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在异世界打游击那件事 第1574章 关于文职分级的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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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格林和戈尔隆在吃饭的时候谈论了一个很严肃的问题,而且两人在这个问题上还有着不小的分歧。
不过说起来也很有意思,他们的观点各异,但其实防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两人各自想的路子不太一样而已。
叶格林的意思很直白。
腐败这个东西,就跟人身上沾的脏一样,人只要还活着,还在做事,就不可能不脏。
那问题是脏了怎么办?
脏了就去洗澡呗!
把水烧热,把衣服脱了,搓一搓泥又抠一抠头,等最后一起冲干净,这出来的又是一个的干净人。
所以在叶格林看来,他所怕的从来不是脏不脏的问题,而是脏了之后洗不洗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身上脏了,还拿衣裳捂着遮着,香水喷着但就是不去洗澡,
那么到时候即便再浓厚的香水也终究掩盖不住那腌入骨髓的恶臭,这才是真的没救喽。
对于叶格林的观点,其实戈尔隆原则上是不反对的,可他信的终究还是另一样东西。
他认为如果拿洗澡打比喻的话,那么洗澡什么的终究还是要靠个人的自觉。
可权力这个东西,光靠自觉是靠不住的。
腐败是一头野兽,你不能指望野兽对着自己食物发善心。
戈尔隆觉得,对于腐败这个野兽,你得给它造一个笼子关起来。
章程要立起来,账目要对起来,权力走到哪一步,哪一步就得有人盯着。
只有笼子建得结实,那么才能困住更凶的野兽。
所以呀,即便你在吃完饭后走在回去的路上,叶格林也戈尔隆也依旧在这个问题上发表着不同的看法。
他们一个要说勤洗澡,一个说要扎笼子,一顿很磨叽的饭吃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不过有一点,两个人倒是不谋而合的,那就是这个东西必须防,而且还要天天防、时时防,半点都松不得。
此时一股凉爽夜风吹来,忽然吹散了两人之间那有些焦急的氛围。
在六月的山里,夜里是很凉快的。
白日里晒了一天的石板路,这会儿已经凉透了,踩上去踏踏实实。
天上的星星不多,很挺亮堂的,远方的山脊线也在熹微的星光下黑黢黢地伏着,一圈一圈地把这座山谷里的城市给围在群山之中。
叶格林背着双手,走在前头半步,他脚步不快但走得很有气势。
戈尔隆就跟在他身旁,身体有些前倾地和叶格林讨论着。
“戈尔隆同志,刚才在食堂,其实有句话我是憋着没说完的。”
“你要造一个万万年不坏的笼子,这个想法本身呀,我感觉不太尊重咱们的辩证唯物主义了。”
“哦?叶格林此话怎讲?”
已经吵得有些累了的戈尔隆这次木反驳叶格林,而是反问这说道。
叶格林这时候也配合着戈尔隆放慢了脚步,比划着说了起来:
“你看啊。”
“在我老家呢,历史上有很多皇帝,他们有的人呢,也的确干出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但不管现在人干了什么丰功伟绩,但他们也依旧是个封建帝王。”
“他们呢,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想建一个万万年不倒的大王朝。”
“为此,我们那里有个很伟大的皇帝甚至把自己的称号都改了。”
“他觉得自己的王朝会传千万年,自己死了就传位给那太子,然后下一个皇帝再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
“他们呢,都恨不得靠自己制定的一纸家法就可以管到地老天荒。”
“结果呢?”
“没有一家真的把皇位给传得千秋万代的。”
叶格林摇着头,似笑非笑地说道: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都认不清一个理,那就是事物都是要发展变化的。”
“这是客观规律,不依哪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呀,不管是我老家的封建帝王,还是现在的戈尔隆同志,你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那就是都要造一个能运行万万年的制度。”
“说穿了这是不都是把事物给看死了吗?”
这话一出口,戈尔隆沉默了好一阵子。
夜风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叶格林,你这个话,我认。”
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缓,也很沉。
“回头细想,我这些日子确实是有些偏执了。不过我得说清楚,我偏执的是想把这件事做成的尺度,不是这件事情本身。”
“嗯,这话怎么讲?”
“其实我也晓得,腐败这个东西,没法彻底根除。”
戈尔隆望着前头路灯底下的那一小片光,一字一字地说。
“野兽是杀不绝的,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我还是想,趁现在,带着大家一起,先摸索出一个好制度来。”
“叶格林同志,有些事情,必须是咱们这一代人做的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很实。
“就像你说的,腐败根除不了。可怎么建立一个能及时发现腐败、及时清除腐败的制度,这个底子,咱们现在就得给后人打好。咱们今天多趟出一条路来,后人明天就少摸一回黑。要是什么事情都推给后人,那后来的同志们,可就有的受喽。”
叶格林没有马上接话。
他背着的手放了下来,脚步也停了,站在星光底下沉吟了好一阵。
“戈尔隆同志,你这个话,说得比我有担当。”
末了,他点了点头。
“我收回方才那句批评的一半。完美的制度,咱们是建不成的,这个理不能丢。可基本的制度,是能建的,也是该建的,这个担子不能卸。洗澡要天天洗,笼子也要趁早扎,两件事是一件事嘛。”
“对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戈尔隆把手上的小本子翻开,借着星光晃了晃。
“那咱们就别站着说了。前面就是政务大楼,会议室这会儿还空着,离后半夜开会还有些工夫。走,到门口寻两把椅子,咱们把这个制度,从根子上好好掰扯掰扯。”
政务大楼的会议室门口有一条长廊,廊下摆着几把供人等门时歇脚的木椅。
两人各自拿了一把坐下。
“从哪里说起呢。”
戈尔隆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本子上记的几行字。
“就说头一件吧,文职办公人员的待遇,我看是不能再这么卡下去了。原先我的想法是,待遇压低一分,动歪心思的由头就少一分。可方才你一句话点醒了我,该脏的人,你让他顿顿吃素他也照样脏;不该脏的人,何苦叫人家跟着饿肚子。提防不能当饭吃嘛。”
“想通了就好。”
叶格林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打算怎么定?”
“照抄工厂的作业。”
戈尔隆说得干脆。
“咱们工厂那边不是一直行着八级工的制度么?我看文职人员也可以仿着办,一样分级,一样定待遇,每一级的钱粮供给,都跟工厂同级的人拉平。”
这八级工制度,是根据地工厂里行了一年多的章程。工人在厂里做工,按手艺定级别,级别越高,工分待遇越高。简单的工种,比如搬运、看料、清扫这一类,手艺上的讲究少,级别最高就止步在四级到五级。一些有技术的工种,比如烧窑的、操机的、看仪表的,最高可以升到六级或者七级。至于八级工,那是要在技术最复杂的工种里头,一年一评,评出来的尖子,全厂上下都得服气才算数。
级别摆在那里,待遇跟着级别走,谁是什么手艺拿什么钱,清清楚楚,工人里头为分配红脸的事,比从前少了许多。
“具体怎么套,我也想了个大概。”
戈尔隆接着往下说。
“一般的文职人员,誊写的、收发的、跑腿的,就按简单工种去套,级别最高到五级封顶。那些要常出外勤的,比如下乡丈量田亩的、跑矿上对数的,还有有技术门槛的,比如会打算盘记账的、懂测绘的,就按技术工种去套,最高可以到六级七级。”
“嗯,这么套,倒是顺理成章。”
叶格林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
“那八级呢?文职里头也要评八级么?”
“我是这么想的。”
戈尔隆说。
“工厂那边八级工是每年评出来的,咱们这边也照办,每年评一回,从有技术的文职人员里头评出拔尖的来,给个八级的待遇,也算是叫大家知道,笔头底下的工夫做精了,一样有奔头嘛。”
“诶,这一条,我倒有不同的想法。”
叶格林摆了摆手。
“评级这一块,照抄工厂没有问题。可评选最高级别这一条,就不必照抄了。”
“怎么说?”
“你想啊,工厂评八级,评的是手艺,手艺这个东西有高下,车出来的活儿摆在台面上,谁精谁粗,一比就见分晓。可文职的工作不一样呀,账记得好,文件办得妥,这里头的高下,你拿什么去比?硬要一年评一回八级,评到最后,比的不是活计,比的是人缘,是嗓门,那就评歪喽。”
戈尔隆捏着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没有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的想法是,最高级别不用专门去评。改成这样,各单位每年评选一回先进代表,评上的人,在原有级别上原地加一级。要是这个人本来就已经到顶了呢,那就把他的级别上限加一级,叫他还有台阶可上。”
“原地加一级,到顶的加上限……”
戈尔隆把这个章程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睛跟着亮起来。
“这个法子好。先进代表是评做事,不是评手艺高下,大家服气。而且年年都评,年年都有奔头,级别又跟待遇拴在一起,比单立一个虚头巴脑的八级要实在得多嘛。”
“不过章程上头还得立一条规矩。”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评选这个事,就怕评到最后成了轮流坐庄,今年给你,明年给他,和和稀泥,人人有份,那就评不出先进来了。”
“所以评出来的人,要把事迹张榜贴出来嘛。”
叶格林说。
“谁评上了,凭的是什么,一桩一件,都亮在墙头上叫大家看。大家瞅着服气,这个先进才算数;瞅着不服气,那就重新评。评选的权力在下头,眼睛也在下头,上头只做一件事,就是把榜贴出去。”
“成,这一条我也记下了。”
戈尔隆提笔把话落进本子里。
“只是这头一张榜贴出去的时候,你可得来给我站个台。”
“站,怎么不站。头一榜要是贴歪了,后头的就正不了喽。”
“就是这个道理呀。”
叶格林笑道。
“制度这个东西,不怕糙,就怕不合身。工厂的那件衣裳,咱们拿去裁一裁再穿,比原样套上要妥帖得多。”
戈尔隆低头把这个章程记进了本子,笔尖沙沙地划了一阵。
廊下静了片刻,远处岗哨换岗的脚步声顺着石板路传过来,又远了。
“记完了么?记完了我还有一条。”
叶格林等戈尔隆搁了笔,才接着往下说。
“方才说的,都是按级别定待遇。我琢磨着,除了级别之外,还可以把职位跟一定的待遇绑定起来。”
“职位绑定待遇?你细讲讲。”
“就比如说嘛。”
叶格林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政务大楼。
“当了干部的,就可以分一套机关办公楼附近的房子居住。上下值近便,半夜里有急事,招呼一声人就到了。只是有一条要紧的,这个房子绑的是职位,不是具体的人。你今天在这个位子上,你住;明天你挪了位子,房子就跟着职务走,新来的人接着住。房子是公家的,人只是借住,这样谁也占不成私产。”
“这个好哇。”
戈尔隆几乎没怎么想就点了头。
“住处跟着职位走,既便利了公务,又不会叫干部把公家的房子住成自家的宅院。这一条我看可以直接写进章程里去。”
“还有一条,逢年过节的时候,咱们财政上有盈余,就给大家发点小福利嘛。”
叶格林说。
“法子也现成。由根据地政府出面,找附近的各村镇集中采购一批农副产品,鸡蛋也好,腊肉也好,山货也好,到了年节底下,按人头发下去,叫大家都沾沾节气的热乎劲儿。”
戈尔隆没有立刻应声。
他捏着笔,在本子边上点了好几下,才开口。
“叶格林,职位绑住房这一条,我赞成。可年节发福利这一条,我得持个保留意见。”
“哦?你讲讲。”
“你想过没有,这样做,会不会造成社会上的不公平现象?”
戈尔隆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文职人员不经常下地劳动,底下本来就有些人说闲话了,说他们是坐办公室的先生。如今再单给文职人员发福利,落到旁人眼里,成个什么样子?那不是明摆着违背咱们自己的原则么?咱们搞革命,打的就是人吃人的不平事,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先给办公室里的人开起小灶来了?”
“哈哈哈哈。”
叶格林笑了。
“戈尔隆同志,我料到你要这么问。”
“你听我细说。我方才的话里埋着一个要紧的前置,你留意没有?我说的是财政盈余的时候发,可没有说一到年节就必须发。”
“财政盈余的时候发……”
“对喽。”
叶格林竖起一根手指。
“这就是说,福利这个东西,不从定例里出,不占基本的供给,它是财政上头有了富余之后的活钱。有了盈余,大家分一分热乎;没有盈余,那就一个铜板也不发,谁也不欠谁的。它跟月例的钱粮是两码事,定例是死的,福利是活的嘛。”
“嗯……”
戈尔隆沉吟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话虽这么说,可你心里得有数,这个盈余从哪儿来?咱们根据地的财政,哪一笔不是精打细算抠出来的,你说发福利就发福利,钱粮的窟窿谁去补?”
“问到点子上了。”
叶格林往椅子前头倾了倾身子。
“戈尔隆同志,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时候,咱们试着把几个木材厂的股权给让出去了?”
“木材厂?记得呀,怎么不记得。”
戈尔隆说。
“那几家木材厂,都是中央根据地刚建立时候就起来的产业,由根据地政府百分百控股并持有。让股权那阵子,你还拉着我核了三天三夜的资产账,怎么,这里头有文章?”
“有文章,而且是大文章。”
叶格林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问盈余从哪儿来,就得先把这笔账从头捋一遍。走,你既然要听,那我就从根据地办工业的头一年说起。”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当初刚打完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革命军带着大量民众转移进了这片深山老林。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就地组织起民众,靠着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硬生生跟这片荒山野岭熬。
伐木,烧荒,垦田,修路,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硬是叫这片穷山恶水变了模样,才有了今天这个中央根据地的样子。
人要活,仗要打,建设也得搞。那几年里,根据地陆续开设了许多工厂。
先是烧砖的、锯木头的、烧瓦片的土厂子,到后来,水泥厂、玻璃厂、木材厂、纺织厂也一座座立了起来。
众所周知,搞工业离不开五样东西,土地、劳动力、技术、原材料和资金。
这五样,外头办厂的人家样样都要拿钱去换,哪一样接不上,厂子就得停摆。
可到了根据地这里,章程就不一样了。
土地,是大家伙儿集体开垦出来的,不用买。劳动力,是就地组织起来的民众,不用雇。技术,是现成的,叶格林脑子里装着,工匠们手里传着。原材料,由根据地政府统一调配,矿山林场都是公家的。至于办厂运行所需要的资金,也都通过根据地的统一计划,做到了内部分配。
外头的工厂运行,工钱要现钱发,原材料要现钱买,一进一出都是钱,资金链一断,再大的厂子也得关门。根据地的工厂却不然。因为几乎所有的厂子都是根据地自己建的,工厂与工厂之间、工厂与村落之间,原材料和粮食的来往,都可以在根据地政府这里内部流转。砖厂要木梁,木材厂直接调;纺织厂要棉花,村落里按计划送。账目记在政府这里,物往下走,账往上记,一分钱不用过手。
这么一来,资金流转上的麻烦省去了大半,行情涨跌对工业化的冲击,也叫这道内部的堤坝给拦在了外头。
“所以呀。”
叶格林讲到这里,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根据地的工业为什么能发展得这样快?说一千道一万,咱们这套绝对领先的社会制度,是最大的助力。这就是先进的生产关系反过来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好例子嘛。”
“这话我认。”
戈尔隆点着头。这一段家史,他是亲历者,哪一年的砖厂先点的火,哪一年的纺织机先转的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嘛。”
叶格林话锋一转。
“咱们的这个制度虽然是很先进,可也有些过于先进了。总的来说,它是一个超前的社会制度。”
“超前?”
戈尔隆抬起头来。
“对,超前。”
叶格林说。
“之前根据地要忙着搞建设的时候,百废待兴,什么都缺,用这套办法把有限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调出来,没有问题,甚至还显出了大本事。可是现在根据地的发展已经趋于平稳,这套制度的毛病,就一样一样露出来了。”
“最大的一个毛病是什么?就是当所有的产品和原材料都要由根据地来调配的时候,咱们这边的行政人员,就明显不够用了。”
这话不用细说,戈尔隆自己就是最清楚的。
开春以来,各地报上来的调配单子就在他案头堆成了山。这个村的砖窑等着调石灰,那个镇的织坊等着调棉纱,批条子的人在前头排长队,等批复的工厂在后头干瞪眼。单子压得久一天,工地上就要闲一天的人手。
戈尔隆听到这里,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政务部的灯为什么天天亮到后半夜?还不就是叫这无穷无尽的调配单子给压的。
“而且在这个问题上,咱们还不能搞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做法。”
叶格林接着说道。
“人手不够就招人,招了人又添新摊子,摊子大了再招人,这么和下去,面团越和越大,早晚把案板压塌。先不说咱们眼下也没有那么多识文断字、通得了算术的人才来辅助办公,就说根据地政府真的大量增添了行政人员,会不会叫你我方才讨论了半宿的腐败问题跟着扩大,都是一个值得掂量的问题嘛。”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主张卖厂子的缘由。”
戈尔隆接上了话。
“对喽。”
叶格林点头。
“咱们那时候一致同意把一部分工厂转卖出去,为的是什么?就是把这部分不是很要紧的工厂解放出去,交给市场去调节它们各自的需求。政府从这摊子里抽出身来,人少管些事,事就管得精些嘛。”
这件事他们去年就提前搞了试点。挑出来的几座厂子,都不是顶要紧的产业。股份拿出来出售,一部分由当地的镇政府出资认购,另一部分就由本厂的员工们自行集资购买。谁家一时钱不凑手,也不打紧,可以用往后的一部分产品做抵押。这么一转手,等于是把这些工厂的所有权,从根据地手里过渡到了当地政府和工厂工人的头上。
这个试点能不能成,当时的叶格林和戈尔隆心里都没底。签字那天,戈尔隆捏着笔,悬了半天才落下去。
可现在回头看,这个做法不但极其成功,还极大地促起了工人们的劳动热情。厂子有了自己的份子,工人干活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是上工,如今是给自己家里干活。
“你瞧瞧。”
叶格林摊开手。
“超前的制度是好,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把不重要的厂子放出去,让市场去照料它们,政府省下人手,专心把要紧的产业和调配管好,这就叫量体裁衣嘛。”
“量体裁衣,说得好。”
戈尔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随即又抬起头。
“可这些跟你方才说的年节福利,到底怎么连到一块儿去?你说了半天家史,还没把这笔账给我算到根上呢。”
“这就给你算到根上。”
叶格林竖起一根手指。
“你想想看,按照之前的计划,往后根据地还要释放一大批非重工业的工厂出去。这些厂子放到市场上去,各家产各家的,各家卖各家的,市场这个东西流动起来,供需错位的情况就免不了要出现。今年布紧俏,家家抢着织;明年布积压,家家赔得叫苦。到那个时候,根据地为了稳住市场,必然是要出面集中收购一批多余的商品的,对不对?”
“对,这一条咱们原先就议过。”
戈尔隆点头。
“平抑市价,调剂有无,这是政府该做的事。”
“好哇,那我实话告诉你,我打的正是这批商品的主意。”
叶格林笑了。
“收上来的东西,总是要处置的。耐存放的,比如木料、布匹、铁器,入库收着就是了,什么时候缺什么时候放。可不耐存放的呢?蛋要坏,肉要臭,果子要烂,这些东西压在库里,难道眼睁睁看它烂掉?”
“所以在年节底下,用发小福利的法子,把这批存不住的东西内部消化掉。”
不过说起来也很有意思,他们的观点各异,但其实防的都是同一个东西,只是两人各自想的路子不太一样而已。
叶格林的意思很直白。
腐败这个东西,就跟人身上沾的脏一样,人只要还活着,还在做事,就不可能不脏。
那问题是脏了怎么办?
脏了就去洗澡呗!
把水烧热,把衣服脱了,搓一搓泥又抠一抠头,等最后一起冲干净,这出来的又是一个的干净人。
所以在叶格林看来,他所怕的从来不是脏不脏的问题,而是脏了之后洗不洗的问题。
如果一个人身上脏了,还拿衣裳捂着遮着,香水喷着但就是不去洗澡,
那么到时候即便再浓厚的香水也终究掩盖不住那腌入骨髓的恶臭,这才是真的没救喽。
对于叶格林的观点,其实戈尔隆原则上是不反对的,可他信的终究还是另一样东西。
他认为如果拿洗澡打比喻的话,那么洗澡什么的终究还是要靠个人的自觉。
可权力这个东西,光靠自觉是靠不住的。
腐败是一头野兽,你不能指望野兽对着自己食物发善心。
戈尔隆觉得,对于腐败这个野兽,你得给它造一个笼子关起来。
章程要立起来,账目要对起来,权力走到哪一步,哪一步就得有人盯着。
只有笼子建得结实,那么才能困住更凶的野兽。
所以呀,即便你在吃完饭后走在回去的路上,叶格林也戈尔隆也依旧在这个问题上发表着不同的看法。
他们一个要说勤洗澡,一个说要扎笼子,一顿很磨叽的饭吃下来,两人谁也没有说服谁。
不过有一点,两个人倒是不谋而合的,那就是这个东西必须防,而且还要天天防、时时防,半点都松不得。
此时一股凉爽夜风吹来,忽然吹散了两人之间那有些焦急的氛围。
在六月的山里,夜里是很凉快的。
白日里晒了一天的石板路,这会儿已经凉透了,踩上去踏踏实实。
天上的星星不多,很挺亮堂的,远方的山脊线也在熹微的星光下黑黢黢地伏着,一圈一圈地把这座山谷里的城市给围在群山之中。
叶格林背着双手,走在前头半步,他脚步不快但走得很有气势。
戈尔隆就跟在他身旁,身体有些前倾地和叶格林讨论着。
“戈尔隆同志,刚才在食堂,其实有句话我是憋着没说完的。”
“你要造一个万万年不坏的笼子,这个想法本身呀,我感觉不太尊重咱们的辩证唯物主义了。”
“哦?叶格林此话怎讲?”
已经吵得有些累了的戈尔隆这次木反驳叶格林,而是反问这说道。
叶格林这时候也配合着戈尔隆放慢了脚步,比划着说了起来:
“你看啊。”
“在我老家呢,历史上有很多皇帝,他们有的人呢,也的确干出了一些了不起的事情。”
“但不管现在人干了什么丰功伟绩,但他们也依旧是个封建帝王。”
“他们呢,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都想建一个万万年不倒的大王朝。”
“为此,我们那里有个很伟大的皇帝甚至把自己的称号都改了。”
“他觉得自己的王朝会传千万年,自己死了就传位给那太子,然后下一个皇帝再再传位给自己的儿子。”
“他们呢,都恨不得靠自己制定的一纸家法就可以管到地老天荒。”
“结果呢?”
“没有一家真的把皇位给传得千秋万代的。”
叶格林摇着头,似笑非笑地说道:
“为什么呀?”
“因为他们都认不清一个理,那就是事物都是要发展变化的。”
“这是客观规律,不依哪一个人的意志为转移。”
“所以呀,不管是我老家的封建帝王,还是现在的戈尔隆同志,你们都犯了同一个错误。”
“那就是都要造一个能运行万万年的制度。”
“说穿了这是不都是把事物给看死了吗?”
这话一出口,戈尔隆沉默了好一阵子。
夜风里只有两个人的脚步声,一下,又一下。
“叶格林,你这个话,我认。”
他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缓,也很沉。
“回头细想,我这些日子确实是有些偏执了。不过我得说清楚,我偏执的是想把这件事做成的尺度,不是这件事情本身。”
“嗯,这话怎么讲?”
“其实我也晓得,腐败这个东西,没法彻底根除。”
戈尔隆望着前头路灯底下的那一小片光,一字一字地说。
“野兽是杀不绝的,这个道理我不是不懂。可我还是想,趁现在,带着大家一起,先摸索出一个好制度来。”
“叶格林同志,有些事情,必须是咱们这一代人做的呀。”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压得很实。
“就像你说的,腐败根除不了。可怎么建立一个能及时发现腐败、及时清除腐败的制度,这个底子,咱们现在就得给后人打好。咱们今天多趟出一条路来,后人明天就少摸一回黑。要是什么事情都推给后人,那后来的同志们,可就有的受喽。”
叶格林没有马上接话。
他背着的手放了下来,脚步也停了,站在星光底下沉吟了好一阵。
“戈尔隆同志,你这个话,说得比我有担当。”
末了,他点了点头。
“我收回方才那句批评的一半。完美的制度,咱们是建不成的,这个理不能丢。可基本的制度,是能建的,也是该建的,这个担子不能卸。洗澡要天天洗,笼子也要趁早扎,两件事是一件事嘛。”
“对喽,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戈尔隆把手上的小本子翻开,借着星光晃了晃。
“那咱们就别站着说了。前面就是政务大楼,会议室这会儿还空着,离后半夜开会还有些工夫。走,到门口寻两把椅子,咱们把这个制度,从根子上好好掰扯掰扯。”
政务大楼的会议室门口有一条长廊,廊下摆着几把供人等门时歇脚的木椅。
两人各自拿了一把坐下。
“从哪里说起呢。”
戈尔隆把小本子摊在膝盖上,手指点着本子上记的几行字。
“就说头一件吧,文职办公人员的待遇,我看是不能再这么卡下去了。原先我的想法是,待遇压低一分,动歪心思的由头就少一分。可方才你一句话点醒了我,该脏的人,你让他顿顿吃素他也照样脏;不该脏的人,何苦叫人家跟着饿肚子。提防不能当饭吃嘛。”
“想通了就好。”
叶格林往椅背上一靠。
“那你打算怎么定?”
“照抄工厂的作业。”
戈尔隆说得干脆。
“咱们工厂那边不是一直行着八级工的制度么?我看文职人员也可以仿着办,一样分级,一样定待遇,每一级的钱粮供给,都跟工厂同级的人拉平。”
这八级工制度,是根据地工厂里行了一年多的章程。工人在厂里做工,按手艺定级别,级别越高,工分待遇越高。简单的工种,比如搬运、看料、清扫这一类,手艺上的讲究少,级别最高就止步在四级到五级。一些有技术的工种,比如烧窑的、操机的、看仪表的,最高可以升到六级或者七级。至于八级工,那是要在技术最复杂的工种里头,一年一评,评出来的尖子,全厂上下都得服气才算数。
级别摆在那里,待遇跟着级别走,谁是什么手艺拿什么钱,清清楚楚,工人里头为分配红脸的事,比从前少了许多。
“具体怎么套,我也想了个大概。”
戈尔隆接着往下说。
“一般的文职人员,誊写的、收发的、跑腿的,就按简单工种去套,级别最高到五级封顶。那些要常出外勤的,比如下乡丈量田亩的、跑矿上对数的,还有有技术门槛的,比如会打算盘记账的、懂测绘的,就按技术工种去套,最高可以到六级七级。”
“嗯,这么套,倒是顺理成章。”
叶格林点了点头,随即又问道:
“那八级呢?文职里头也要评八级么?”
“我是这么想的。”
戈尔隆说。
“工厂那边八级工是每年评出来的,咱们这边也照办,每年评一回,从有技术的文职人员里头评出拔尖的来,给个八级的待遇,也算是叫大家知道,笔头底下的工夫做精了,一样有奔头嘛。”
“诶,这一条,我倒有不同的想法。”
叶格林摆了摆手。
“评级这一块,照抄工厂没有问题。可评选最高级别这一条,就不必照抄了。”
“怎么说?”
“你想啊,工厂评八级,评的是手艺,手艺这个东西有高下,车出来的活儿摆在台面上,谁精谁粗,一比就见分晓。可文职的工作不一样呀,账记得好,文件办得妥,这里头的高下,你拿什么去比?硬要一年评一回八级,评到最后,比的不是活计,比的是人缘,是嗓门,那就评歪喽。”
戈尔隆捏着笔,在本子上划了一道,没有吭声,等着他的下文。
“所以我的想法是,最高级别不用专门去评。改成这样,各单位每年评选一回先进代表,评上的人,在原有级别上原地加一级。要是这个人本来就已经到顶了呢,那就把他的级别上限加一级,叫他还有台阶可上。”
“原地加一级,到顶的加上限……”
戈尔隆把这个章程在嘴里过了一遍,眼睛跟着亮起来。
“这个法子好。先进代表是评做事,不是评手艺高下,大家服气。而且年年都评,年年都有奔头,级别又跟待遇拴在一起,比单立一个虚头巴脑的八级要实在得多嘛。”
“不过章程上头还得立一条规矩。”
他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评选这个事,就怕评到最后成了轮流坐庄,今年给你,明年给他,和和稀泥,人人有份,那就评不出先进来了。”
“所以评出来的人,要把事迹张榜贴出来嘛。”
叶格林说。
“谁评上了,凭的是什么,一桩一件,都亮在墙头上叫大家看。大家瞅着服气,这个先进才算数;瞅着不服气,那就重新评。评选的权力在下头,眼睛也在下头,上头只做一件事,就是把榜贴出去。”
“成,这一条我也记下了。”
戈尔隆提笔把话落进本子里。
“只是这头一张榜贴出去的时候,你可得来给我站个台。”
“站,怎么不站。头一榜要是贴歪了,后头的就正不了喽。”
“就是这个道理呀。”
叶格林笑道。
“制度这个东西,不怕糙,就怕不合身。工厂的那件衣裳,咱们拿去裁一裁再穿,比原样套上要妥帖得多。”
戈尔隆低头把这个章程记进了本子,笔尖沙沙地划了一阵。
廊下静了片刻,远处岗哨换岗的脚步声顺着石板路传过来,又远了。
“记完了么?记完了我还有一条。”
叶格林等戈尔隆搁了笔,才接着往下说。
“方才说的,都是按级别定待遇。我琢磨着,除了级别之外,还可以把职位跟一定的待遇绑定起来。”
“职位绑定待遇?你细讲讲。”
“就比如说嘛。”
叶格林抬手指了指身后的政务大楼。
“当了干部的,就可以分一套机关办公楼附近的房子居住。上下值近便,半夜里有急事,招呼一声人就到了。只是有一条要紧的,这个房子绑的是职位,不是具体的人。你今天在这个位子上,你住;明天你挪了位子,房子就跟着职务走,新来的人接着住。房子是公家的,人只是借住,这样谁也占不成私产。”
“这个好哇。”
戈尔隆几乎没怎么想就点了头。
“住处跟着职位走,既便利了公务,又不会叫干部把公家的房子住成自家的宅院。这一条我看可以直接写进章程里去。”
“还有一条,逢年过节的时候,咱们财政上有盈余,就给大家发点小福利嘛。”
叶格林说。
“法子也现成。由根据地政府出面,找附近的各村镇集中采购一批农副产品,鸡蛋也好,腊肉也好,山货也好,到了年节底下,按人头发下去,叫大家都沾沾节气的热乎劲儿。”
戈尔隆没有立刻应声。
他捏着笔,在本子边上点了好几下,才开口。
“叶格林,职位绑住房这一条,我赞成。可年节发福利这一条,我得持个保留意见。”
“哦?你讲讲。”
“你想过没有,这样做,会不会造成社会上的不公平现象?”
戈尔隆的眉头又拧起来了。
“文职人员不经常下地劳动,底下本来就有些人说闲话了,说他们是坐办公室的先生。如今再单给文职人员发福利,落到旁人眼里,成个什么样子?那不是明摆着违背咱们自己的原则么?咱们搞革命,打的就是人吃人的不平事,怎么到了自己这里,反倒先给办公室里的人开起小灶来了?”
“哈哈哈哈。”
叶格林笑了。
“戈尔隆同志,我料到你要这么问。”
“你听我细说。我方才的话里埋着一个要紧的前置,你留意没有?我说的是财政盈余的时候发,可没有说一到年节就必须发。”
“财政盈余的时候发……”
“对喽。”
叶格林竖起一根手指。
“这就是说,福利这个东西,不从定例里出,不占基本的供给,它是财政上头有了富余之后的活钱。有了盈余,大家分一分热乎;没有盈余,那就一个铜板也不发,谁也不欠谁的。它跟月例的钱粮是两码事,定例是死的,福利是活的嘛。”
“嗯……”
戈尔隆沉吟着,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话虽这么说,可你心里得有数,这个盈余从哪儿来?咱们根据地的财政,哪一笔不是精打细算抠出来的,你说发福利就发福利,钱粮的窟窿谁去补?”
“问到点子上了。”
叶格林往椅子前头倾了倾身子。
“戈尔隆同志,你还记不记得,去年的时候,咱们试着把几个木材厂的股权给让出去了?”
“木材厂?记得呀,怎么不记得。”
戈尔隆说。
“那几家木材厂,都是中央根据地刚建立时候就起来的产业,由根据地政府百分百控股并持有。让股权那阵子,你还拉着我核了三天三夜的资产账,怎么,这里头有文章?”
“有文章,而且是大文章。”
叶格林往椅背上一靠。
“你要问盈余从哪儿来,就得先把这笔账从头捋一遍。走,你既然要听,那我就从根据地办工业的头一年说起。”
这话说起来就长了。
当初刚打完第一次布尼亚克战争,革命军带着大量民众转移进了这片深山老林。
为了活下去,他们只能就地组织起民众,靠着组织军事化、行动战斗化、生活集体化,硬生生跟这片荒山野岭熬。
伐木,烧荒,垦田,修路,一锄头一锄头地刨,硬是叫这片穷山恶水变了模样,才有了今天这个中央根据地的样子。
人要活,仗要打,建设也得搞。那几年里,根据地陆续开设了许多工厂。
先是烧砖的、锯木头的、烧瓦片的土厂子,到后来,水泥厂、玻璃厂、木材厂、纺织厂也一座座立了起来。
众所周知,搞工业离不开五样东西,土地、劳动力、技术、原材料和资金。
这五样,外头办厂的人家样样都要拿钱去换,哪一样接不上,厂子就得停摆。
可到了根据地这里,章程就不一样了。
土地,是大家伙儿集体开垦出来的,不用买。劳动力,是就地组织起来的民众,不用雇。技术,是现成的,叶格林脑子里装着,工匠们手里传着。原材料,由根据地政府统一调配,矿山林场都是公家的。至于办厂运行所需要的资金,也都通过根据地的统一计划,做到了内部分配。
外头的工厂运行,工钱要现钱发,原材料要现钱买,一进一出都是钱,资金链一断,再大的厂子也得关门。根据地的工厂却不然。因为几乎所有的厂子都是根据地自己建的,工厂与工厂之间、工厂与村落之间,原材料和粮食的来往,都可以在根据地政府这里内部流转。砖厂要木梁,木材厂直接调;纺织厂要棉花,村落里按计划送。账目记在政府这里,物往下走,账往上记,一分钱不用过手。
这么一来,资金流转上的麻烦省去了大半,行情涨跌对工业化的冲击,也叫这道内部的堤坝给拦在了外头。
“所以呀。”
叶格林讲到这里,语气里透着掩不住的得意。
“根据地的工业为什么能发展得这样快?说一千道一万,咱们这套绝对领先的社会制度,是最大的助力。这就是先进的生产关系反过来促进生产力发展的好例子嘛。”
“这话我认。”
戈尔隆点着头。这一段家史,他是亲历者,哪一年的砖厂先点的火,哪一年的纺织机先转的圈,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不过嘛。”
叶格林话锋一转。
“咱们的这个制度虽然是很先进,可也有些过于先进了。总的来说,它是一个超前的社会制度。”
“超前?”
戈尔隆抬起头来。
“对,超前。”
叶格林说。
“之前根据地要忙着搞建设的时候,百废待兴,什么都缺,用这套办法把有限的物资源源不断地调出来,没有问题,甚至还显出了大本事。可是现在根据地的发展已经趋于平稳,这套制度的毛病,就一样一样露出来了。”
“最大的一个毛病是什么?就是当所有的产品和原材料都要由根据地来调配的时候,咱们这边的行政人员,就明显不够用了。”
这话不用细说,戈尔隆自己就是最清楚的。
开春以来,各地报上来的调配单子就在他案头堆成了山。这个村的砖窑等着调石灰,那个镇的织坊等着调棉纱,批条子的人在前头排长队,等批复的工厂在后头干瞪眼。单子压得久一天,工地上就要闲一天的人手。
戈尔隆听到这里,深有同感地叹了口气。政务部的灯为什么天天亮到后半夜?还不就是叫这无穷无尽的调配单子给压的。
“而且在这个问题上,咱们还不能搞水多了加面、面多了加水的做法。”
叶格林接着说道。
“人手不够就招人,招了人又添新摊子,摊子大了再招人,这么和下去,面团越和越大,早晚把案板压塌。先不说咱们眼下也没有那么多识文断字、通得了算术的人才来辅助办公,就说根据地政府真的大量增添了行政人员,会不会叫你我方才讨论了半宿的腐败问题跟着扩大,都是一个值得掂量的问题嘛。”
“所以这就是你当初主张卖厂子的缘由。”
戈尔隆接上了话。
“对喽。”
叶格林点头。
“咱们那时候一致同意把一部分工厂转卖出去,为的是什么?就是把这部分不是很要紧的工厂解放出去,交给市场去调节它们各自的需求。政府从这摊子里抽出身来,人少管些事,事就管得精些嘛。”
这件事他们去年就提前搞了试点。挑出来的几座厂子,都不是顶要紧的产业。股份拿出来出售,一部分由当地的镇政府出资认购,另一部分就由本厂的员工们自行集资购买。谁家一时钱不凑手,也不打紧,可以用往后的一部分产品做抵押。这么一转手,等于是把这些工厂的所有权,从根据地手里过渡到了当地政府和工厂工人的头上。
这个试点能不能成,当时的叶格林和戈尔隆心里都没底。签字那天,戈尔隆捏着笔,悬了半天才落下去。
可现在回头看,这个做法不但极其成功,还极大地促起了工人们的劳动热情。厂子有了自己的份子,工人干活的眼神都不一样了,从前是上工,如今是给自己家里干活。
“你瞧瞧。”
叶格林摊开手。
“超前的制度是好,可好钢要用在刀刃上。把不重要的厂子放出去,让市场去照料它们,政府省下人手,专心把要紧的产业和调配管好,这就叫量体裁衣嘛。”
“量体裁衣,说得好。”
戈尔隆在本子上记了一笔,随即又抬起头。
“可这些跟你方才说的年节福利,到底怎么连到一块儿去?你说了半天家史,还没把这笔账给我算到根上呢。”
“这就给你算到根上。”
叶格林竖起一根手指。
“你想想看,按照之前的计划,往后根据地还要释放一大批非重工业的工厂出去。这些厂子放到市场上去,各家产各家的,各家卖各家的,市场这个东西流动起来,供需错位的情况就免不了要出现。今年布紧俏,家家抢着织;明年布积压,家家赔得叫苦。到那个时候,根据地为了稳住市场,必然是要出面集中收购一批多余的商品的,对不对?”
“对,这一条咱们原先就议过。”
戈尔隆点头。
“平抑市价,调剂有无,这是政府该做的事。”
“好哇,那我实话告诉你,我打的正是这批商品的主意。”
叶格林笑了。
“收上来的东西,总是要处置的。耐存放的,比如木料、布匹、铁器,入库收着就是了,什么时候缺什么时候放。可不耐存放的呢?蛋要坏,肉要臭,果子要烂,这些东西压在库里,难道眼睁睁看它烂掉?”
“所以在年节底下,用发小福利的法子,把这批存不住的东西内部消化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