哪有一成不变的道理?”
戈尔隆听到这里,身子往后靠了靠。
“你这个意思我听懂了。可是叶格林,照你这么讲,制度改来改去,就没个安定的时候?我心里想的那套完善的制度,能把各种情况都预先想到、安排妥当,难道不好么?”
“好哇,听着当然好。”
叶格林点点头,话锋跟着一转。
“可是戈尔隆同志,你想过没有,真要有那么一套制度,能把一个时代所有的人、所有的事都涵盖进去,那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
“说明这个时代已经到头了呀。”
叶格林的声音不高,一字一字说得很清楚。
“事物是不断变化的。一套制度要是真能把未来全都框死,那就等于说,这个时代再长不出什么新东西了,再留不出什么进步的空隙了。一个没有进步空间的社会,你说它是完美的社会?我看哪,那不叫完美,那叫快死了。”
“活人是要长大的,长个子就得换衣裳。你见过谁给孩子做一身衣裳,叫他穿一辈子的?”
食堂里闹哄哄的,邻桌有人碰碗说笑,这一桌却静了下来。
戈尔隆坐在那里,半晌没有言语,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划拉着,像在算一道怎么也对不平的账。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起头。
“照你这个讲法,制度就不用建了?大家伙儿凑合着过,走到哪算哪?”
“诶,又拧了不是。”
叶格林哭笑不得。
“制度要建,还要好好地建,只是别指望建一座万世不易的牌坊。制度是死的,人是活的嘛。咱们这一代人,把提防做扎实,把章程定出来,用着用着发觉不合身了,就改。改了再用,用了再改。这不叫折腾,这叫活着哩。”
“就跟人洗脸一样嘛。今天洗了,明天还得洗,你能因为反正要脏,就一辈子不洗脸了么?”
戈尔隆低头想了一会儿,又抬起头来。
“叶格林,那我可得把话问到底了。照你这么说,提防也好,制度也好,到头来都是拖延,那腐败这个东西,就永远除不掉了?”
“现象嘛,可以压到最低。根子,要等社会形态变了,才跟着变。”
叶格林答得很干脆。
“矛盾这个东西,是取消不了的,只能解决。咱们解决了吃饭的矛盾,来了打仗的矛盾;往后解决了打仗的矛盾,还会有建设的矛盾,还有别的新矛盾。一个社会要是哪一天连矛盾都没有了,那它也就不会动弹了。”
“所以呀,别把防腐当成大扫除,指望一次扫干净了,就一辈子不用拿笤帚。屋子天天住人,笤帚就得天天拿在手里。这不是咱们无能,这是过日子本来的样子嘛。”
戈尔隆没有立刻接话。
他盯着桌上的空碗看了一阵,才沉声开口:
“叶格林,我不是怕麻烦,也不是死抱着章程不放。我是怕呀,怕再看见好端端的年轻人,捧着权力烂了心。早一天把篱笆扎紧,说不定就少一个人走那条路。”
“你的心思我懂。”
叶格林的声音也放缓了。
“篱笆要扎,我不拦你。可篱笆外头的世道也在变,咱们一边扎,一边看,可别把自己也圈在篱笆里头出不来喽。”
“可是章程老这么改,”戈尔隆还是不撒手,“底下的同志难免嘀咕,今儿一个样,明儿一个样,叫人怎么依得稳当?”
“大框框不动,小地方勤补嘛。”
叶格林答道。
“拿打仗来说,战略方针定下来就不轻易动,战术打法却是天天要变的,敌人变了你不变,那是要挨揍的。治国跟打仗,在这一点上是一个理。”
戈尔隆怔了怔,忽然绷不住笑了。
“好你个叶格林,绕着绕着,把我那套完善制度说成了不洗脸。”
“诶,话糙理不糙嘛。”
“行了行了。”
戈尔隆端起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干净,咂了咂嘴。
“今晚这顿饭,肉没多吃着一块,道理倒让你塞了一肚子。你说的这套变化的学问,我得回去慢慢消化消化。”
“只是有句话我得说在前头。”
他把碗放下来,神情又认真了几分。
“理我听着是对的。可我这个人呐,还是习惯先把篱笆扎牢了再谈别的。提防这件事,我一天都不会松手。”
“扎,尽管扎,我又没拦你嘛。”
叶格林笑眯眯地站起身,把两只空碗叠到一起。
“只是别指着一道篱笆管一百年。走喽大管家,碗该送回窗口了,再磨蹭下去,大师傅可要锁门喽。”
“行,听你的。”戈尔隆也站了起来,嘴里还嘟囔着,“回去先把今天这道篱笆检查一遍,睡觉之前,正好再把明天要核的账过一遍。”
“诶呀呀,刚听完变化的学问,转头就扎回你那个账堆里去喽。”
“账要核,变化也要学嘛。”戈尔隆端着碗往窗口走,头也不回,“你讲的这个理,我一边核账一边消化,两不耽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