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好好再打压我就真造反给你看 第617章 江南吕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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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出了衙署大门。
门口石阶旁，早停着一辆马车。老王和倪天奇一屁股坐在阶沿上，一人端着个粗瓷碗，正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喝水，喝得咕咚咕咚响。
倪天奇眼尖，一眼瞥见周桐出来，碗一搁就要起身。
哎哎哎，老王一把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倪老弟——旁边那位，是户部尚书和大人。
倪天奇动作一顿，顺着他的眼神往那边瞟了一眼，嘴里低声嘀咕：户部的？
户部的人，倪天奇更纳闷了，怎么跑城北这衙署里来办公了？这不是——
这个啊，老王端起碗又抿了一口，你回头自己问少爷去。反正城北这摊子，是他一手搞出来的玩意儿，而且他和这位和大人的关系啊，可不一般呢。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下了台阶，迎上前来。
老王在前，先撩了撩衣襟，躬身行礼：小的王福，见过和大人，见过周大人。
老王多礼了。
周桐侧身让了让。
倪天奇跟在后头，学着老王的样子拱了拱手，腰弯得有模有样：草民倪天奇，见过和大人。
和珅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倪天奇身上，侧头问周桐：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打铁的舅舅吗？
正是。周桐点头。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眼。
和珅打量倪天奇——这汉子站得松松垮垮，两手往袖子里一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也没有旁人见了官身的那种发怵。和珅心里不动声色，多了一个心眼。
而倪天奇打量和珅——就更简单了。
这和大人，生得一副富态身量，圆脸，细眼，笑起来像尊弥勒。
倪天奇越看越亲切，心说难怪大虎二壮三滚那几个胖子凑在一处总那么自在，原来他看见胖子，天然三分亲。
周桐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揣着心思，一个揣着亲切，清了清嗓子：二位——该走了，别忘了正事要紧。
两人这才齐齐回过神来。
和珅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这位倪先生，是哪里人士啊？
回大人，倪天奇答得痛快，江南的。
江南？
和珅拖了个长音，那可巧了。本官是管钱粮的，江南地面上的几户人家，多少都有些耳闻。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不知是江南哪一家啊？
倪天奇呵呵一笑：大人既是户部的，自然该听过江南吕家。
吕家？
倪天奇掰着手指头，草民本是吕家的旁支。至于这位少爷——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桐，他的母亲，是我嫡亲的姐姐。
这话一出，和珅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江南吕家。
他这双眼，在户部坐了这些年，什么样的账目没翻过，什么样的人没掂量过。
江南四大家——吕、郑、顾、汪，这吕家，正是排在头一位的。往年江南税赋的册子上，吕家的田庄、商号、织坊，一笔一笔，都是重号。
他心里转得飞快：这小子，原来还有这一层身份。
那他这些年在桃城那个小地方窝着，是藏拙，还是避祸？
回头是不是该和陛下提一句——不，先不急，等本官回去查一查册子再说。
不对，先前好像听这小子说到过的，好像是说什么来着的.....
面上，他却只是哈哈一笑，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好啊怀瑾，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我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自己说的，不过是桃城一户小小的地主人家——
哎哟和大人！周桐当场就喊起冤来，您这可就不对了！
我人在桃城，桃城离江南有多远，您是知道的。
周桐掰着手指头，再说了，我母亲是江南人士这话，当初和您说起来历的时候，我可是一字不漏讲过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嫁出去的媳妇，泼出去的水，当年是逃难遇到我爹，才有了我的，您可别忘记了。
和珅怔了一下。
他回忆了片刻——嘿，还真有这么回事。只是那时候这小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满嘴的土话，他满脑子都是这户部新来的愣头青能办什么事，哪会去留心他娘是哪边人氏。
……还真是。和珅摸着下巴，怪只怪，当初本官没往细处想。
得得得，他一拍手，不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了。走吧——既然你今日带了马车，你就坐你自己的，本官坐本官的。直接去城西。
一声令下，众人分头登车。
老王坐了车头，一抖缰绳，马车轱辘辘地动了。
车厢里，周桐跟倪天奇对面而坐。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车轮碾过青石板，晃得人屁股一颠一颠的。
倪天奇抱着胳膊，越想越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哎，怀瑾——
这位和大人，倪天奇咂咂嘴，一脸回味，我看着还挺亲切的呀。一团和气，像个弥勒。
周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他赶紧伸手，把车窗缝按小了一点，又扭头看了一眼车帘外头，这才凑到倪天奇耳边，压着嗓子：倪叔，您小声点。
怎么了？
您别忘了，周桐苦笑，方才人家可还当面打听了您的身世。
倪天奇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这有什么？
他往车壁上一靠：这种人，坐的是户部的位置，管的是天下的钱粮——高低都要问上一句的。你小子这一年在京城里闹出的动静，寻常人家，哪个兜得住？人家打听打听，不应该么？
……应该是应该。周桐扶额，可您也不该张嘴就把吕家给抖出来啊。
他问我哪里人士，倪天奇理直气壮，我总不能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周桐被他噎得没话说，只得往前凑了凑，竖起一根手指头：倪叔，我跟您说句正经的。
你讲。
往后在这长阳城里，周桐一字一顿，您老说话，谨言慎行一点。嘴，把严些。瞧见官，莫乱说；瞧见事，莫乱评。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
尤其是您那些江南的老底。周桐盯着他，吕家旁系这种话，今日是在和大人面前说。往后换个人面前，您可别提了。
倪天奇瞧着他那副紧张模样，乐了，伸手在他脑门上弹了一下：知道了知道了。你小子，人还没我高，管起事来倒像个老夫子。
我这是为您好。周桐捂着头。
行，为我好。倪天奇笑着点头，重新往车壁上一靠，不过话说回来——
他眯起眼，你真当那和大人是冲我亲切来的？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算得精。
周桐一愣：您看出来了？
废话。倪天奇哼了一声，你舅舅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
城西这一片，是军营和工部衙门扎堆的地界。
沿街走不出二里地，便能看见三两间不起眼的铺子，门脸不大，匾上写着角弓铺弦行筋角老店之类的字样。
这种铺子，跟前些年的弓匠作坊一脉相承。
铺面后头多半连着作坊，墙上挂着成捆的牛筋、鹿筋，成卷的水牛角，和成束的麻丝、蚕丝
柜台后头立着一排排做好的弓弦，黄的、白的、褐的，论股论丈地摆着。一进门，一股子牛角、鱼鳔胶和皮子混在一处的气味，扑面而来。
营生的也都是老面孔——要么是军器匠户的后人，要么是退下来的老弓匠，手指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胶垢。
兵部年年采办军械，这些铺子，便是给军中供筋角、供弓弦的老地方。
门房里迎出来的伙计，眼尖得很，一眼看见街上走来的官服，腿肚子先软了三分，一路小跑着进店通报。
周桐和和珅并肩进门。
倪天奇和老王却没跟进来——两人早溜溜达达，去隔壁几家铺子上转悠了。
柜后那掌柜的，约莫五十来岁，脸上堆着笑，腰弯成了个虾米：哎哟，二位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是要看看弦？
看看。和珅负着手，挑几样好的，拿出来。
好嘞好嘞！
掌柜的一叠声应着，亲自进里间，捧出一溜木盘来。一盘盘摆开，有蚕丝绞的，有筋丝编的，颜色深浅不一，粗细有别。
他殷勤地一根根指着讲解，这是上等牛筋配鹿丝的，这是江南来的老蚕丝，这一股是专门供军械的。
和珅和周桐，一人端起一股，左看看，右看看。
捻一捻，扯一扯，眉头都皱着。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和珅把手里那股弦放下，侧过头问周桐：你看明白了？
周桐老老实实地摇头：回大人，我不知道啊。
我对这方面又不擅长，周桐一脸坦荡，就知道个大概——用好的绳子，多攒几股，结实。还有什么来着的……
和珅当着掌柜的面，毫不客气地咂了一下嘴，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这儿看半天？
那您不也一样不知道么。周桐小声顶了一句。
本官——
和珅一口气没上来，本官这是陪你来的！
旁边那掌柜的赔着笑，赶紧打圆场：二位大人，这弓弦的门道，光看是看不来的。
和珅瞥他一眼，那依你说？
依小的看呐，掌柜的弓着腰，这好弦不好弦，三分看料，七分在拉。二位大人要是不信，大可以一试——您二位直接挑一张弓，小店把弦给您上好，您当场射上一箭，软硬松紧，一试便知。
和珅来了兴致，这个使得。
他说着话，眼睛已经在墙上的弓架上扫了一圈，伸手一指：那张，槐木纹的，不错。取下来。
好嘞！
伙计搬凳子的搬凳子，摘弓的摘弓，忙不迭地把那张弓取了下来。
周桐凑到和珅耳边，压着嗓子：大人，咱们今儿是来挑弦的，可不是来射箭的——
哪有你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毛病的？和珅斜了他一眼，你当你是暗卫呀？过来玩玩，玩玩。
哦……
周桐缩了缩脖子。
两人被让到铺子后头一片空场子上。场子不大，尽头立着个箭靶子，草扎的，红心在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弦已经上好了。
和珅先接过弓。
他两只手把弓一握，掂了掂，点了点头——分量趁手。
接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扎了个马步，左手推弓，右手扣弦，弓臂一沉，一声，那张弓竟被他稳稳当当地拉了个满开。
旁边掌柜的捧场，好臂力！
和珅得意地一扬下巴，扣着弦瞄都没怎么瞄，随手一撒——
那支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飞过靶子，地一声，扎在了靶子旁边三步远的土墙上。
和珅：
周桐：
掌柜的脸上的笑僵了一半，又赶紧捧：大人这……这风大，风大。
和珅面不改色地把弓往周桐手里一塞，换你来。
周桐接过弓。
他架势比和珅还像那么回事——双脚分开，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扣，拉，一声，也拉了个满开。
掌柜的刚要张嘴夸——
这支箭更有想法。
它飞出去之后，在空中拐了个微妙的小弯，最后的一声，扎在了土墙另一边、离墙根半尺远的草丛里。
满场寂静。
和珅抱臂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开口：怀瑾啊。
你小子也不行啊。
我就纳了闷了，和珅摸着下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就你这箭法——当年在钰门关，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桐把弓一放，理直气壮：大人，那能一样么？
怎么不一样？
当年城下头，金人脸挤人脸，密密麻麻的。
周桐比划着，我往城头底下随便射一箭，都能射中。那我哪儿用学什么瞄准啊——闭着眼都中。
再说了，周桐一脸委屈，我那时候拿刀的，又不是拿弓的。
和珅被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转过头，朝那目瞪口呆的掌柜伸出手：再、再来一张。本官就不信了——
门口石阶旁，早停着一辆马车。老王和倪天奇一屁股坐在阶沿上，一人端着个粗瓷碗，正就着水囊里的凉水喝水，喝得咕咚咕咚响。
倪天奇眼尖，一眼瞥见周桐出来，碗一搁就要起身。
哎哎哎，老王一把拉住他袖子，压低声音，倪老弟——旁边那位，是户部尚书和大人。
倪天奇动作一顿，顺着他的眼神往那边瞟了一眼，嘴里低声嘀咕：户部的？
户部的人，倪天奇更纳闷了，怎么跑城北这衙署里来办公了？这不是——
这个啊，老王端起碗又抿了一口，你回头自己问少爷去。反正城北这摊子，是他一手搞出来的玩意儿，而且他和这位和大人的关系啊，可不一般呢。
两人一边说着，一边已经下了台阶，迎上前来。
老王在前，先撩了撩衣襟，躬身行礼：小的王福，见过和大人，见过周大人。
老王多礼了。
周桐侧身让了让。
倪天奇跟在后头，学着老王的样子拱了拱手，腰弯得有模有样：草民倪天奇，见过和大人。
和珅摆了摆手，免了他们的礼，目光却不动声色地落在倪天奇身上，侧头问周桐：这位，就是你说的那位打铁的舅舅吗？
正是。周桐点头。
两人就这么对上了眼。
和珅打量倪天奇——这汉子站得松松垮垮，两手往袖子里一揣，目光落在他脸上，不躲不闪，也没有旁人见了官身的那种发怵。和珅心里不动声色，多了一个心眼。
而倪天奇打量和珅——就更简单了。
这和大人，生得一副富态身量，圆脸，细眼，笑起来像尊弥勒。
倪天奇越看越亲切，心说难怪大虎二壮三滚那几个胖子凑在一处总那么自在，原来他看见胖子，天然三分亲。
周桐在旁边看着这两人大眼瞪小眼，一个揣着心思，一个揣着亲切，清了清嗓子：二位——该走了，别忘了正事要紧。
两人这才齐齐回过神来。
和珅率先开口，语气随意得像拉家常：这位倪先生，是哪里人士啊？
回大人，倪天奇答得痛快，江南的。
江南？
和珅拖了个长音，那可巧了。本官是管钱粮的，江南地面上的几户人家，多少都有些耳闻。
他顿了顿，状似无意地问：不知是江南哪一家啊？
倪天奇呵呵一笑：大人既是户部的，自然该听过江南吕家。
吕家？
倪天奇掰着手指头，草民本是吕家的旁支。至于这位少爷——他用胳膊肘捅了捅周桐，他的母亲，是我嫡亲的姐姐。
这话一出，和珅的眼睛慢慢眯了起来。
江南吕家。
他这双眼，在户部坐了这些年，什么样的账目没翻过，什么样的人没掂量过。
江南四大家——吕、郑、顾、汪，这吕家，正是排在头一位的。往年江南税赋的册子上，吕家的田庄、商号、织坊，一笔一笔，都是重号。
他心里转得飞快：这小子，原来还有这一层身份。
那他这些年在桃城那个小地方窝着，是藏拙，还是避祸？
回头是不是该和陛下提一句——不，先不急，等本官回去查一查册子再说。
不对，先前好像听这小子说到过的，好像是说什么来着的.....
面上，他却只是哈哈一笑，拍了拍周桐的肩膀：好啊怀瑾，你这可真是深藏不露。我记得初见你的时候，你自己说的，不过是桃城一户小小的地主人家——
哎哟和大人！周桐当场就喊起冤来，您这可就不对了！
我人在桃城，桃城离江南有多远，您是知道的。
周桐掰着手指头，再说了，我母亲是江南人士这话，当初和您说起来历的时候，我可是一字不漏讲过的，那句话怎么说的，嫁出去的媳妇，泼出去的水，当年是逃难遇到我爹，才有了我的，您可别忘记了。
和珅怔了一下。
他回忆了片刻——嘿，还真有这么回事。只是那时候这小子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衫，满嘴的土话，他满脑子都是这户部新来的愣头青能办什么事，哪会去留心他娘是哪边人氏。
……还真是。和珅摸着下巴，怪只怪，当初本官没往细处想。
得得得，他一拍手，不说这些陈谷子烂芝麻了。走吧——既然你今日带了马车，你就坐你自己的，本官坐本官的。直接去城西。
一声令下，众人分头登车。
老王坐了车头，一抖缰绳，马车轱辘辘地动了。
车厢里，周桐跟倪天奇对面而坐。车窗外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退，车轮碾过青石板，晃得人屁股一颠一颠的。
倪天奇抱着胳膊，越想越乐，凑过来压低了声音：哎，怀瑾——
这位和大人，倪天奇咂咂嘴，一脸回味，我看着还挺亲切的呀。一团和气，像个弥勒。
周桐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着。
他赶紧伸手，把车窗缝按小了一点，又扭头看了一眼车帘外头，这才凑到倪天奇耳边，压着嗓子：倪叔，您小声点。
怎么了？
您别忘了，周桐苦笑，方才人家可还当面打听了您的身世。
倪天奇满不在乎地一摆手，这有什么？
他往车壁上一靠：这种人，坐的是户部的位置，管的是天下的钱粮——高低都要问上一句的。你小子这一年在京城里闹出的动静，寻常人家，哪个兜得住？人家打听打听，不应该么？
……应该是应该。周桐扶额，可您也不该张嘴就把吕家给抖出来啊。
他问我哪里人士，倪天奇理直气壮，我总不能说我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吧？
周桐被他噎得没话说，只得往前凑了凑，竖起一根手指头：倪叔，我跟您说句正经的。
你讲。
往后在这长阳城里，周桐一字一顿，您老说话，谨言慎行一点。嘴，把严些。瞧见官，莫乱说；瞧见事，莫乱评。尤其是——
尤其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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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起眼，你真当那和大人是冲我亲切来的？他心里那本账，比谁都算得精。
周桐一愣：您看出来了？
废话。倪天奇哼了一声，你舅舅我，别的本事没有，看人，还是有几分准的。
城西这一片，是军营和工部衙门扎堆的地界。
沿街走不出二里地，便能看见三两间不起眼的铺子，门脸不大，匾上写着角弓铺弦行筋角老店之类的字样。
这种铺子，跟前些年的弓匠作坊一脉相承。
铺面后头多半连着作坊，墙上挂着成捆的牛筋、鹿筋，成卷的水牛角，和成束的麻丝、蚕丝
柜台后头立着一排排做好的弓弦，黄的、白的、褐的，论股论丈地摆着。一进门，一股子牛角、鱼鳔胶和皮子混在一处的气味，扑面而来。
营生的也都是老面孔——要么是军器匠户的后人，要么是退下来的老弓匠，手指粗，指甲缝里嵌着洗不净的胶垢。
兵部年年采办军械，这些铺子，便是给军中供筋角、供弓弦的老地方。
门房里迎出来的伙计，眼尖得很，一眼看见街上走来的官服，腿肚子先软了三分，一路小跑着进店通报。
周桐和和珅并肩进门。
倪天奇和老王却没跟进来——两人早溜溜达达，去隔壁几家铺子上转悠了。
柜后那掌柜的，约莫五十来岁，脸上堆着笑，腰弯成了个虾米：哎哟，二位大人光临，小店蓬荜生辉——您是要看看弦？
看看。和珅负着手，挑几样好的，拿出来。
好嘞好嘞！
掌柜的一叠声应着，亲自进里间，捧出一溜木盘来。一盘盘摆开，有蚕丝绞的，有筋丝编的，颜色深浅不一，粗细有别。
他殷勤地一根根指着讲解，这是上等牛筋配鹿丝的，这是江南来的老蚕丝，这一股是专门供军械的。
和珅和周桐，一人端起一股，左看看，右看看。
捻一捻，扯一扯，眉头都皱着。
看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和珅把手里那股弦放下，侧过头问周桐：你看明白了？
周桐老老实实地摇头：回大人，我不知道啊。
我对这方面又不擅长，周桐一脸坦荡，就知道个大概——用好的绳子，多攒几股，结实。还有什么来着的……
和珅当着掌柜的面，毫不客气地咂了一下嘴，不知道？不知道你在这儿看半天？
那您不也一样不知道么。周桐小声顶了一句。
本官——
和珅一口气没上来，本官这是陪你来的！
旁边那掌柜的赔着笑，赶紧打圆场：二位大人，这弓弦的门道，光看是看不来的。
和珅瞥他一眼，那依你说？
依小的看呐，掌柜的弓着腰，这好弦不好弦，三分看料，七分在拉。二位大人要是不信，大可以一试——您二位直接挑一张弓，小店把弦给您上好，您当场射上一箭，软硬松紧，一试便知。
和珅来了兴致，这个使得。
他说着话，眼睛已经在墙上的弓架上扫了一圈，伸手一指：那张，槐木纹的，不错。取下来。
好嘞！
伙计搬凳子的搬凳子，摘弓的摘弓，忙不迭地把那张弓取了下来。
周桐凑到和珅耳边，压着嗓子：大人，咱们今儿是来挑弦的，可不是来射箭的——
哪有你那样一眼就能看出毛病的？和珅斜了他一眼，你当你是暗卫呀？过来玩玩，玩玩。
哦……
周桐缩了缩脖子。
两人被让到铺子后头一片空场子上。场子不大，尽头立着个箭靶子，草扎的，红心在日头底下看得清清楚楚。
弦已经上好了。
和珅先接过弓。
他两只手把弓一握，掂了掂，点了点头——分量趁手。
接着左脚在前，右脚在后，扎了个马步，左手推弓，右手扣弦，弓臂一沉，一声，那张弓竟被他稳稳当当地拉了个满开。
旁边掌柜的捧场，好臂力！
和珅得意地一扬下巴，扣着弦瞄都没怎么瞄，随手一撒——
那支箭歪歪扭扭地飞出去，飞过靶子，地一声，扎在了靶子旁边三步远的土墙上。
和珅：
周桐：
掌柜的脸上的笑僵了一半，又赶紧捧：大人这……这风大，风大。
和珅面不改色地把弓往周桐手里一塞，换你来。
周桐接过弓。
他架势比和珅还像那么回事——双脚分开，左手如托泰山，右手如抱婴儿，扣，拉，一声，也拉了个满开。
掌柜的刚要张嘴夸——
这支箭更有想法。
它飞出去之后，在空中拐了个微妙的小弯，最后的一声，扎在了土墙另一边、离墙根半尺远的草丛里。
满场寂静。
和珅抱臂站在旁边，慢条斯理地开口：怀瑾啊。
你小子也不行啊。
我就纳了闷了，和珅摸着下巴，一脸百思不得其解，就你这箭法——当年在钰门关，你是怎么活下来的？
周桐把弓一放，理直气壮：大人，那能一样么？
怎么不一样？
当年城下头，金人脸挤人脸，密密麻麻的。
周桐比划着，我往城头底下随便射一箭，都能射中。那我哪儿用学什么瞄准啊——闭着眼都中。
再说了，周桐一脸委屈，我那时候拿刀的，又不是拿弓的。
和珅被他噎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半晌，他转过头，朝那目瞪口呆的掌柜伸出手：再、再来一张。本官就不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