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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 第1403章 竹影沉疴

    尹志平这一觉,睡得极好。

    他甚至记不清自己自重生以来,究竟有多久未曾这般沉眠过。

    自魂穿此世,他便如一张拉满的弓弦,日夜奔忙,几无喘息。

    江湖风波、家国离乱、古墓恩怨、强敌环伺,桩桩件件皆如重负压在肩头,令他不敢有片刻懈怠。

    然而此刻,他身处唐门一处静室之中,窗外竹影扶疏,晨光熹微,薄衾轻覆,药香袅袅,竟真真切切地、沉沉地睡了整整一昼夜。

    这一觉,无梦。

    无梦,便意味着他的神魂真正放空了。往日里纵然闭目,灵台深处亦有一缕警觉如游丝不散,时刻提防着四方杀机。

    可这一回,他竟是什么也未想,什么也未忧,只如一具疲惫到了极处的躯壳,终于得以卸下千钧重担,放任自己沉入那片无边无际的黑暗之中。

    直至此刻,晨光透过窗棂,落在他眼皮之上,暖融融的,他才缓缓睁开了眼。

    意识一点点回笼。

    最先感知到的,是身下床榻的柔软,是空气中浮动的那一缕极淡的药香与檀香混杂的气息,是窗外鸟鸣清脆,风过竹林,沙沙作响。

    而后,才是自己这具身子。

    尹志平静静躺着,没有立刻起身,只任由思绪如春水般缓缓流淌。

    他想起了叶寒笙。

    不,此刻该称她为——无生老母。

    那个头戴面纱、一身白衣、被数万白莲教徒山呼“真空家乡,无生老母”的女子,那个在万军阵前以三百丈外白莲令射中断戟小支、迫得虞家三千甲士仓皇退兵的白莲教至高教主。

    也正是他尹志平记忆中,那个曾在坠星秘境之中与他相识相知、后又在虞家权谋漩涡里周旋挣扎、最终却因不愿受虞家铁律束缚而拒婚离去的——虞倾城。

    尹志平心中暗叹。

    此事说来,当真令他惊愕,可细细想来,却又在情理之中。

    当年正是自己建议叶寒笙前往山东,去寻那红袄军的首领李全与杨妙真。李全、杨妙真夫妇,本是山东豪杰,麾下义军声势浩大,而那山东之地,恰是白莲教扎根最深、信徒最广的大本营之一。

    叶寒笙此去,本意是联络义军、共谋抗蒙大计,孰料机缘巧合之下,她竟一步步接触到了白莲教,并在这十几年间,于那信仰的洪流之中,渐渐走到了至高无上的位置,成为了统御数万教众的——无生老母。

    这其间究竟经历了多少苦楚、多少凶险、多少不为人知的挣扎,尹志平光是想一想,便觉心口发闷。

    她本是虞家之女,虞家与唐门皆有不少人识得她,尤其唐森,更是叶寒笙当年踏入江湖的引路人之一。正因如此,她此刻绝不能与自己相认。

    若她于万军阵前卸下面纱,露出虞倾城之真容,那便等于昭告天下:白莲教的无生老母,便是虞家当年逐出的那个拒婚之女。

    届时虞家与白莲教的关系立时便要变得微妙而凶险;唐门夹在其间,亦要被卷入无穷无尽的纷争;更遑论,她与他尹志平之间那层旧情,若当着天下英雄的面揭开,以他如今“甄志丙”的身份,更会惹来朝堂密使与各方势力的无尽窥伺。

    所以,她蒙着面。

    所以,她只以“无生老母”之名临世,不肯认他,不肯应他那一声“阿笙”。

    可她终究是来了。

    她率数万白衣教徒,自莽山群峰之间涌出,于最危急的关头,以无上神威迫退虞家大军,更以掌心温润真气,为他疗伤续命,护住了他,也护住了乌仁图雅。

    这便说明,她虽身居教主之尊,虽肩负千万信徒之仰望,可她心底那一缕对他尹志平的情意,从未变过。

    只是,她肩上的担子太重了。

    她只能站在那万众叩拜的神坛之上,以最冷静、最威严、也最疏离的姿态,护他一程,而后,继续去走她那条冰冷而神圣的路。

    尹志平想着这些,心头既是温暖,又是酸涩。

    他缓缓坐起身。

    试着运动了一下四肢,只觉通体舒泰,浑身暖洋洋的,仿佛有一股温润醇厚的力量,正自四肢百骸深处汩汩而生,缓缓滋养着他那残破的经脉。

    他心知,这便是无生老母昨日以掌心真气为他疗伤之故。那真气不仅能修复肉身,更能滋养神魂,端的玄妙无方。

    他试着握了握拳。

    指节间传来轻微的“咔咔”声,双臂之上那十道乌黑发紫、深可见骨的指痕已然淡去了许多,虽仍隐隐作痛,却已不再如昨日那般钻心刺骨。

    胸腹之间被血饮剑撞断的肋骨,亦在罗摩神功与天香豆蔻药力的双重滋养下,接续了小半。

    “感觉自身良好……”尹志平低声自语,唇角泛起一丝苦笑。

    可他不敢真的就此安心。

    因为连无生老母那等半步破虚、更兼数万信仰加持的修为,都曾郑重告诫:“你总是这般拼命修行,屡屡令自身伤痕累累……从今往后,你须学会歇息。莫要再逞强,莫要再拼命。”

    连她都这般说了,他尹志平岂能不警惕?

    有时候,人便是这般现实。

    人微言轻,位卑言轻。若你没本事,你说的话便如风吹过耳,无人肯信,无人肯听,纵然你苦口婆心,旁人也只当你是无病呻吟;可若你有足够的本事,能叫人惊艳,能叫人敬畏,那你所说的话,便有千钧之重,一字一句皆被人奉为圭臬。

    在外人眼中,他尹志平如今已是响当当的成功者。

    他是抗蒙护民的豪杰,是屡破凶局的传奇,可唯有他自己知道,这具身子,早已是千疮百孔,外强中干。

    他缓缓闭目,试着运转内功。

    寒焰真气依旧在。

    那一缕幽蓝中透着极寒的火焰,自丹田深处缓缓升起,循着经脉游走全身,并无任何不妥。

    尹志平又运转紫府先天功,以内视之法,细细探查自身。

    这一探,他心头猛地一沉。

    他“看”到了——自己的身体,正呈现出一种极其危险的、近乎饱和的状态。

    那是一种难以言喻的、沉重到了极点的滞涩感。

    就好比一个人身患沉疴,需得服药治病。

    若只服一次两次、三次五次,药力入腹,祛除病邪,对身体固然有些许损耗,却终究无伤大雅,甚至能令身子渐转康健。

    可若是反复地服药、长年累月地服药,哪怕你天赋异禀、体质强健如牛,那药力之中所含的毒性、那一次次冲击脏腑所带来的负担,也会在体内一点点积攒下来。

    毒素越积越多,脏腑损伤越来越重。

    终有一日,哪怕只是一根轻轻的稻草,也能将那看似强健的骆驼,彻底压垮。

    尹志平此刻,便是这般光景。

    他表面上看来,依旧能于绝境之中搏命厮杀,仿佛永远打不倒、拖不垮。

    可内视自身,他才看清——五脏六腑、奇经八脉,早已被无数次生死搏杀、强行催动罗摩精血与寂灭之力,伤得太深。

    便是创出罗摩神功的那位罗摩本人,最终也未能凭此功长生,何况他。

    尹志平想到了那位大唐开国名将,凌烟阁二十四功臣之一的——秦叔宝。

    秦琼晚年,常年卧病在床,几乎不再参与朝政军事。李世民念及旧功,曾遣御医探望,秦琼却对御医叹道:“吾少长戎马,所经二百余阵,屡中重疮。计吾前后出血亦数斛矣,安得不病乎?”

    翻译过来就是——我自少年时便长在军旅,先后经历二百余战,多次身受重伤。算起来,我前前后后流出的血,也有好几斛了,这身子,哪能不病呢?

    这是《旧唐书·秦琼传》中的原话。

    秦琼何等英雄?美良川救驾,虎牢关擒将,玄武门喋血,为大唐开国立下不世之功。可他年轻时,冲锋陷阵,斩将夺旗,所受之伤不计其数,流的血数以斛计。

    及至天下大定,到了李世民贞观年间,那位曾经叱咤风云的猛将,竟是长期缠绵病榻,几乎在朝堂之上“隐身”了。贞观十二年,秦琼病逝,一代名将,就此陨落。

    他不是败给了敌人,他是败给了自己这一身伤残,败给了那积年累月、流之不尽的鲜血。

    尹志平又想到了洪七公。

    九指神丐,一生光明磊落,豪气干云,降龙十八掌刚猛无俦,打狗棒法天下无双。可他晚年,却因当年被欧阳锋所伤,落下了病根。

    到了《神雕》之年,洪七公年事已高,与欧阳锋于华山绝顶再度相遇。两人斗了数日数夜,旧日的伤尽数爆发。最终,两人在华山之巅,相视大笑,拥在一处,就此双双殒命。

    洪七公死时,面上是笑的。

    可那笑里,何尝没有一丝英雄迟暮、伤痕累累的悲凉?

    若非当年被欧阳锋重伤,落下了致命的隐患,以洪七公那等强健的体魄与豁达的心性,又岂会至于此?

    还有王重阳。

    那位全真教创派祖师,中神通,先天功出神入化,华山论剑力压东邪西毒南帝北丐,夺得《九阴真经》,何等风光?可他亦是早早便殒命了。

    王重阳年轻之时,曾聚众抗金,于战阵之中冲锋陷阵,受过大伤,积劳成疾。后来他隐居终南山,修筑活死人墓,苦修先天功。

    第一次华山论剑后,欧阳锋前来抢夺《九阴真经》,王重阳以先天功配合一阳指,破了欧阳锋的蛤蟆功,可他自己也因真气耗费过巨、旧伤被引发,不久便撒手人寰,仙逝于终南山。

    若非王重阳死得太早,若能如张三丰那般活上百岁,以他中神通之尊、先天功之妙,全真教又岂会在他身后迅速衰落?

    尹志平想到此处,背上不禁渗出一层冷汗。

    秦琼、洪七公、王重阳……

    这三位,皆是威震天下的大英雄、大宗师。可他们最终的结局,皆与年轻时受过大伤、积劳成疾脱不了干系。

    可见年轻的时候受过大伤,若不懂得休养,不懂得爱惜自身,真的会落下致命的隐患,真的会有报应寻上门来。

    “得歇一歇了。”尹志平低声道,“当真得歇一歇了。”

    他一边这般胡思乱想,一边掀开薄衾,缓步下床,披上一件青衫,推门走出了房门。

    屋外,是一方小小的院落。

    这是唐门内一处僻静的客院。院中植着几竿修竹,竹影扶疏,晨露未曦。竹下有一张青石桌,几个石墩,桌上摆着一套茶具,炉火正温,茶香氤氲。

    而此刻,在那石桌之旁,正端坐着两名女子。

    尹志平脚步一顿,几乎是本能地放轻了呼吸。

    左侧一人,头戴面纱,一袭白衣胜雪,身形亭亭,气度清华冷肃,宛如霜中白莲,凛然不可侵犯。正是那白莲教至高无上的——无生老母。

    右侧一人,却已换了一身衣裙。

    不再是那日古墓之中、万军阵前的紫裙,而是一袭玄色衣裙,黑如墨染,衬得她那张玉脸愈发苍白如纸,却也愈发显得清冷华贵、凛若冰霜。

    乌发以一根素簪轻绾,眉目如画,眸若深潭,正是他的妻子——李圣经。

    二女对坐。

    一人白衣如雪,神圣威严;一人玄衣如墨,清冷孤高。

    那两股气场,竟是不分伯仲。

    二女皆在品茶。

    可尹志平一眼便看出,她们的神色,都无比的严肃。

    尹志平心中一紧,暗道:这两位,莫不是在商议什么军机大事?

    他不敢惊动,只悄悄收敛了周身气息,侧耳倾听。

    竹影扶疏,晨风过处,沙沙轻响。

    便听那无生老母先开口了。

    “原来,你便是当年龙大哥抱回来的那个小女孩。”

    这话,看似平淡,实则锋利无比。

    它点出的是李圣经的“出身”与“来历”:在叶寒笙(无生老母)的认知里,李圣经当年不过是个孤苦无依的西夏孤女。

    言下之意便是:你与他之间的牵绊,始于他的施恩与你的仰仗。你如今以正妻自居,以“尹郎”唤他,可你莫要忘了,你最初,不过是他怀里抱回来的那个小丫头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