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风云传 第1329章 有埋伏（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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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门就在三步之外。木栅半开，一根横木斜斜搭着，门内一片黑，黑得看不见底。
玄尘又观察了一会后，手臂一摆，身后的三十几人便动了。
不是一起动。是先动三个，再动五个，最后才连成一片。三十三个人拆成三股，像三条蛇从草里探出来，贴着地皮往前挪。
东路十一个人，玄砚领头。
他走在最前，人贴着车影，走三步，停两息，再走三步。那件灰棉袍被他拢得极紧，薄刃短刀反握在小臂里侧，刀背贴肉，看不见刃。
西路十个人，玄松领头。他不走地面。他踩着车辕上车顶，脚落下去，车板只轻轻一沉，连一声木响都没有。
他在车顶上蹲下，一只手按着车板，像一只落在瓦上的白鸟，随时能飞。
中路十二个人，玄尘自己带着。
韩九刀在他右首半步，周大通在左首，崔六压在最后，中间夹着八名铁刀门、五虎堂的好手。
三十三个人进营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着。三十三个人，就是三十三口气，压在喉咙里，慢慢的、匀匀地吐出来，谁也不敢吐急了。
进了营门十步，玄尘停住，其余人也一齐伏下去，伏得没有一点声音。
八名铁刀门的好手把刀横在胳膊上，刀面贴着身子，免得反光。
崔六伏得最实，整个人贴在地上，脸都快埋进泥里。
营里静着。
风吹过车斗里的草料，草叶擦着车板，沙沙的。远处有一根断了的绳索，挂在车辕上，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撞木头，笃、笃、笃，很慢。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玄尘伏在泥里，眼睛贴着地皮往前看。
从营门到车圈，二十步。车圈里，一顶顶帐篷排在暗处，帐帘全垂着，只有两处透出灯。
他抬起手，向前一点。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压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其余人起身，接着往里摸。
摸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铁刀门有个后生，走路太急，一脚踩在一块碎陶片上。那陶片底下是硬的，的一声，脆得很。
韩九刀回手就按住了他的脚腕。
那一按极重，后生整个人一僵，动都不敢动。
韩九刀蹲下去，手指伸进泥里，捏住那块陶片的边，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抽。陶片从泥里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泥，的一声，比方才那一声还轻。
他把陶片捏在手里，回头看了那后生一眼。
什么也没说。
那后生的脸，在暗处白了一层。
韩九刀把陶片轻轻放到地上，起身，接着往前走。
玄尘没有回头。他知道后面出了什么，可他连头都没回。
他走在最前，脚下的每一步都算过。哪一处泥最浅，哪一块木板最实，哪一根车辕下面有缝隙，他都在心里记着。
其余人，跟着他的脚印走。
东路那边，玄砚已经摸到了第三辆大车底下。
他不从车旁走。他从车底走。
整个人伏下去，胸口贴泥，膝盖不着地，一只手撑着车轴，一只手推着地，一寸一寸往前蹭。灰棉袍在泥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那道痕又被后面的泥水慢慢抹平。
他蹭到车底中间，停下来，侧过脸，从车轴与地面的缝里往外看。
缝只有三指宽。
从那三指宽的缝里，他能看见一片空地，看见中军大帐的帐角，看见帐前那根旗杆，旗子收着，缠在杆上，一动不动。
他把呼吸又压平了一分。
西路那边，玄松已经上了第二辆大车的车顶。
他落下去的时候，车板只往下沉了半寸，随即弹回。那辆车里堆着草料，草料被压得一软，把这点力道吞了个干净。
玄松蹲在车顶，一只手按着车板，另一只手把短剑从袖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前面还有三辆车，再往前，就是中军大帐的帐顶。
中间隔着两丈的空。
他算了算，两丈，他连地都不用碰。
他又蹲下去，等。
韩九刀走在玄尘右首，走了二十步，忽然伸手，把左手袖口里的布条抽出来一截。
那布条是白的，早被汗浸成灰的。
他把布条绕在指节上，绕了两圈，把四只铁环死死缠住。
缠完了，他攥了攥拳，铁环在布条里，只发出一点极闷的响，像隔着棉被敲了一下。
他这才把手放下。
玄尘走在最前，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中军大帐。
那是一顶大帐，帐顶压得低，四角用粗绳拉着，绳子绷得很紧。帐前挂着一盏灯，灯罩上蒙了一层油纸，光透出来，是昏黄的，不动。
帐帘垂着，一丝风也不掀。
帐前没有人。
帐两侧也没有人。
玄尘在心里数步子。
一百五十步。
一百四十步。
一百三十步。
他一边数，一边听。
他听脚下，听身后，听两侧，听前面。
前面什么都没有。帐里有灯，可帐里没有一点人的动静。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他停住了。
不是听见了什么。
是什么也没听见。一百步。
这个距离，对玄尘来说，不算近了。
再近三十步，帐里的人就是醒着，也得先把刀摸到手，把靴子穿上，把帐帘扯开。三十步，够他杀两个人。
可他就是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泥最深。靴底陷进去半寸，泥水从鞋帮边上渗上来，凉得像贴了一块冰。
他站在那儿，慢慢把腰直起来一点，眼睛往四下里扫。
前面的营帐，排得整整齐齐。
一顶挨着一顶，帐与帐之间留出六七步的空，空里横着车板，车板上压着草料。
帐篷的木钉，一根一根钉在泥里，钉得一样深，绳子在钉上绕了三圈，绕得一样紧。
营门两侧，木栅排得密，栅缝里能看见外头的坡。营门后面，摆着两排拒马，拒马上的尖刺朝天，一根不少。
这是老手扎的营。
玄尘虽然没有在军营中待过，但他知道这样的营扎出来要用多少工夫，也知道扎这种营的人，睡觉的时候会把刀放在枕头边。
可这样的营，今夜没有巡哨。
他心里那份不安又多了几分，但他就是说不出那份不安来自哪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九刀在他身后半步，正低着头，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压在膝上，随时能起。
周大通在他左首，胸口贴着地，脸侧着，眼睛盯着前面。
崔六在中路最后，牙咬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两块。
再往后，是那八个跟了他一路的好手。
玄尘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走了一遍，又收回来。
他心里那点不舒服，被另一件事压下去了。
他想的是：自己这一身本事。
云虚观里，能从观主手下走三十招的，只有三个。三个都是玄字辈，他排第一。
他这一双手，不拿兵刃，也能把甲胄里的人打死。他这身法，脚尖点地泥不陷，草不折。
就算这营里真有埋伏，他也走得掉。
至于其余人。
玄尘又观察了一会后，手臂一摆，身后的三十几人便动了。
不是一起动。是先动三个，再动五个，最后才连成一片。三十三个人拆成三股，像三条蛇从草里探出来，贴着地皮往前挪。
东路十一个人，玄砚领头。
他走在最前，人贴着车影，走三步，停两息，再走三步。那件灰棉袍被他拢得极紧，薄刃短刀反握在小臂里侧，刀背贴肉，看不见刃。
西路十个人，玄松领头。他不走地面。他踩着车辕上车顶，脚落下去，车板只轻轻一沉，连一声木响都没有。
他在车顶上蹲下，一只手按着车板，像一只落在瓦上的白鸟，随时能飞。
中路十二个人，玄尘自己带着。
韩九刀在他右首半步，周大通在左首，崔六压在最后，中间夹着八名铁刀门、五虎堂的好手。
三十三个人进营门的时候，没有一个人说话。
连呼吸都压着。三十三个人，就是三十三口气，压在喉咙里，慢慢的、匀匀地吐出来，谁也不敢吐急了。
进了营门十步，玄尘停住，其余人也一齐伏下去，伏得没有一点声音。
八名铁刀门的好手把刀横在胳膊上，刀面贴着身子，免得反光。
崔六伏得最实，整个人贴在地上，脸都快埋进泥里。
营里静着。
风吹过车斗里的草料，草叶擦着车板，沙沙的。远处有一根断了的绳索，挂在车辕上，被风推着，一下一下地撞木头，笃、笃、笃，很慢。
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玄尘伏在泥里，眼睛贴着地皮往前看。
从营门到车圈，二十步。车圈里，一顶顶帐篷排在暗处，帐帘全垂着，只有两处透出灯。
他抬起手，向前一点。
这一声低得几乎听不见，是压在牙缝里挤出来的。
其余人起身，接着往里摸。
摸到第五十步的时候，出了点岔子。
铁刀门有个后生，走路太急，一脚踩在一块碎陶片上。那陶片底下是硬的，的一声，脆得很。
韩九刀回手就按住了他的脚腕。
那一按极重，后生整个人一僵，动都不敢动。
韩九刀蹲下去，手指伸进泥里，捏住那块陶片的边，慢慢地、慢慢地往外抽。陶片从泥里出来的时候，带出一小块泥，的一声，比方才那一声还轻。
他把陶片捏在手里，回头看了那后生一眼。
什么也没说。
那后生的脸，在暗处白了一层。
韩九刀把陶片轻轻放到地上，起身，接着往前走。
玄尘没有回头。他知道后面出了什么，可他连头都没回。
他走在最前，脚下的每一步都算过。哪一处泥最浅，哪一块木板最实，哪一根车辕下面有缝隙，他都在心里记着。
其余人，跟着他的脚印走。
东路那边，玄砚已经摸到了第三辆大车底下。
他不从车旁走。他从车底走。
整个人伏下去，胸口贴泥，膝盖不着地，一只手撑着车轴，一只手推着地，一寸一寸往前蹭。灰棉袍在泥里拖出一道浅浅的痕，那道痕又被后面的泥水慢慢抹平。
他蹭到车底中间，停下来，侧过脸，从车轴与地面的缝里往外看。
缝只有三指宽。
从那三指宽的缝里，他能看见一片空地，看见中军大帐的帐角，看见帐前那根旗杆，旗子收着，缠在杆上，一动不动。
他把呼吸又压平了一分。
西路那边，玄松已经上了第二辆大车的车顶。
他落下去的时候，车板只往下沉了半寸，随即弹回。那辆车里堆着草料，草料被压得一软，把这点力道吞了个干净。
玄松蹲在车顶，一只手按着车板，另一只手把短剑从袖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
他抬头看了一眼前面。
前面还有三辆车，再往前，就是中军大帐的帐顶。
中间隔着两丈的空。
他算了算，两丈，他连地都不用碰。
他又蹲下去，等。
韩九刀走在玄尘右首，走了二十步，忽然伸手，把左手袖口里的布条抽出来一截。
那布条是白的，早被汗浸成灰的。
他把布条绕在指节上，绕了两圈，把四只铁环死死缠住。
缠完了，他攥了攥拳，铁环在布条里，只发出一点极闷的响，像隔着棉被敲了一下。
他这才把手放下。
玄尘走在最前，眼睛一直没有离开中军大帐。
那是一顶大帐，帐顶压得低，四角用粗绳拉着，绳子绷得很紧。帐前挂着一盏灯，灯罩上蒙了一层油纸，光透出来，是昏黄的，不动。
帐帘垂着，一丝风也不掀。
帐前没有人。
帐两侧也没有人。
玄尘在心里数步子。
一百五十步。
一百四十步。
一百三十步。
他一边数，一边听。
他听脚下，听身后，听两侧，听前面。
前面什么都没有。帐里有灯，可帐里没有一点人的动静。
一百二十步。
一百一十步。
一百步。
他停住了。
不是听见了什么。
是什么也没听见。一百步。
这个距离，对玄尘来说，不算近了。
再近三十步，帐里的人就是醒着，也得先把刀摸到手，把靴子穿上，把帐帘扯开。三十步，够他杀两个人。
可他就是停住了。
停住的地方，泥最深。靴底陷进去半寸，泥水从鞋帮边上渗上来，凉得像贴了一块冰。
他站在那儿，慢慢把腰直起来一点，眼睛往四下里扫。
前面的营帐，排得整整齐齐。
一顶挨着一顶，帐与帐之间留出六七步的空，空里横着车板，车板上压着草料。
帐篷的木钉，一根一根钉在泥里，钉得一样深，绳子在钉上绕了三圈，绕得一样紧。
营门两侧，木栅排得密，栅缝里能看见外头的坡。营门后面，摆着两排拒马，拒马上的尖刺朝天，一根不少。
这是老手扎的营。
玄尘虽然没有在军营中待过，但他知道这样的营扎出来要用多少工夫，也知道扎这种营的人，睡觉的时候会把刀放在枕头边。
可这样的营，今夜没有巡哨。
他心里那份不安又多了几分，但他就是说不出那份不安来自哪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
韩九刀在他身后半步，正低着头，一只手按着刀柄，另一只手压在膝上，随时能起。
周大通在他左首，胸口贴着地，脸侧着，眼睛盯着前面。
崔六在中路最后，牙咬得很紧，腮帮子鼓起来两块。
再往后，是那八个跟了他一路的好手。
玄尘的目光在他们脸上走了一遍，又收回来。
他心里那点不舒服，被另一件事压下去了。
他想的是：自己这一身本事。
云虚观里，能从观主手下走三十招的，只有三个。三个都是玄字辈，他排第一。
他这一双手，不拿兵刃，也能把甲胄里的人打死。他这身法，脚尖点地泥不陷，草不折。
就算这营里真有埋伏，他也走得掉。
至于其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