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风云传 第1317章 试枪（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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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器坊中，楚逸辰抚摸着枪身，不断的打量着步枪。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造更好的枪。
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比这杆枪要好出几条街去：导气式的自动步枪，三十发的弹匣，一扣扳机就是一片火；
还有那些更大的、更狠的、能连着吐火舌的玩意儿。图纸他也画得出来，原理他也讲得明白，闭锁、退壳、复进、击发，一环扣一环，他闭着眼都能说个清楚。
可画得出来，不等于造得出来。
这一世的铁，是熟铁；钢，是坩埚钢。一斤上好的精钢，价钱能顶上两石米。
一根枪管，得在砧上翻来覆去地锻打几百锤，把夹渣一锤一锤地挤出去，再上钻床钻孔，再拿拉刀一条一条地把膛线铰出来。
六条右旋的膛线，缠距不能差，深浅不能歪，一根铰歪了，就是废铁。十个好匠人，一个月铰不出十根。
弹簧钢更是难。弹仓底下那根托弹簧，淬火的火候差一分，不是软得顶不上来，就是硬得一压就断。
还有火药。这年头还是黑火药，一硝二磺三炭，配比全靠老师傅的手感。打一枪，枪膛里喷出一团白烟，糊住视线，得等烟散了才能打第二枪；
打完了，枪膛里一层黑垢，不擦，下次就得卡壳。步枪用的那东西不是这个，那是无烟火药，烧得干净，劲儿还大。
楚逸辰知道那东西怎么配，棉绒、硝、樟脑、醇，他在心里推过几十遍，可这年头的化工作坊，连一滴纯净的硫酸都拿不稳，谈何容易。
所以他退了一步。
退到这一世能站得住的地方，画了一杆最笨、最实、最能造、最好修的枪。
五发，拉栓，单发。零件越少越好，坏了拆开就能换；枪管越直越好，铰出来就能打；什么花活儿都不要，只要能响，能准，能扛住泥和水。
这不是他不想造更好的。
是他造不出更好的。
王爷？
楚逸辰了一声，回过神。
屋里的灯还亮着，油纸窗上有一层淡淡的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握在那根核桃木的枪托上。
他缓缓把手松开，掌心在枪托上抹了一把。
墨羽。他说。
属下在。
楚逸辰转过身，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实。
干得不错。
墨羽的脸，地一下就红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说话都有些磕巴。
王爷，属下可不敢贪功。这枪，从头到尾，都是照着王爷给的图纸做的。图纸上画到哪儿，属下就照着抠到哪儿，一分一毫都不敢自作主张。要说功劳，全是王爷的。
楚逸辰看着他，笑了笑。
你们不用谦虚。
他抬手指了指架子上那三杆枪，指得很慢。
图纸是死的。图纸上只画得出一条线，一个尺寸，一个圈。可这枪管里头那六条膛线，是我画不出来的；
这木托跟铁件咬得严不严，是我画不出来的；这枪机的拉柄，拉起来顺不顺、涩不涩，这一寸的分量，也是我画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
图纸给的是个念想。把它变成手里这杆能打响的枪，靠的是你们这一双手，靠的是你们一锤一锤砸出来的、一刀一刀铰出来的、一遍一遍试出来的，这不是功劳，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那些站在门口的匠人，一个个都抬起头来，眼睛里亮得厉害。
王爷……墨羽张了张嘴。
我赏罚分明。楚逸辰道，这一批枪，参与的人，每人赏钱百两。
王爷，这太多了——
不多。楚逸辰打断他，本王这钱，花在刀刃上，一点都不多。
他转身，又在那枪上摸了一把，忽然道：
墨羽，我今儿，想打几枪。
墨羽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是！属下这就去靶场准备！
靶场？楚逸辰眉毛一挑，你们还建了靶场？
建了！墨羽道，上个月就按王爷的意思建起来了。
您图纸上头写着验枪须试射，属下就琢磨，光在屋里摆着不算数，得打出去才知道成不成。就在坊后那片坡地上，削了挡土墙，挖了壕沟，还立了桩子。
楚逸辰道，去看看。
靶场在火器坊后头的一片缓坡上。
坡地是依着地势削平的，靠山那面，生生削出一道两人多高的黄土挡墙，墙面上被弹子啃得坑坑洼洼，土是翻出来的新土，颜色比旁边的深。
墙前头挖了一道半人深的壕沟，沟底铺着碎石，人蹲在里头，正好露出半截身子。
靶子是厚木板做的，一人来高，白灰在板上画了个人形，胸口那一块涂了个黑圈。
从挡墙往前，五十步立一道木桩，八十步一道，一百步一道，一百五十步一道。每根桩子上钉着一块铁牌，牌上刻着一百五十，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嵌着铁屑。
最前头，靠近挡墙的地方，还搭了个半人高的小台子，台上插着两面旗，一红一白。
报靶的匠人就站在台上，看见弹着点在哪儿，便摇旗喊号——中了黑圈摇红旗，偏了摇白旗，脱靶就两手一摊，喊一声。
地上铺着碎石子，人走上去，地响。
楚逸辰站在靶位上，四下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靶场，建得像模像样。
都是照王爷的意思。墨羽在旁边道，属下还添了一条——每杆枪出厂，都得在这儿打五发，把偏向记下来，刻在一块小木牌上，跟枪一块儿走。
楚逸辰侧头看他一眼，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这条添得好。你想得比本王还细。
墨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枪拿来了。三杆，都是墨羽挑的最好的。
墨羽亲自上手。他先取了五发子弹，那子弹是黄铜壳的，壳底嵌着一个小小的铜盂，盂里压着雷汞。
他把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仓——咔、咔、咔、咔、咔，五声，一声比一声闷，最后一下压到底，托弹簧地顶上来。
然后他把枪机往前一推，一压。，机尾咬住了。
他端起枪，腮帮贴在枪托上，屏了气。
砰——
枪身往后一顿，枪口喷出一团白烟，那烟被风一扯，斜斜地散开，一股子硝味直冲鼻子。弹壳从机槽里跳出来，地一声落在碎石上，滚了两滚。
报靶！台上的匠人摇起红旗，中！偏左两指！
墨羽没吭声，手上地一拉，弹壳退出来，又一送，，第二发上膛。
砰——
中！偏左下一指！
第三发。
中！偏上三指！
第四发，台上的旗子摇了摇白的，喊：擦边！左下！
第五发。
飞了！
墨羽脸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他把枪放下，声音有些虚。
王爷……这……
他其实不是没想过造更好的枪。
他脑子里那些东西，比这杆枪要好出几条街去：导气式的自动步枪，三十发的弹匣，一扣扳机就是一片火；
还有那些更大的、更狠的、能连着吐火舌的玩意儿。图纸他也画得出来，原理他也讲得明白，闭锁、退壳、复进、击发，一环扣一环，他闭着眼都能说个清楚。
可画得出来，不等于造得出来。
这一世的铁，是熟铁；钢，是坩埚钢。一斤上好的精钢，价钱能顶上两石米。
一根枪管，得在砧上翻来覆去地锻打几百锤，把夹渣一锤一锤地挤出去，再上钻床钻孔，再拿拉刀一条一条地把膛线铰出来。
六条右旋的膛线，缠距不能差，深浅不能歪，一根铰歪了，就是废铁。十个好匠人，一个月铰不出十根。
弹簧钢更是难。弹仓底下那根托弹簧，淬火的火候差一分，不是软得顶不上来，就是硬得一压就断。
还有火药。这年头还是黑火药，一硝二磺三炭，配比全靠老师傅的手感。打一枪，枪膛里喷出一团白烟，糊住视线，得等烟散了才能打第二枪；
打完了，枪膛里一层黑垢，不擦，下次就得卡壳。步枪用的那东西不是这个，那是无烟火药，烧得干净，劲儿还大。
楚逸辰知道那东西怎么配，棉绒、硝、樟脑、醇，他在心里推过几十遍，可这年头的化工作坊，连一滴纯净的硫酸都拿不稳，谈何容易。
所以他退了一步。
退到这一世能站得住的地方，画了一杆最笨、最实、最能造、最好修的枪。
五发，拉栓，单发。零件越少越好，坏了拆开就能换；枪管越直越好，铰出来就能打；什么花活儿都不要，只要能响，能准，能扛住泥和水。
这不是他不想造更好的。
是他造不出更好的。
王爷？
楚逸辰了一声，回过神。
屋里的灯还亮着，油纸窗上有一层淡淡的光。他低头，看见自己的手正握在那根核桃木的枪托上。
他缓缓把手松开，掌心在枪托上抹了一把。
墨羽。他说。
属下在。
楚逸辰转过身，抬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拍得很实。
干得不错。
墨羽的脸，地一下就红了。他往后退了半步，连连摆手，说话都有些磕巴。
王爷，属下可不敢贪功。这枪，从头到尾，都是照着王爷给的图纸做的。图纸上画到哪儿，属下就照着抠到哪儿，一分一毫都不敢自作主张。要说功劳，全是王爷的。
楚逸辰看着他，笑了笑。
你们不用谦虚。
他抬手指了指架子上那三杆枪，指得很慢。
图纸是死的。图纸上只画得出一条线，一个尺寸，一个圈。可这枪管里头那六条膛线，是我画不出来的；
这木托跟铁件咬得严不严，是我画不出来的；这枪机的拉柄，拉起来顺不顺、涩不涩，这一寸的分量，也是我画不出来的。
他顿了顿，声音抬高了些。
图纸给的是个念想。把它变成手里这杆能打响的枪，靠的是你们这一双手，靠的是你们一锤一锤砸出来的、一刀一刀铰出来的、一遍一遍试出来的，这不是功劳，是什么？
屋里静了一下。
那些站在门口的匠人，一个个都抬起头来，眼睛里亮得厉害。
王爷……墨羽张了张嘴。
我赏罚分明。楚逸辰道，这一批枪，参与的人，每人赏钱百两。
王爷，这太多了——
不多。楚逸辰打断他，本王这钱，花在刀刃上，一点都不多。
他转身，又在那枪上摸了一把，忽然道：
墨羽，我今儿，想打几枪。
墨羽一愣，随即眼睛就亮了：是！属下这就去靶场准备！
靶场？楚逸辰眉毛一挑，你们还建了靶场？
建了！墨羽道，上个月就按王爷的意思建起来了。
您图纸上头写着验枪须试射，属下就琢磨，光在屋里摆着不算数，得打出去才知道成不成。就在坊后那片坡地上，削了挡土墙，挖了壕沟，还立了桩子。
楚逸辰道，去看看。
靶场在火器坊后头的一片缓坡上。
坡地是依着地势削平的，靠山那面，生生削出一道两人多高的黄土挡墙，墙面上被弹子啃得坑坑洼洼，土是翻出来的新土，颜色比旁边的深。
墙前头挖了一道半人深的壕沟，沟底铺着碎石，人蹲在里头，正好露出半截身子。
靶子是厚木板做的，一人来高，白灰在板上画了个人形，胸口那一块涂了个黑圈。
从挡墙往前，五十步立一道木桩，八十步一道，一百步一道，一百五十步一道。每根桩子上钉着一块铁牌，牌上刻着一百五十，字是新刻的，笔画里还嵌着铁屑。
最前头，靠近挡墙的地方，还搭了个半人高的小台子，台上插着两面旗，一红一白。
报靶的匠人就站在台上，看见弹着点在哪儿，便摇旗喊号——中了黑圈摇红旗，偏了摇白旗，脱靶就两手一摊，喊一声。
地上铺着碎石子，人走上去，地响。
楚逸辰站在靶位上，四下看了一圈，点了点头。
这靶场，建得像模像样。
都是照王爷的意思。墨羽在旁边道，属下还添了一条——每杆枪出厂，都得在这儿打五发，把偏向记下来，刻在一块小木牌上，跟枪一块儿走。
楚逸辰侧头看他一眼，眼里露出几分赞许。
这条添得好。你想得比本王还细。
墨羽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白牙。
枪拿来了。三杆，都是墨羽挑的最好的。
墨羽亲自上手。他先取了五发子弹，那子弹是黄铜壳的，壳底嵌着一个小小的铜盂，盂里压着雷汞。
他把子弹一发一发地压进弹仓——咔、咔、咔、咔、咔，五声，一声比一声闷，最后一下压到底，托弹簧地顶上来。
然后他把枪机往前一推，一压。，机尾咬住了。
他端起枪，腮帮贴在枪托上，屏了气。
砰——
枪身往后一顿，枪口喷出一团白烟，那烟被风一扯，斜斜地散开，一股子硝味直冲鼻子。弹壳从机槽里跳出来，地一声落在碎石上，滚了两滚。
报靶！台上的匠人摇起红旗，中！偏左两指！
墨羽没吭声，手上地一拉，弹壳退出来，又一送，，第二发上膛。
砰——
中！偏左下一指！
第三发。
中！偏上三指！
第四发，台上的旗子摇了摇白的，喊：擦边！左下！
第五发。
飞了！
墨羽脸上的汗，一下就出来了。他把枪放下，声音有些虚。
王爷……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