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多回来了 第1454章 照顾好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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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地坡上的猪圈，也要修。
猪圈墙矮，冬天风灌进去，猪缩在角里。
许三多拆了半面墙，重新砌，砌的时候，墙比原来高了半尺。
“高了半尺，干什么？”许二和问。
“挡风。”
“挡风，猪就不冷了？”
“不冷，就长得快。”
“长得快，开春就能卖？”
“开春卖不了，得养到秋天。”
“那还得喂大半年。”
“喂大半年，能多卖一倍。”
许二和搬砖，搬到一半，直起腰：“三儿。”
“嗯。”
“你这回来一趟，把家里的活儿，还想都干嘞。”
许三多把一块砖放正，抹上泥。
“干完了，你们省事。”
“你走了，我们省事？”
许三多没接，接着砌。
鸡窝也修了。
原来是个土洞，鸡往里钻，蛋滚出来摔。
许三多拿木板做了个斜底，蛋滚到前头，落在一个草窝里。
“这样，”他说，“蛋不摔了。”
“鸡认不认？”
“认。”
“不认怎么办？”
“不认，就饿它一顿。”
许二和笑了一声：“你比我狠。”
天黑了，院子里点起灯。
最后一扇窗户装上，许三多把窗扇推开，关上，推开，关上，试了两遍。
关的时候，窗扇和框之间严丝合缝，不晃。
“没缝。”许二和说。
“有缝就漏风。”
许百顺坐在门槛上，烟抽完了，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
“三多。”
“爹。”
“你明年，还回来不？”
许三多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好。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得听部队的安排。”
许百顺把烟袋收起来，别在腰上。
“看情况，”他说，“就是不一定。”
许三多没接。
许一乐在屋里喊：“吃饭了。”
许二和应了一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
许三多还站在窗户跟前，手在窗框上抹了一下。
“这窗户，”许百顺说，“比镇上的老木匠做的强。”
“嗯。”
“明年要是回来，”许百顺说，“把西屋那扇也换了。”
“换。”
许百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
许三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屋里传出碗筷声。
他走进去。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到天亮，站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面。
扫雪的人扫过一遍，扫出一条道，道两边堆着雪，雪还在下。
六个人站在道边上。
许三多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
成才的差不多，一个提包，提包拉链上挂着个搪瓷缸。
许百顺穿着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
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没拍。
他两手揣在袖筒里，看着站台尽头。
许二和拎着包，包带在手上绕了两圈。
许一乐站在他旁边，两手空着，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拿出来。
成村长穿着那件半旧的干部服，外面套了件军大衣，腰挺着，站在许百顺旁边。
“几点开？”成村长问。
“八点二十。”成才说。
“还有十来分钟。”
“嗯。”
许三多把帆布包放下，蹲下，把包带重新系了一道。
“爹。”
“嗯。”
“那褥子，您记得铺。”
许百顺低头看他。
“铺什么？”
“铺炕上。” 许三多说，“别留着。”
“留着怎么了？”
“留着，就放着发霉了。”
“放着也是放着。” 许百顺说，“铺上，弄脏了，洗都不好洗。”
“脏了，拿出去抖抖，晒晒就行。” 许三多说，“毛朝里，铺上，冬天炕不凉。”
许百顺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摆了摆。
“行了，知道了。”
“您别光知道。”
“你个小崽子，” 许百顺说，“老子还用你说。”
他说完，别过头去，看站台那头。
雪从帽檐上往下落。
许二和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许三多。
成才在旁边开口：“爹，你也是，别老省着。”
成村长扭头：“省什么？”
“吃的。” 成才说，“家里那点肉，别都留着。”
“你个小崽子，” 成村长说，“还管起我来了？”
“我不管您，谁管您。”
成村长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吃了几十年饭，还用你教。”
“那您别省。”
成村长没接话。
过了会儿，他说：“你到了学校，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你从小惹的事还少？”
“那都是小时候。”
“小时候惹，大了就不惹了？”
成才笑了：“大了也惹。就是惹得聪明点。”
成村长抬手，作势要打。手抬到一半，落下去，在成才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吧。” 他说。
许百顺还站在那儿，看着站台那头，一动不动。
许二和往前凑了凑：“爹。”
“嗯。”
“您那帽子，歪了。”
许百顺抬手，正了正帽子，手放下来，又把手揣回袖筒里。
雪还在下。
成村长拍了拍大衣口袋，从里头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成才。
“什么？”
“钱。”
“我有。”
“你有几个钱，拿着。”成村长说，“到了那边，买点吃的。”
“我有。”
“你有，我也有。”成村长说，“拿着。”
成才把纸包接过来，塞进内衣口袋里。
广播响了。
站台上的风把广播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车进站了。”
雪下得更密了。
火车头从雪里钻出来，慢慢停下。
车厢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走几个，剩下几个。
许二和把包递上去，许一乐托着麻袋，托上车门口。
“放行李架上。”许三多说。
“放得下？”
“放得下。”
许一乐把被子推上去，推完了，站在车门口，不下来。
“大哥。”许三多说。
“老三，你照顾好自己。”
“回去注意安全，雪大。”
许一乐点点头，没动。
许二和在旁边把他拉了一把。
“走了。”
许一乐下车，站在站台上，回头看。
许三多站在车厢门口。
“爹。”他说。
“嗯。”
“您保重。”
许百顺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摆了摆。
“上去吧。”
许三多上了车。
成才也上了车，站在另一节车厢门口。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许三多伸手，抹了一块。
窗外，四个人站在雪里，看着他。
许百顺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成村长抬起手，挥了两下。
许二和把包拎起来，又放下。
许一乐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车动了。
车轮压过铁轨，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许三多趴在车窗上，手贴在玻璃上。
许百顺跟着车走了两步，又站住。
许二和往前跑了两步，隔着玻璃喊：“老三儿！”
车窗里听不见。
他喊：“到了，写信！”
许三多在里面点头。
成才那扇窗也开着一条缝，成村长跟着车走了几步。
“成才！”
“爹！”
“到了给我打电报！”
“知道了！”
火车越来越快。
站台上的四个人跟着走，走了一段，跑起来，跑到站台尽头，停住。
雪落在他们身上。
许百顺还举着那只手。
成村长站着，帽子歪了，没扶。
许一乐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放下之后又举起来。
许二和站在最前头，隔着雪，隔着越来越远的车窗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车窗里，许三多的手贴在玻璃上，跟着车走了一段。
成才在旁边笑着，眼泪在眼眶里。
“三多。”他说。
“嗯。”
“你哭什么。”
“没哭。”许三多说。
“那你脸上那是什么。”
“雪。”
成才笑了一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这也有雪。”他说。
车窗外的站台越来越小。
站台上的人还站着。
许百顺把帽子戴回去，帽檐压得很低。
成村长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走吧。”他说。
四个人转过身，往站台那头走。
走了几步，许一乐回过头，看了一眼。
火车已经出了站，车尾消失在雪里。
站台上只剩下两条铁轨，和越来越淡的一声汽笛。
车开了两个钟头，成才就不说话了。
他坐靠窗，许三多靠过道，两人中间一张小桌，桌上一个搪瓷缸。
过道里走过来一个人，瘦，眼睛不看人，看包。
走到许三多旁边，手往下一探。
许三多的手先到。
拇指压在腕子内侧，那人手一麻，五指张开，包掉在腿上。
“同志。”许三多说，“这包是我的。”
那人抽手，抽不动。
“我、我拿错了。”
许三多松手。
那人往后退，撞在座椅扶手上，跑了。
成才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半个钟头，对面坐下个女人。
花棉袄，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脸发红。
女人坐下就把孩子放在腿上，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
“小伙子，去哪儿啊？”
“郑州。”
“上学？”
“嗯。”
“哪个学校？”
“部队的。”
“部队好啊。”女人说，“家里几口人？”
“五口。”
“爹娘都在？”
许三多没答。
女人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递过来。
“吃个苹果。”
“谢谢，不吃。”
“吃吧，甜的。”
“不吃。”
女人把苹果收回去，看了看许三多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
车厢那头，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独自坐着，啃手指。
女人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跟小女孩说话，从兜里摸出糖。
猪圈墙矮，冬天风灌进去，猪缩在角里。
许三多拆了半面墙，重新砌，砌的时候，墙比原来高了半尺。
“高了半尺，干什么？”许二和问。
“挡风。”
“挡风，猪就不冷了？”
“不冷，就长得快。”
“长得快，开春就能卖？”
“开春卖不了，得养到秋天。”
“那还得喂大半年。”
“喂大半年，能多卖一倍。”
许二和搬砖，搬到一半，直起腰：“三儿。”
“嗯。”
“你这回来一趟，把家里的活儿，还想都干嘞。”
许三多把一块砖放正，抹上泥。
“干完了，你们省事。”
“你走了，我们省事？”
许三多没接，接着砌。
鸡窝也修了。
原来是个土洞，鸡往里钻，蛋滚出来摔。
许三多拿木板做了个斜底，蛋滚到前头，落在一个草窝里。
“这样，”他说，“蛋不摔了。”
“鸡认不认？”
“认。”
“不认怎么办？”
“不认，就饿它一顿。”
许二和笑了一声：“你比我狠。”
天黑了，院子里点起灯。
最后一扇窗户装上，许三多把窗扇推开，关上，推开，关上，试了两遍。
关的时候，窗扇和框之间严丝合缝，不晃。
“没缝。”许二和说。
“有缝就漏风。”
许百顺坐在门槛上，烟抽完了，把烟袋锅子在门槛上磕了磕。
“三多。”
“爹。”
“你明年，还回来不？”
许三多把窗户关上，插销插好。
“看情况。”
“什么情况？”
“得听部队的安排。”
许百顺把烟袋收起来，别在腰上。
“看情况，”他说，“就是不一定。”
许三多没接。
许一乐在屋里喊：“吃饭了。”
许二和应了一声，往屋里走。
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院子里站着的两个人。
许三多还站在窗户跟前，手在窗框上抹了一下。
“这窗户，”许百顺说，“比镇上的老木匠做的强。”
“嗯。”
“明年要是回来，”许百顺说，“把西屋那扇也换了。”
“换。”
许百顺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往屋里走。
许三多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屋里传出碗筷声。
他走进去。
雪是夜里开始下的。
到天亮，站台上的雪已经没过脚面。
扫雪的人扫过一遍，扫出一条道，道两边堆着雪，雪还在下。
六个人站在道边上。
许三多的行李不多：一个帆布包。
成才的差不多，一个提包，提包拉链上挂着个搪瓷缸。
许百顺穿着棉袄，戴着一顶旧毡帽。
帽子上落了一层雪，没拍。
他两手揣在袖筒里，看着站台尽头。
许二和拎着包，包带在手上绕了两圈。
许一乐站在他旁边，两手空着，一会儿插进兜里，一会儿拿出来。
成村长穿着那件半旧的干部服，外面套了件军大衣，腰挺着，站在许百顺旁边。
“几点开？”成村长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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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十来分钟。”
“嗯。”
许三多把帆布包放下，蹲下，把包带重新系了一道。
“爹。”
“嗯。”
“那褥子，您记得铺。”
许百顺低头看他。
“铺什么？”
“铺炕上。” 许三多说，“别留着。”
“留着怎么了？”
“留着，就放着发霉了。”
“放着也是放着。” 许百顺说，“铺上，弄脏了，洗都不好洗。”
“脏了，拿出去抖抖，晒晒就行。” 许三多说，“毛朝里，铺上，冬天炕不凉。”
许百顺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摆了摆。
“行了，知道了。”
“您别光知道。”
“你个小崽子，” 许百顺说，“老子还用你说。”
他说完，别过头去，看站台那头。
雪从帽檐上往下落。
许二和把包往肩上提了提，看了看他爹，又看了看许三多。
成才在旁边开口：“爹，你也是，别老省着。”
成村长扭头：“省什么？”
“吃的。” 成才说，“家里那点肉，别都留着。”
“你个小崽子，” 成村长说，“还管起我来了？”
“我不管您，谁管您。”
成村长把军大衣的领子往上拉了拉。
“我吃了几十年饭，还用你教。”
“那您别省。”
成村长没接话。
过了会儿，他说：“你到了学校，别惹事。”
“我什么时候惹过事？”
“你从小惹的事还少？”
“那都是小时候。”
“小时候惹，大了就不惹了？”
成才笑了：“大了也惹。就是惹得聪明点。”
成村长抬手，作势要打。手抬到一半，落下去，在成才肩膀上拍了一下。
“去吧。” 他说。
许百顺还站在那儿，看着站台那头，一动不动。
许二和往前凑了凑：“爹。”
“嗯。”
“您那帽子，歪了。”
许百顺抬手，正了正帽子，手放下来，又把手揣回袖筒里。
雪还在下。
成村长拍了拍大衣口袋，从里头摸出一个纸包，递给成才。
“什么？”
“钱。”
“我有。”
“你有几个钱，拿着。”成村长说，“到了那边，买点吃的。”
“我有。”
“你有，我也有。”成村长说，“拿着。”
成才把纸包接过来，塞进内衣口袋里。
广播响了。
站台上的风把广播的声音吹得断断续续。
“车进站了。”
雪下得更密了。
火车头从雪里钻出来，慢慢停下。
车厢门打开，下来几个人，走几个，剩下几个。
许二和把包递上去，许一乐托着麻袋，托上车门口。
“放行李架上。”许三多说。
“放得下？”
“放得下。”
许一乐把被子推上去，推完了，站在车门口，不下来。
“大哥。”许三多说。
“老三，你照顾好自己。”
“回去注意安全，雪大。”
许一乐点点头，没动。
许二和在旁边把他拉了一把。
“走了。”
许一乐下车，站在站台上，回头看。
许三多站在车厢门口。
“爹。”他说。
“嗯。”
“您保重。”
许百顺把手从袖筒里抽出来，摆了摆。
“上去吧。”
许三多上了车。
成才也上了车，站在另一节车厢门口。
车窗玻璃上结了一层霜，许三多伸手，抹了一块。
窗外，四个人站在雪里，看着他。
许百顺把帽子摘下来，拿在手里。
成村长抬起手，挥了两下。
许二和把包拎起来，又放下。
许一乐站着，两只手垂在身侧。
车动了。
车轮压过铁轨，声音一下一下，越来越快。
许三多趴在车窗上，手贴在玻璃上。
许百顺跟着车走了两步，又站住。
许二和往前跑了两步，隔着玻璃喊：“老三儿！”
车窗里听不见。
他喊：“到了，写信！”
许三多在里面点头。
成才那扇窗也开着一条缝，成村长跟着车走了几步。
“成才！”
“爹！”
“到了给我打电报！”
“知道了！”
火车越来越快。
站台上的四个人跟着走，走了一段，跑起来，跑到站台尽头，停住。
雪落在他们身上。
许百顺还举着那只手。
成村长站着，帽子歪了，没扶。
许一乐把手举起来，举到一半，又放下，放下之后又举起来。
许二和站在最前头，隔着雪，隔着越来越远的车窗喊了一句什么，听不清。
车窗里，许三多的手贴在玻璃上，跟着车走了一段。
成才在旁边笑着，眼泪在眼眶里。
“三多。”他说。
“嗯。”
“你哭什么。”
“没哭。”许三多说。
“那你脸上那是什么。”
“雪。”
成才笑了一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我这也有雪。”他说。
车窗外的站台越来越小。
站台上的人还站着。
许百顺把帽子戴回去，帽檐压得很低。
成村长拍了拍大衣上的雪。
“走吧。”他说。
四个人转过身，往站台那头走。
走了几步，许一乐回过头，看了一眼。
火车已经出了站，车尾消失在雪里。
站台上只剩下两条铁轨，和越来越淡的一声汽笛。
车开了两个钟头，成才就不说话了。
他坐靠窗，许三多靠过道，两人中间一张小桌，桌上一个搪瓷缸。
过道里走过来一个人，瘦，眼睛不看人，看包。
走到许三多旁边，手往下一探。
许三多的手先到。
拇指压在腕子内侧，那人手一麻，五指张开，包掉在腿上。
“同志。”许三多说，“这包是我的。”
那人抽手，抽不动。
“我、我拿错了。”
许三多松手。
那人往后退，撞在座椅扶手上，跑了。
成才在旁边看着，没说话。
过了半个钟头，对面坐下个女人。
花棉袄，怀里抱着个孩子，孩子睡着，脸发红。
女人坐下就把孩子放在腿上，一只手搭在孩子背上。
“小伙子，去哪儿啊？”
“郑州。”
“上学？”
“嗯。”
“哪个学校？”
“部队的。”
“部队好啊。”女人说，“家里几口人？”
“五口。”
“爹娘都在？”
许三多没答。
女人从包里摸出一个苹果，递过来。
“吃个苹果。”
“谢谢，不吃。”
“吃吧，甜的。”
“不吃。”
女人把苹果收回去，看了看许三多的脸，又看了看他的手。
车厢那头，一个六七岁的小女孩独自坐着，啃手指。
女人站起来，走过去，蹲下，跟小女孩说话，从兜里摸出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