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桃花眼师姐 第352章 人道难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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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命难知,人道易守。
酒。
人总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喝酒,能喝多少酒。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尽兴便好。
“呕——”
谓玄门。
半山腰。
夜已深。
深山老林。
莽莽玄枵,巍巍昊峰。
昊峰之下,方有四时。
隆冬腊月。
枯叶盖着残枝,冬雪压着老松。
老松上,有两只小松鼠。
松鼠蹲在枝丫上,好奇的看着我。
“呕——”
玄枵山的动物,都不怕人。
胆子都很大。
想来,我的胆子也很大……
我到底是怎么想不开,敢喝那坛恶心的酒呢?!
“……飞凫醉了,我送她回院子。”
飞花令。
黑云压城城欲摧。
刚好四五两个都是城字。
青青用了,二师兄也想借用。
我不许青青借他,二师兄便也无法。
眼看他要喝酒,前一刻还能撑住腰肢的大师姐身子悠悠一晃。
“飞凫……?”
“我……我有些晕。”
“那我送你回去?”
“好……”
“你们不必这般看我!等我回来,这碗酒补上就是!”
二师兄借口送大师姐回院子,起身离席。
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师父也不知道。
“行,那你们先喝着,我也去送送飞凫……哎呀,就说你,不能喝酒不能喝酒,还吃什么酒酿丸子!”师父和二师兄,一左一右搀扶着大师姐往院子里走。
显然,
大师姐是真醉了。
但师父也有八成是逃酒。
他怕自己躲不开,也被那坛酒毒害。
不过我们也没有挽留师父。
毕竟……
相比于看师父喝这恶心的酒出丑,我们更不愿意看二师兄与大师姐温存!
二师兄回头给我们使眼色。
我们哥仨齐齐摇头。
聚散离合。
有人走,自然会有人来。
靳掌门一家来了。
鸟窝舞台的人越来越少,坊市里的人越来越少,谓玄门的人也越来越少,
修士凡人总要休息。
唤来三玄小灵,小灵又请来父母。
靳掌门坐在师父的位置,楚夫人坐青青的位置,后面接了三玄小灵,如此一圈,再往后便是红儿、小萤、三师兄、芷瑶、苏情、四师兄、小师妹。
我的一左一右,是两个师姐。
身后是青青。
青青仍站在我身后嗑瓜子。
但她酒气更盛,身子更软……
唤小二老板收了脏盘,取来新碗,冷串又热,再置新酒。
靳掌门与陈三玄很矜持,但小灵与楚狂人一点也不见外。
仿佛在自家。
“……你们这么喝酒太不痛快,飞花令可以玩,但我觉得不要辜负此夜良辰美景!我认为这飞花令,说与不说,大家都该同饮一碗。若是这人对上,其他人再喝一碗,对不上,独他一人喝这个……这个琼浆玉液!”楚前辈开口道。
楚前辈。
楚前辈的身上有大师姐的影子,有小师姐的影子,总归是个爱玩爱闹的人。
韶华不为少年留。
倘若我老时,能得楚前辈这般赤子之心,便是今生福分。
“我同意我娘说的!你们谁支持,谁反对?”靳小灵笑道。
此时桌上最可能提出异议的就只剩我的两个师姐了。
毕竟。
都是目中无人的主。
皎皎至少还会顾及体面,不会扫兴,但小师姐那却是好恶随她,爱恨由她。
喜欢与不喜欢,都很明确。
所以,桌上几个不太能喝,有些心虚的人,都在看小师姐——二师姐也斜睨着沈鸢。
“我同意!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酒剑仙!沈鸢斗酒诗百篇,千杯不倒活神仙!无敌剑主吃烧烤,狂歌直上碧云天!”
四师兄:“好哇!好——!来来来!当浮一大白!酒剑仙,四师兄敬你一碗!”
三师兄:“妙极,妙极!酒剑仙,三师兄敬你一坛!”
沈鸢:“……”
四师兄:“都是江湖儿女,何必矫揉造作!干了!”
三师兄:“干了!”
沈鸢受不得激将法!
沈鸢:“随安!跟我一起上!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我:“……你给我坐下!”
沈鸢:“干嘛!你不让我上厕所啊!”
青青:“来来来,不若大家同饮一碗!”
一碗酒下肚。
我看向了师姐。
师姐今晚好安静。
默默喝酒,默默嗑瓜子。
“身子不舒服?”
“没有,你喝你的。”
来了新人,这飞花令便要重新飞。
自小灵开始。
取了月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月字诗句很多。
坐在小灵下首的红儿也想到很多。
我们谓玄门一众弟子看的清清楚楚——趁机打小抄。
她想的多。
却为藏拙,且歇了片刻,这才缓道:“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阑干。”
这边得了答案的三师兄胸有成竹。
偷偷摸摸抓过芷瑶的手腕——以为我们没看见——在桌子底下用手指在她手心里扫弄,分享自己得来的诗句。
芷瑶的脸好红。
抿着唇角。
咬着嘴唇。
最后还谢谢三师兄……
“别客气!作为你的直属上司,这都是应该的!”
——是他想的么!?
楚师姐酒量不好。
灵儿开始一碗,对出诗又一碗,轮到红儿一碗,红儿对出又一碗。
四碗下肚,楚师姐已经醉了。
万幸她旁边是红儿。
喃喃絮语,呓呓哝哝。
楚师姐脸红扑扑的,一拍手:“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接着三师兄与芷瑶,一人一句。
人间四月。
烟笼寒水。
他和芷瑶的茶也换了酒。
也同饮了酒。
如此,
飞花令已飞过五人,转了小半圈,大家起饮十碗酒。
苏情……
这又是一个酒量浅的。
脸色绯红,双眼生雾。
长了一张很能喝的脸,却和楚师姐半斤八两……两碗花雕黄酒入腹,一双凤眼便已低垂。
但这人好强。
由着四师兄给她倒酒。
满碗变半碗,大碗换小盏。
勉强撑到她,她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只是低头绞手指……
有些窘迫。
又怕喝那坛琼浆玉液,呕吐丢脸……
“呕——”
扶着树,又开始吐。
四师兄调的那个酒真的太恶心了……
味道又酸又辣又苦又涩还有孜然味。
喝起来里面还有不知名的碎渣。
我本来没胆量喝那个邪恶的酒水……
苏情认输,要去喝琼浆玉液……师姐徐徐开口。
“……给我吧。我替她喝了。姜凝你送苏情和小萤回院子。两人已经喝多了。”
姜凝:“嗯!”
其实楼心月的酒量也不是特别好。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还清醒。
清醒的倚靠在青青怀里。
我也不知道青青是什么时候,从我的后面蹿到了师姐的后面。
至于我们的“酒剑仙”……
小灵刚开始,她连洒带喝干了两碗,便一笑泯恩仇!
不管与青青新仇,也不顾皎皎旧恨,也不要脸面,顺势趴在桌子上开始装“不省人事”——
低头开始吃肉串。
我看她,她还斜着眼看我,埋着脑袋,伸着胳膊在桌子上乱摸,摸到什么拿什么,顺手还能递给我一串……
小师姐是真的不爱喝酒……
眼下各人酒量基本明了。
第一梯队,堪称海量的,是红儿,是楚狂人母女,脸不红气不喘。
第二梯队,能喝的,就是我们哥仨,加上青青姜凝和芷瑶。
三玄也不差。
但我们都没想到,姜凝真的很能喝酒!
十碗下肚,气定神闲!
第三梯队,便是我的两个师姐了。
至于苏情小萤,这都不能上桌。
说起来,靳掌门也不能喝。但他德隆望尊,地位超然,没人敢劝他酒,浅斟慢饮,一碗清酒,陪我们喝了十碗……
最后,我就成了第一个喝四师兄邪恶调酒的人。
我:“师姐,给我吧。”
楼心月媚眼如丝,斜睨着我:“怎么,替你的苏前辈喝酒?”
不等我开口。
青青拍了一下师姐的肩膀:“大掌门是替心月你喝啊!”
一碗下肚。
翻江倒海。
一发不可收拾。
借口方便,天涯一步,来了半山腰开始吐。
可惜了这一肚子肉……
吐了三回。
总算是好受些。
忽然肩膀被轻轻一拍。
“嗨!”
下意识以为是楚小萤。
“楚师……”
一回头。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一头蓬松厚实的长发。
对拢大袖,背靠松木,一擦嘴角,挑起眉梢。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
是青青。
一身的酒气。
黑皮衣,黑皮裤,斜挎着一只破布袋子。
双手插兜,探着身子,弯着眼睛,偏头看我。
“啊~!是钱老板来了!”
我挑着眉毛,看着这个不给我瓜子的小气鬼。
随后用靴子不着痕迹的推起残叶积雪,将一地秽物埋好。
“干嘛~你这是什么表情?”钱青青也是一身酒气,醺红了脸,脸上挂着笑,似笑非笑,向后一捋头发,摇头道,“要不,我去叫你的楚师姐过来?”
山腰。
山腰的树很多,但都是松木杉木,针叶堆雪,便有冷冷月色洒落一地。
青青的头发上,也蒙了一层溶溶月色。
泛着光。
“她怎么样?”
“谁怎么样?是心月还是你的楚师姐,又或者是沈鸢?还是小苏子,红儿……不会是姜凝吧!姜凝很好,她推一个,扶一个,将两人送回去了。”
我:“……”
我:“你干嘛阴阳怪气的。”
钱青青:“谁阴阳怪气了?”
我提了提眉毛,酒还没有全醒,还有些晕,不与她计较。
我:“你怎么下来了?”
“来看大掌门笑话咯!”
钱青青垂着眼,在胸前斜挎的布包里翻找着什么,目光却又挑起来,随后,抬起了头,凑过了脸,又晃了晃脸,发梢轻摇,月色浅晃,柔着嗓音,软着声音,笑咪咪道。
“难道你以为我会舍了酒局,下山来照顾你?别动……”
说着。
青青从包里摸出纸巾,替我擦拭唇角。
我:“……”
人言酒后乱性。
可我向来不以为然。
酒会让一个人的胆子变得大起来。
因为酒喝得再多,也不会让人彻底失去理智。
只是思考的慢一些,身体慢一些。
可是……
当纸巾碰到我的嘴角,我迟疑了。
甚至,想过就这样任由青青替我擦嘴角……
她的手有些凉。
她的手也很软。
“我自己来吧。”
刚要抬手,青青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腕……
如玉柔荑,又顺势滑入我的手中……
手掌包着我的手背,拇指按着我的手心。
钱青青:“都说别动了……”
我:“……”
钱青青:“好了。擦干净了。”
我:“谢谢。”
钱青青抓着我的手,把纸团塞我手心里,随后用手捋了捋头发。
我已分不清她的脸到底是为什么而红,只看她双手重新插回衣兜里。
钱青青:“大掌门,喝水么?”
我:“什么水?”
钱青青:“……”
我:“……”
钱青青:“能不能不要问。你就说喝不喝?”
我:“用杯子吧,谢谢……”
“你想什么呢!不用杯子用什么?!”钱青青抽出双手,翻了个白眼。
我:“那个……你洗手了么。”
钱青青瞪了我一眼:“你事情好多啊!要不要我用除尘咒,杀菌咒,给我的手指消消毒啊?!”
我:“……来一套吧。不然我有点儿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钱青青:“……”
对拢大袖,背靠松树,看着钱青青装模作样的给自己的手指上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除尘咒,杀菌咒……
然后,拿出一只杯子,并起双指,开始往里面滋水。
我:“是热水么?”
钱青青:“!!!”
钱青青恼了!
“王随安!你不要蹬鼻子上脸啊!我好心好意下来看照顾你,你居然挑三拣四的!那要是你师姐下来呢?!女侠下来呢?你也提这么多要求么?!”
懒懒的偏着头,看着钱青青。
“生什么气嘛,好了好了,我错了错了。你刚刚不是说不是来照顾我的么?”
钱青青现在是有个火星就能爆炸!
钱青青:“哇啊!你这人,得了便宜卖乖啊!”
我:“我就是问一嘴而已啊。好啦好啦,把水给我吧!”
“不给!”钱青青剜了我一眼,滋满一杯水,也不给我。
我:“谢、谢、钱老板!?”
钱青青:“等会儿给你咯!”
我:“?”
看着钱青青双手捂着杯子。
我:“你……要捂热?”
“怎么!不行啊!”钱青青急了,恼羞成怒,瞪着眼睛把杯子塞我手里,“给你给你给你!”
钱青青的脸到底能有多红呢?
我也不清楚。
月色融融。
但青青的脸愈发的殷红。
我:“喂喂喂!别弄洒了,好冷的!”
钱青青拧着眉毛,凶巴巴道:“冻死你啊!”
说着,伸出手,替我抹去溅在手上的水。
我:“好嘛……我喝大了,别和我一般见识好不好,钱、老、板?!”
钱青青收回手,双手插兜,晃着脑袋一字一顿:“我、不、理、你、呀!”
这……
算是彻底把青青惹恼了?
倚着树干,左手横胸,拄着胳膊,提着小杯喝了一口冷水——寒冬腊月,深山老林,夜深露重,酣酒酩酊之时,一杯冷水下肚……
酒醒了大半不提,
我现在有些想上厕所……
我:“大氅呢?”
钱青青低头,用脚踢着地上的残雪枯叶:“弄脏了。”
我:“怎么脏的。”
钱青青抬手捏了捏鼻子,禁了禁鼻子,吸了吸鼻子:“就……吃肉串染上油渍了……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我穿……”
我又抿了一口冷水:“记得洗啊。”
钱青青一回头,瞋目扬眉道:“我知道我知道啊!给你洗啊!”
再喝一口。
我:“洗干净啊。”
“哇啊啊——!”钱青青变颜变色,立着眉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
“那说明你以前还不够了解我。”看着青青露在外面的肚脐,“冷不冷。”
反正我是喝冷了……
钱青青眨眨眼,忽然坏笑一下,迈动一双长腿走到我身前。
我:“?”
我:“干嘛。”
青青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特别挑衅的摇头道,“姐姐我是蜕尘!才、不、冷、呢!”
我:“!!!”
虽然被挑逗了。
但我不能丢了做师父的气势!
尤其是青青居然用年龄压我!
酒气上涌,反应的也慢,表情也少。
索性垂落眸光。
不动声色,提起杯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刻意沉声——
“没大没小,叫师父。”
完美!
我觉得,我太适合当师父了!
就这气势!
我:“……?”
一杯水。
我有很小心。
没有溅出来。
力道也很小,不会弄疼她。
可青青就像古寺铜钟……
身子忽而一颤。
轻轻一颤,便将满目琥珀晃成松脂。
身后还有松树。
松树还在梢头。
我在看青青。
它们也在看青青。
青青却在看我。
眸光潋滟,雾气氤氲。
钱青青:“师父……”
我:“……”
酒后乱性……
也不无可能。
以往不敢想的,现在敢想;以往不敢做的,现在想做……
她的身子贴了上来。
酒气也熏了上来。
青青的双手按着我的肩头。
脸越来越近。
她踮起了靴尖。
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胸口,一片绵软。
青青的呼吸越来越重,嘴唇越来越近。
然后……
“钱老板,醒醒酒。”提起水杯挡住青青的嘴唇。
钱青青:“!”
我:“我也醒醒酒。”
钱青青:“……”
青青的眸子,开始泛动水光。
我:“……”
我:“青青,别胡思乱想……”
水光忽然一浅,钱青青的眼眶有些红,声音有些颤:“师父……我不可以胡思乱想么?”
我:“你知道,我……”
“我知道。”钱青青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
钱青青:“可我想知道……师父喜欢青青么。”
我:“!!!”
她没有动,我没有动。
风没有动。
云没有动。
月色依旧很好。
可我的胸口却像是被鼓槌重重的敲了一下。
忽然。
青青又凑了上来……
嘴唇。
手指。
提杯的手指。
一片温软。
林子外,台阶上。
“……好的好的!谢谢你!你真是好人!我向你保证!我俩下次一定不在贺来城上空飞了……一定一定!”
“嗷——!”
“呼!吓死我了!我以为今晚要在号子里过夜呢!话说这四门法司执法这么严么?!不会他们其实知道谓玄门都有谁,专门盯着谓玄门的人抓,好显得他们执法公正无私,想让随安高看他们一眼吧!你可是保护动物!保护动物他们也限飞?!太过分了吧!那候鸟迁徙,途径贺来城,也没看他们把候鸟打下来啊!”
“嗷嗷嗷——!”
林子外面。
传来大宝和子佩的声音。
我:“……”
钱青青看着我的眼睛。
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的眼睛。
忽然弯起了眼睛。
眼角已有蜜糖。
满满的蜜糖。
她挑了挑眉毛,一用力。
我:“!”
手指好痛!
咬得好重!
我:“干嘛……”
钱青青松了口,站直了身子:“没什么咯。喜欢咬就咬咯!”
我:“……胡闹。”
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山了。”一挺腰,把杯子塞还给青青,垂下大袖,便往山上走。
肩膀又被两只手搭上了。
钱青青在我身后,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借着酒劲又问了一遍:“师父啊……喜不喜欢青青?”
问完。
她就看我的眼睛。
我:“……”
我偏过头。
我:“你喝大了呀你!下去下去!”
钱青青的眼睛笑得更灿烂了。
双手按着我的肩头,从旁边蹦了出来,眼尾上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喜不喜欢我?!”
“……你好烦啊!”
“哈哈!大——掌——门!呐,总有一天,我要听你说出来!”
“大宝大宝!子佩!等等我啊!一起走,一起走!我这儿有酒鬼啊!”
酒。
人总该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可以喝酒,能喝多少酒。
知足不辱,知止不殆。
尽兴便好。
“呕——”
谓玄门。
半山腰。
夜已深。
深山老林。
莽莽玄枵,巍巍昊峰。
昊峰之下,方有四时。
隆冬腊月。
枯叶盖着残枝,冬雪压着老松。
老松上,有两只小松鼠。
松鼠蹲在枝丫上,好奇的看着我。
“呕——”
玄枵山的动物,都不怕人。
胆子都很大。
想来,我的胆子也很大……
我到底是怎么想不开,敢喝那坛恶心的酒呢?!
“……飞凫醉了,我送她回院子。”
飞花令。
黑云压城城欲摧。
刚好四五两个都是城字。
青青用了,二师兄也想借用。
我不许青青借他,二师兄便也无法。
眼看他要喝酒,前一刻还能撑住腰肢的大师姐身子悠悠一晃。
“飞凫……?”
“我……我有些晕。”
“那我送你回去?”
“好……”
“你们不必这般看我!等我回来,这碗酒补上就是!”
二师兄借口送大师姐回院子,起身离席。
我们不知道他会不会回来。
师父也不知道。
“行,那你们先喝着,我也去送送飞凫……哎呀,就说你,不能喝酒不能喝酒,还吃什么酒酿丸子!”师父和二师兄,一左一右搀扶着大师姐往院子里走。
显然,
大师姐是真醉了。
但师父也有八成是逃酒。
他怕自己躲不开,也被那坛酒毒害。
不过我们也没有挽留师父。
毕竟……
相比于看师父喝这恶心的酒出丑,我们更不愿意看二师兄与大师姐温存!
二师兄回头给我们使眼色。
我们哥仨齐齐摇头。
聚散离合。
有人走,自然会有人来。
靳掌门一家来了。
鸟窝舞台的人越来越少,坊市里的人越来越少,谓玄门的人也越来越少,
修士凡人总要休息。
唤来三玄小灵,小灵又请来父母。
靳掌门坐在师父的位置,楚夫人坐青青的位置,后面接了三玄小灵,如此一圈,再往后便是红儿、小萤、三师兄、芷瑶、苏情、四师兄、小师妹。
我的一左一右,是两个师姐。
身后是青青。
青青仍站在我身后嗑瓜子。
但她酒气更盛,身子更软……
唤小二老板收了脏盘,取来新碗,冷串又热,再置新酒。
靳掌门与陈三玄很矜持,但小灵与楚狂人一点也不见外。
仿佛在自家。
“……你们这么喝酒太不痛快,飞花令可以玩,但我觉得不要辜负此夜良辰美景!我认为这飞花令,说与不说,大家都该同饮一碗。若是这人对上,其他人再喝一碗,对不上,独他一人喝这个……这个琼浆玉液!”楚前辈开口道。
楚前辈。
楚前辈的身上有大师姐的影子,有小师姐的影子,总归是个爱玩爱闹的人。
韶华不为少年留。
倘若我老时,能得楚前辈这般赤子之心,便是今生福分。
“我同意我娘说的!你们谁支持,谁反对?”靳小灵笑道。
此时桌上最可能提出异议的就只剩我的两个师姐了。
毕竟。
都是目中无人的主。
皎皎至少还会顾及体面,不会扫兴,但小师姐那却是好恶随她,爱恨由她。
喜欢与不喜欢,都很明确。
所以,桌上几个不太能喝,有些心虚的人,都在看小师姐——二师姐也斜睨着沈鸢。
“我同意!我要让你们看看,什么叫酒剑仙!沈鸢斗酒诗百篇,千杯不倒活神仙!无敌剑主吃烧烤,狂歌直上碧云天!”
四师兄:“好哇!好——!来来来!当浮一大白!酒剑仙,四师兄敬你一碗!”
三师兄:“妙极,妙极!酒剑仙,三师兄敬你一坛!”
沈鸢:“……”
四师兄:“都是江湖儿女,何必矫揉造作!干了!”
三师兄:“干了!”
沈鸢受不得激将法!
沈鸢:“随安!跟我一起上!我去趟洗手间,马上就回来!”
我:“……你给我坐下!”
沈鸢:“干嘛!你不让我上厕所啊!”
青青:“来来来,不若大家同饮一碗!”
一碗酒下肚。
我看向了师姐。
师姐今晚好安静。
默默喝酒,默默嗑瓜子。
“身子不舒服?”
“没有,你喝你的。”
来了新人,这飞花令便要重新飞。
自小灵开始。
取了月字。
月落乌啼霜满天,江枫渔火对愁眠。
月字诗句很多。
坐在小灵下首的红儿也想到很多。
我们谓玄门一众弟子看的清清楚楚——趁机打小抄。
她想的多。
却为藏拙,且歇了片刻,这才缓道:“明月自来还自去,更无人倚玉阑干。”
这边得了答案的三师兄胸有成竹。
偷偷摸摸抓过芷瑶的手腕——以为我们没看见——在桌子底下用手指在她手心里扫弄,分享自己得来的诗句。
芷瑶的脸好红。
抿着唇角。
咬着嘴唇。
最后还谢谢三师兄……
“别客气!作为你的直属上司,这都是应该的!”
——是他想的么!?
楚师姐酒量不好。
灵儿开始一碗,对出诗又一碗,轮到红儿一碗,红儿对出又一碗。
四碗下肚,楚师姐已经醉了。
万幸她旁边是红儿。
喃喃絮语,呓呓哝哝。
楚师姐脸红扑扑的,一拍手:“沧海月明珠有泪,蓝田日暖玉生烟!”
接着三师兄与芷瑶,一人一句。
人间四月。
烟笼寒水。
他和芷瑶的茶也换了酒。
也同饮了酒。
如此,
飞花令已飞过五人,转了小半圈,大家起饮十碗酒。
苏情……
这又是一个酒量浅的。
脸色绯红,双眼生雾。
长了一张很能喝的脸,却和楚师姐半斤八两……两碗花雕黄酒入腹,一双凤眼便已低垂。
但这人好强。
由着四师兄给她倒酒。
满碗变半碗,大碗换小盏。
勉强撑到她,她却什么都想不出来。
只是低头绞手指……
有些窘迫。
又怕喝那坛琼浆玉液,呕吐丢脸……
“呕——”
扶着树,又开始吐。
四师兄调的那个酒真的太恶心了……
味道又酸又辣又苦又涩还有孜然味。
喝起来里面还有不知名的碎渣。
我本来没胆量喝那个邪恶的酒水……
苏情认输,要去喝琼浆玉液……师姐徐徐开口。
“……给我吧。我替她喝了。姜凝你送苏情和小萤回院子。两人已经喝多了。”
姜凝:“嗯!”
其实楼心月的酒量也不是特别好。
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她还清醒。
清醒的倚靠在青青怀里。
我也不知道青青是什么时候,从我的后面蹿到了师姐的后面。
至于我们的“酒剑仙”……
小灵刚开始,她连洒带喝干了两碗,便一笑泯恩仇!
不管与青青新仇,也不顾皎皎旧恨,也不要脸面,顺势趴在桌子上开始装“不省人事”——
低头开始吃肉串。
我看她,她还斜着眼看我,埋着脑袋,伸着胳膊在桌子上乱摸,摸到什么拿什么,顺手还能递给我一串……
小师姐是真的不爱喝酒……
眼下各人酒量基本明了。
第一梯队,堪称海量的,是红儿,是楚狂人母女,脸不红气不喘。
第二梯队,能喝的,就是我们哥仨,加上青青姜凝和芷瑶。
三玄也不差。
但我们都没想到,姜凝真的很能喝酒!
十碗下肚,气定神闲!
第三梯队,便是我的两个师姐了。
至于苏情小萤,这都不能上桌。
说起来,靳掌门也不能喝。但他德隆望尊,地位超然,没人敢劝他酒,浅斟慢饮,一碗清酒,陪我们喝了十碗……
最后,我就成了第一个喝四师兄邪恶调酒的人。
我:“师姐,给我吧。”
楼心月媚眼如丝,斜睨着我:“怎么,替你的苏前辈喝酒?”
不等我开口。
青青拍了一下师姐的肩膀:“大掌门是替心月你喝啊!”
一碗下肚。
翻江倒海。
一发不可收拾。
借口方便,天涯一步,来了半山腰开始吐。
可惜了这一肚子肉……
吐了三回。
总算是好受些。
忽然肩膀被轻轻一拍。
“嗨!”
下意识以为是楚小萤。
“楚师……”
一回头。
一双琥珀色的眸子。
一头蓬松厚实的长发。
对拢大袖,背靠松木,一擦嘴角,挑起眉梢。
“怎么……看到我很失望?”
是青青。
一身的酒气。
黑皮衣,黑皮裤,斜挎着一只破布袋子。
双手插兜,探着身子,弯着眼睛,偏头看我。
“啊~!是钱老板来了!”
我挑着眉毛,看着这个不给我瓜子的小气鬼。
随后用靴子不着痕迹的推起残叶积雪,将一地秽物埋好。
“干嘛~你这是什么表情?”钱青青也是一身酒气,醺红了脸,脸上挂着笑,似笑非笑,向后一捋头发,摇头道,“要不,我去叫你的楚师姐过来?”
山腰。
山腰的树很多,但都是松木杉木,针叶堆雪,便有冷冷月色洒落一地。
青青的头发上,也蒙了一层溶溶月色。
泛着光。
“她怎么样?”
“谁怎么样?是心月还是你的楚师姐,又或者是沈鸢?还是小苏子,红儿……不会是姜凝吧!姜凝很好,她推一个,扶一个,将两人送回去了。”
我:“……”
我:“你干嘛阴阳怪气的。”
钱青青:“谁阴阳怪气了?”
我提了提眉毛,酒还没有全醒,还有些晕,不与她计较。
我:“你怎么下来了?”
“来看大掌门笑话咯!”
钱青青垂着眼,在胸前斜挎的布包里翻找着什么,目光却又挑起来,随后,抬起了头,凑过了脸,又晃了晃脸,发梢轻摇,月色浅晃,柔着嗓音,软着声音,笑咪咪道。
“难道你以为我会舍了酒局,下山来照顾你?别动……”
说着。
青青从包里摸出纸巾,替我擦拭唇角。
我:“……”
人言酒后乱性。
可我向来不以为然。
酒会让一个人的胆子变得大起来。
因为酒喝得再多,也不会让人彻底失去理智。
只是思考的慢一些,身体慢一些。
可是……
当纸巾碰到我的嘴角,我迟疑了。
甚至,想过就这样任由青青替我擦嘴角……
她的手有些凉。
她的手也很软。
“我自己来吧。”
刚要抬手,青青一把按住了我的手腕……
如玉柔荑,又顺势滑入我的手中……
手掌包着我的手背,拇指按着我的手心。
钱青青:“都说别动了……”
我:“……”
钱青青:“好了。擦干净了。”
我:“谢谢。”
钱青青抓着我的手,把纸团塞我手心里,随后用手捋了捋头发。
我已分不清她的脸到底是为什么而红,只看她双手重新插回衣兜里。
钱青青:“大掌门,喝水么?”
我:“什么水?”
钱青青:“……”
我:“……”
钱青青:“能不能不要问。你就说喝不喝?”
我:“用杯子吧,谢谢……”
“你想什么呢!不用杯子用什么?!”钱青青抽出双手,翻了个白眼。
我:“那个……你洗手了么。”
钱青青瞪了我一眼:“你事情好多啊!要不要我用除尘咒,杀菌咒,给我的手指消消毒啊?!”
我:“……来一套吧。不然我有点儿过不去心里那道坎。”
钱青青:“……”
对拢大袖,背靠松树,看着钱青青装模作样的给自己的手指上了不知道有没有用的除尘咒,杀菌咒……
然后,拿出一只杯子,并起双指,开始往里面滋水。
我:“是热水么?”
钱青青:“!!!”
钱青青恼了!
“王随安!你不要蹬鼻子上脸啊!我好心好意下来看照顾你,你居然挑三拣四的!那要是你师姐下来呢?!女侠下来呢?你也提这么多要求么?!”
懒懒的偏着头,看着钱青青。
“生什么气嘛,好了好了,我错了错了。你刚刚不是说不是来照顾我的么?”
钱青青现在是有个火星就能爆炸!
钱青青:“哇啊!你这人,得了便宜卖乖啊!”
我:“我就是问一嘴而已啊。好啦好啦,把水给我吧!”
“不给!”钱青青剜了我一眼,滋满一杯水,也不给我。
我:“谢、谢、钱老板!?”
钱青青:“等会儿给你咯!”
我:“?”
看着钱青青双手捂着杯子。
我:“你……要捂热?”
“怎么!不行啊!”钱青青急了,恼羞成怒,瞪着眼睛把杯子塞我手里,“给你给你给你!”
钱青青的脸到底能有多红呢?
我也不清楚。
月色融融。
但青青的脸愈发的殷红。
我:“喂喂喂!别弄洒了,好冷的!”
钱青青拧着眉毛,凶巴巴道:“冻死你啊!”
说着,伸出手,替我抹去溅在手上的水。
我:“好嘛……我喝大了,别和我一般见识好不好,钱、老、板?!”
钱青青收回手,双手插兜,晃着脑袋一字一顿:“我、不、理、你、呀!”
这……
算是彻底把青青惹恼了?
倚着树干,左手横胸,拄着胳膊,提着小杯喝了一口冷水——寒冬腊月,深山老林,夜深露重,酣酒酩酊之时,一杯冷水下肚……
酒醒了大半不提,
我现在有些想上厕所……
我:“大氅呢?”
钱青青低头,用脚踢着地上的残雪枯叶:“弄脏了。”
我:“怎么脏的。”
钱青青抬手捏了捏鼻子,禁了禁鼻子,吸了吸鼻子:“就……吃肉串染上油渍了……还不是因为你!非要我穿……”
我又抿了一口冷水:“记得洗啊。”
钱青青一回头,瞋目扬眉道:“我知道我知道啊!给你洗啊!”
再喝一口。
我:“洗干净啊。”
“哇啊啊——!”钱青青变颜变色,立着眉毛,“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烦人?!”
“那说明你以前还不够了解我。”看着青青露在外面的肚脐,“冷不冷。”
反正我是喝冷了……
钱青青眨眨眼,忽然坏笑一下,迈动一双长腿走到我身前。
我:“?”
我:“干嘛。”
青青一只手搭在我的肩头,另一只手挑起我的下巴,特别挑衅的摇头道,“姐姐我是蜕尘!才、不、冷、呢!”
我:“!!!”
虽然被挑逗了。
但我不能丢了做师父的气势!
尤其是青青居然用年龄压我!
酒气上涌,反应的也慢,表情也少。
索性垂落眸光。
不动声色,提起杯子,轻轻敲了一下她的脑门。
刻意沉声——
“没大没小,叫师父。”
完美!
我觉得,我太适合当师父了!
就这气势!
我:“……?”
一杯水。
我有很小心。
没有溅出来。
力道也很小,不会弄疼她。
可青青就像古寺铜钟……
身子忽而一颤。
轻轻一颤,便将满目琥珀晃成松脂。
身后还有松树。
松树还在梢头。
我在看青青。
它们也在看青青。
青青却在看我。
眸光潋滟,雾气氤氲。
钱青青:“师父……”
我:“……”
酒后乱性……
也不无可能。
以往不敢想的,现在敢想;以往不敢做的,现在想做……
她的身子贴了上来。
酒气也熏了上来。
青青的双手按着我的肩头。
脸越来越近。
她踮起了靴尖。
整个上半身都压在了我的身上。
我的胸口,一片绵软。
青青的呼吸越来越重,嘴唇越来越近。
然后……
“钱老板,醒醒酒。”提起水杯挡住青青的嘴唇。
钱青青:“!”
我:“我也醒醒酒。”
钱青青:“……”
青青的眸子,开始泛动水光。
我:“……”
我:“青青,别胡思乱想……”
水光忽然一浅,钱青青的眼眶有些红,声音有些颤:“师父……我不可以胡思乱想么?”
我:“你知道,我……”
“我知道。”钱青青斩钉截铁地打断了我的话。
我:“……”
钱青青:“可我想知道……师父喜欢青青么。”
我:“!!!”
她没有动,我没有动。
风没有动。
云没有动。
月色依旧很好。
可我的胸口却像是被鼓槌重重的敲了一下。
忽然。
青青又凑了上来……
嘴唇。
手指。
提杯的手指。
一片温软。
林子外,台阶上。
“……好的好的!谢谢你!你真是好人!我向你保证!我俩下次一定不在贺来城上空飞了……一定一定!”
“嗷——!”
“呼!吓死我了!我以为今晚要在号子里过夜呢!话说这四门法司执法这么严么?!不会他们其实知道谓玄门都有谁,专门盯着谓玄门的人抓,好显得他们执法公正无私,想让随安高看他们一眼吧!你可是保护动物!保护动物他们也限飞?!太过分了吧!那候鸟迁徙,途径贺来城,也没看他们把候鸟打下来啊!”
“嗷嗷嗷——!”
林子外面。
传来大宝和子佩的声音。
我:“……”
钱青青看着我的眼睛。
瞬也不瞬地看着我的眼睛。
忽然弯起了眼睛。
眼角已有蜜糖。
满满的蜜糖。
她挑了挑眉毛,一用力。
我:“!”
手指好痛!
咬得好重!
我:“干嘛……”
钱青青松了口,站直了身子:“没什么咯。喜欢咬就咬咯!”
我:“……胡闹。”
不能再待下去了。
“回山了。”一挺腰,把杯子塞还给青青,垂下大袖,便往山上走。
肩膀又被两只手搭上了。
钱青青在我身后,踮起脚尖,凑到我耳边,借着酒劲又问了一遍:“师父啊……喜不喜欢青青?”
问完。
她就看我的眼睛。
我:“……”
我偏过头。
我:“你喝大了呀你!下去下去!”
钱青青的眼睛笑得更灿烂了。
双手按着我的肩头,从旁边蹦了出来,眼尾上挑的眼睛看着我的眼睛。
“喜不喜欢我?!”
“……你好烦啊!”
“哈哈!大——掌——门!呐,总有一天,我要听你说出来!”
“大宝大宝!子佩!等等我啊!一起走,一起走!我这儿有酒鬼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