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楚风云传 第1330章 快撤（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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营地内，玄尘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看得比方才久。
那八个人，一个个伏在泥里，等着他的手势。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把命交出去的、笨拙的信任。
崔六的腮帮子还鼓着。韩九刀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周大通的胸口还贴着地。
玄尘把目光收回来。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哼。
师尊交代的事，是取武安王的首级。至于其余人死不死，与他有什么关系。
若是他能取得武安王的首级，即便他带着三十二具尸体回去，师尊照样认他这份功。
但若是完不成任务，就算他带着三十二个活人回去，师尊也不过是多看一眼。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散了。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往前一点。
其余人起身，接着往里摸。
走到七十步，玄尘听见了一声马。
不是嘶鸣，是打响鼻。
很轻的一声，，从营后马厩的方向来，响了一下，就没了。
玄尘的脚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侧耳听。
马厩那边，再没有第二声。
两百匹马的营地，夜里总有马刨蹄、打响鼻、嚼草料、甩缰绳。这些声音，在军里待过的人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可这营里，只有一声。
一声，就再没有了。
玄尘眉头皱了一下。
随即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马都拴着，草料喂足了，人困马乏，马也困。
他接着往前走。
走到六十步，他看见帐前的篝火啪的一声响，光焰往上一蹿，又落回去。
那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截，又缩回去。
他盯着那前边的那个最大的帐篷，帐前挂灯，帐外无人。灯是好灯，油是足油，烧得稳，说明有人在管这盏灯。
但管灯的人，此刻在哪儿？
玄尘听了听后，并没有发现异常，随后一咬牙，继续往前走。
五十九步。
五十八步。
五十七步。
忽然，他停住了。
这一回，不是他自己想停。
是脚自己停的。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把里衣浸透了。
他想到了哪里不对。声音。
他想的是声音。
从他进营门到现在，走了将近几百步。
这几百步里，他听见了风声，听见草叶声，听见那根断绳撞车辕的声音，听见自己三十三个人的脚步，听见马打响鼻，听见了篝火的噼啪声，也听见了附近山林上夜枭的叫声。
但这里似乎少了一种声音，此时他终于想起了是什么声音，那是人的睡眠声。
他在云虚观中也和师兄弟们同住过，夜里是什么动静，他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打鼾，声音惊天动地；有人磨牙，地磨，磨得人心里发毛，还有人说梦话，当时每天晚上睡觉他都觉得是种折磨，而且当时一起睡觉的也就十来人。
可这军营中可是有两百多人这两百多人还都是士卒，而且连续赶路，那呼噜声应该此起彼伏才对。
可是这军营中怎么会一点睡觉的声音都没有。
玄尘站在泥里，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又凉下来，贴在脊梁上，冰得他牙关紧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营里的人睡得太死。
是这营里根本就没有人睡。
那些帐篷，是空的。那些帐帘，是垂着给人看的。那两盏灯，是点着给人看的。
那声马打响鼻，是真的，可那匹马，大概也是被牵着、捂着嘴、按在原地，才只响了那么一声。
他的后颈，忽然麻了一片。
那是一种极熟悉的感觉。他在观里练了二十年，师父教他坐忘，教他听息，教他听十步之外的落叶。
这种感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子先知道的——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一双眼睛。
是很多双。
从左、从右、从后、从前面的帐后，从车斗里，从车底，从那些他方才以为空着的、黑着的地方，一双一双地，落在他的后颈、他的肩、他的腰上。
那目光是冷的。冷的，不是凶的。凶的目光会让人发毛，冷的目光只会让人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又听见了别的东西。
外围。
营门那个方向，很轻的、很密的声音。
不是脚步。是甲片。
一片一片的甲，走起来的时候会互相碰，咔、咔、咔，声音很轻，可密。那不是三五个人，而是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个人，正在从营外往里合。
声音一层一层往里收。
玄尘的手，抬起来了。
他抬得很慢。从腰侧抬到胸口，再抬到肩，手掌张开，掌心向下，往下一压。
这是，也是。
后面的人，一齐停下。
韩九刀的脸，已经变了。他不是听见了什么，他是看见玄尘抬手的那个姿势——那不是的姿势，是两根指头。这是。
他整个人往下沉，沉得比谁都快。
崔六也沉下去了，牙咬得咯咯响。
玄尘张开嘴。
有埋——
字还没有出口。
火把就亮起来了。
不是一支一支点的。
是从车圈的四角，一齐翻上来的。二十支，四十支，八十支，两百支。
火把从车斗后头、从帐后头、从草料堆后头、从营门两侧的拒马后头，同时挑起来。
那不是点着了，而是翻上来。像有人在泥底下藏了两百支火，这一瞬，一齐把土掀开。
火光不是慢慢亮的。是的一下，从四面往圈里压。
那光太亮了。
亮得人眼睛痛。
玄尘的眼睛被晃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瞬，什么也看不见。等他再看见的时候，整片空地已经雪亮。
泥地上的车辙，一道一道，深的浅的，都看得见。翻倒的草料，草叶上的霜，看得见。被风扯散的碎木板，木板上的钉子，看得见。
三十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直，一个挨一个，像一排等着被砍的树桩。
前面那一片营帐周围，也亮了。
帐顶上、帐角上、帐与帐的空里，火把一支一支地立起来。连中军大帐的帐顶，也站了四个人，四个人手里都是火。
几个呼吸的工夫，整座营地，亮得像白天。
有人叫了一声。
不是喊杀，也不是号令。是一个铁刀门的后生，被这光一晃，喉咙里自己挤出来的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一声很短，随即就断了。
断得很干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是甲片声。
不是从外围来的。
是从圈里。
一辆大车的车斗后，站起来一个人。一身黑甲，甲片磨得发亮，手里一柄长刀，刀尖朝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只是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第二辆车的车斗后，站起来两个。
第三辆，三个。
一顶帐篷的帐帘，从里头被挑起一寸，一只手伸出来，把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
左面，右面，后面。
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甲片相碰的细响，从四面往内合拢，咔、咔、咔，一层压着一层，越来越密。
那不是关一扇门。
那是一堵墙在长。
玄尘说过一句话，方才在坡上说过，此刻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二百亲卫，层层向内，这是惜命之人的扎法。
他那时说这话，是笑的。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三十三个人，站在光里。
四面全是甲胄在身的士兵。
崔六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口气压在胸口，压得太久，抖出来了。他低声问：道长，这……
这一眼，看得比方才久。
那八个人，一个个伏在泥里，等着他的手势。他们的脸被火光映得忽明忽暗，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怕，也不是恨，是一种把命交出去的、笨拙的信任。
崔六的腮帮子还鼓着。韩九刀的手还按在刀柄上。周大通的胸口还贴着地。
玄尘把目光收回来。
他心里冷笑了一声。
哼。
师尊交代的事，是取武安王的首级。至于其余人死不死，与他有什么关系。
若是他能取得武安王的首级，即便他带着三十二具尸体回去，师尊照样认他这份功。
但若是完不成任务，就算他带着三十二个活人回去，师尊也不过是多看一眼。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不舒服，就散了。
他抬起手，两根手指往前一点。
其余人起身，接着往里摸。
走到七十步，玄尘听见了一声马。
不是嘶鸣，是打响鼻。
很轻的一声，，从营后马厩的方向来，响了一下，就没了。
玄尘的脚在半空停了一瞬。
他侧耳听。
马厩那边，再没有第二声。
两百匹马的营地，夜里总有马刨蹄、打响鼻、嚼草料、甩缰绳。这些声音，在军里待过的人闭着眼都听得出来。
可这营里，只有一声。
一声，就再没有了。
玄尘眉头皱了一下。
随即他自己给自己找了个解释：马都拴着，草料喂足了，人困马乏，马也困。
他接着往前走。
走到六十步，他看见帐前的篝火啪的一声响，光焰往上一蹿，又落回去。
那一下，把他的影子在地上拉长了一截，又缩回去。
他盯着那前边的那个最大的帐篷，帐前挂灯，帐外无人。灯是好灯，油是足油，烧得稳，说明有人在管这盏灯。
但管灯的人，此刻在哪儿？
玄尘听了听后，并没有发现异常，随后一咬牙，继续往前走。
五十九步。
五十八步。
五十七步。
忽然，他停住了。
这一回，不是他自己想停。
是脚自己停的。
他整个人钉在原地，脊背上的汗，一层一层地往外冒，把里衣浸透了。
他想到了哪里不对。声音。
他想的是声音。
从他进营门到现在，走了将近几百步。
这几百步里，他听见了风声，听见草叶声，听见那根断绳撞车辕的声音，听见自己三十三个人的脚步，听见马打响鼻，听见了篝火的噼啪声，也听见了附近山林上夜枭的叫声。
但这里似乎少了一种声音，此时他终于想起了是什么声音，那是人的睡眠声。
他在云虚观中也和师兄弟们同住过，夜里是什么动静，他记得清清楚楚。
有人打鼾，声音惊天动地；有人磨牙，地磨，磨得人心里发毛，还有人说梦话，当时每天晚上睡觉他都觉得是种折磨，而且当时一起睡觉的也就十来人。
可这军营中可是有两百多人这两百多人还都是士卒，而且连续赶路，那呼噜声应该此起彼伏才对。
可是这军营中怎么会一点睡觉的声音都没有。
玄尘站在泥里，后背的汗把里衣浸透了，又凉下来，贴在脊梁上，冰得他牙关紧了一下。
他忽然明白了。
不是这营里的人睡得太死。
是这营里根本就没有人睡。
那些帐篷，是空的。那些帐帘，是垂着给人看的。那两盏灯，是点着给人看的。
那声马打响鼻，是真的，可那匹马，大概也是被牵着、捂着嘴、按在原地，才只响了那么一声。
他的后颈，忽然麻了一片。
那是一种极熟悉的感觉。他在观里练了二十年，师父教他坐忘，教他听息，教他听十步之外的落叶。
这种感觉不是眼睛看见的，是身子先知道的——有东西在看他。
不是一双眼睛。
是很多双。
从左、从右、从后、从前面的帐后，从车斗里，从车底，从那些他方才以为空着的、黑着的地方，一双一双地，落在他的后颈、他的肩、他的腰上。
那目光是冷的。冷的，不是凶的。凶的目光会让人发毛，冷的目光只会让人知道自己已经是个死人了。
他又听见了别的东西。
外围。
营门那个方向，很轻的、很密的声音。
不是脚步。是甲片。
一片一片的甲，走起来的时候会互相碰，咔、咔、咔，声音很轻，可密。那不是三五个人，而是几十个人，甚至上百个人，正在从营外往里合。
声音一层一层往里收。
玄尘的手，抬起来了。
他抬得很慢。从腰侧抬到胸口，再抬到肩，手掌张开，掌心向下，往下一压。
这是，也是。
后面的人，一齐停下。
韩九刀的脸，已经变了。他不是听见了什么，他是看见玄尘抬手的那个姿势——那不是的姿势，是两根指头。这是。
他整个人往下沉，沉得比谁都快。
崔六也沉下去了，牙咬得咯咯响。
玄尘张开嘴。
有埋——
字还没有出口。
火把就亮起来了。
不是一支一支点的。
是从车圈的四角，一齐翻上来的。二十支，四十支，八十支，两百支。
火把从车斗后头、从帐后头、从草料堆后头、从营门两侧的拒马后头，同时挑起来。
那不是点着了，而是翻上来。像有人在泥底下藏了两百支火，这一瞬，一齐把土掀开。
火光不是慢慢亮的。是的一下，从四面往圈里压。
那光太亮了。
亮得人眼睛痛。
玄尘的眼睛被晃了一下，眼前白了一瞬，什么也看不见。等他再看见的时候，整片空地已经雪亮。
泥地上的车辙，一道一道，深的浅的，都看得见。翻倒的草料，草叶上的霜，看得见。被风扯散的碎木板，木板上的钉子，看得见。
三十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又长又直，一个挨一个，像一排等着被砍的树桩。
前面那一片营帐周围，也亮了。
帐顶上、帐角上、帐与帐的空里，火把一支一支地立起来。连中军大帐的帐顶，也站了四个人，四个人手里都是火。
几个呼吸的工夫，整座营地，亮得像白天。
有人叫了一声。
不是喊杀，也不是号令。是一个铁刀门的后生，被这光一晃，喉咙里自己挤出来的一声，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那一声很短，随即就断了。
断得很干净，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然后是甲片声。
不是从外围来的。
是从圈里。
一辆大车的车斗后，站起来一个人。一身黑甲，甲片磨得发亮，手里一柄长刀，刀尖朝下。他站起来的时候，只是站，没有动，也没有说话。
第二辆车的车斗后，站起来两个。
第三辆，三个。
一顶帐篷的帐帘，从里头被挑起一寸，一只手伸出来，把帘子掀开，走出来一个。
左面，右面，后面。
一层一层地站起来。
甲片相碰的细响，从四面往内合拢，咔、咔、咔，一层压着一层，越来越密。
那不是关一扇门。
那是一堵墙在长。
玄尘说过一句话，方才在坡上说过，此刻又在心里过了一遍——二百亲卫，层层向内，这是惜命之人的扎法。
他那时说这话，是笑的。
现在他笑不出来了。
三十三个人，站在光里。
四面全是甲胄在身的士兵。
崔六的手在抖。不是怕，是那口气压在胸口，压得太久，抖出来了。他低声问：道长，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