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7年高考又一春 第699章 张宝瑞与《少女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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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十七，鸡叫头遍。
陈青山是被冻醒的。
他的头缩在棉被里，脚趾头冻得像十根小冰棱，一动就疼。
土炕昨夜的余温早就跑光了，只剩一片凉。
屋里的水缸结了薄冰，边上挂着一圈白霜。
窗户纸糊了三层，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焰歪成一条小舌头。
一九七五年腊月，鲁西南，跃进农场五连。
陈青山在被窝里睁着眼，看一眼墙上那个 “学大寨” 的石灰标语，忽然浑身一激灵。
他回来了。
前世的今天，他在这个土坯房里没醒，1975 年的腊月十七，他灌了一肚子冷水，发了一夜烧。
他活到四十五岁，死在城里一处工地的脚手架上。
醒来，还是二十四岁。
“青山，起！”
门外一声吆喝，是赵老栓，五连的老贫农，嗓门像破锣。
陈青山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一股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穿衣服用了一分半钟。
秋衣是打补丁的，棉裤膝盖上两块补丁叠着补丁，布票三年前就已经用完。
他没袜子，直接往脚上套那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底裂了个口，鞋帮上还留着夏天晒盐渍的白印子。
推门出去，天灰蒙蒙的。
雪没下下来，风却像刀子。
院子里那口井，井沿结了一圈白冰，谁去打水都要先拿石头砸。
井绳是麻的，冻硬了以后能划破手。
陈青山拎着水桶过去，手刚捏上绳子，指头就麻了。
他知道，这一天，从这一桶水开始。
知青点后面是农场的田。
跃进农场五连，全连一百二十七口人，知青六十三个，地四百六十亩。
地多，人少，活就压在知青身上。
夏天顶太阳给棉花打药。
药水师 “乐果”，兑在铁桶里，背着三十斤的喷雾器，顺着棉田一趟一趟走。
太阳晒到中午，棉叶子上都冒着白气。
背带勒在肩膀上，一天下来两道血印子。
打药的人，嘴唇发紫，手指头泡得发白，回宿舍倒头就睡，饭都不想吃。
夏天还得给稻田除草。
秧苗刚插下去，稗草比秧苗长得还快。
人得弯腰，在水里一趟趟趟，脚底板泡得发皱，腿上叮满蚂蟥。
蚂蟥咬人没感觉，等上岸了才见血从裤腿上往下滴。女知青有的哭着往回跑，第二天照样下水。
到深秋，河滩上的洪水泄下去了。
连里就在河滩上围堤种麦。
女生用麻袋扛土，一袋四十斤，两个女生抬一袋。
男生挖土装土，铁锹把土甩出去，一甩就是二百下。
土甩得高，风一吹，人就成土人。
收工的时候，大家的脸都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汗水把土和成泥，贴在脖子上、耳朵后、头发根里。
回到知青点，谁也不想说话。
累了一天，人想洗个热水澡。
可这地方没这个条件。
夏天还好一点。
连里有个大铁锅，蒸饭剩下的，烧一锅热水，大家轮流在宿舍里冲。
六个人一间屋，一人洗澡，五个人背对着墙站着，拿盆接水，水从头上浇下来，流一地。
冬天就没有这个条件了。
水缸冻得裂口，井水打上来半桶冰渣。
屋里连个火盆都舍不得多烧柴，谁还舍得一锅热水洗澡。
知青们只能擦一把脸，洗一洗脚。
脚洗完了，水还得留着，第二天早上化开了再洗一次。
最冷的时候，袜子和棉鞋冻在一起，脱不下来。
陈青山常想，城里人讲卫生，讲卫生是要凭条件讲的。
此处的人，先讲活着。
好在冬天有个短暂的农闲。
农闲的时候，连里就热闹起来。
知青们办诗歌朗诵会，念《我为祖国献石油》，念《青春之歌》里摘出来的句子。
办学习园地，一块木板贴在墙上，用红墨水写标题，谁的心得写得工整，就贴得高一点。
学毛选，一天一段，轮流读。
有人读得声情并茂，有人读得打瞌睡。
陈青山前世也读过，读得挺认真，因为那是当时为数不多的 “正事”。
现在他心里明白，那些热闹，一半是热情，一半是没别的事可做。
一个连队六十多个知青，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晚上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所以连里一办活动，谁都去。
去了有煤油灯，有说话的人，有一点点热气。
至于书籍，就跟这农村的现实一个样。
贫瘠的土地，除了长点儿微薄的庄稼，就长草。
人的脑子也一样，知识贫瘠得厉害，文盲像野草那样疯长，一茬割下去，一茬又起来。
陈青山跟着赵老栓去过几户社员家。
翻遍屋里，除了大把大把的灰，就只有破碗几枚。
屋里四壁是土，灶台是土，靠墙一张床，床上一条破被子。
连一张纸的影子都没有。
唯一的纸片，是墙正中间 “中堂” 上挂着的那张小日历。
一天撕一张，撕到年底，一年就过去了。
日历上没有字，只有日子。
知青有书，但很少。
家里寄来一本高玉宝的小说《半夜鸡叫》，还没轮到陈青山看，就被别的同学抢去了。
书还回来的时候，封皮没了，中间十几页被翻烂，用浆糊粘过两回。
都不知道这本小说被多少人看过，又被反复看了多少次。
一本书，在六十多个人手里转一圈，纸都变软了，字都模糊了。
有些知青出身知识分子家庭。
来农场的时候，偷偷把书藏在行李里。
家里给的五斤粮票里抠出来的地方，塞一本《欧也妮?葛朗台》。
军大衣的夹层里，缝着一本《战争与和平》。
等到精神极度贫瘠的时候，书就开始传。
一本《静静的顿河》，从五连传到六连，从六连传到公社，回来的时候书脊都断了。
白天不敢看，晚上打着手电，躲在被窝里看。
手电筒的电池金贵，两个人轮着用，一个照十五分钟，然后换人。
这些书看完了，大家就开始四处找别的。
找那种像地下暗流一样的东西 —— 文革手抄本。
那几年，书管得死。
市面上除了鲁迅的书、《金光大道》这类极少数，别的文学书都当毒草扫了。
文化成了一片沙漠。
沙漠里长不出庄稼，可沙漠里能跑出野骆驼。
人的精神饿极了，什么都能嚼。
这就给手抄本腾出了地方。
从城市到乡下，一批没有作者名字的本子，像水一样在地下流。
听老杠说，最热闹的是七四、七五年，全国流传的手抄本有三百多种。
流传最广的那几本，《第二次握手》、《绿色的尸体》、《梅花党》、《一双绣花鞋》、《余飞三下南京》、《少女之心》。
老杠是北京知青，铁合金厂的子弟，见过世面，嘴也能说。
他每回讲这些，都是把宿舍门插上，坐在炕头，压着嗓子讲。
讲之前先伸出两根手指头，往嘴唇上一竖：不许外传。
陈青山知道，这些东西是要命的东西。
手抄本一出现，等于给饿极了的青年文化灌了一碗水。
可这碗水，喝下去的人，有人被拉去批斗，有人被定成 “流氓罪”，送去劳动教养。
即便这样，也挡不住。
人心里那点火，你越压，它越往上冒。
那天晚上，雪粒打在窗纸上，噼啪响。
宿舍里挤了九个人，炕上坐不下，有两个人蹲在门口。
老杠抽了口旱烟，开口了。
“你们知道张宝瑞不？”
没人知道。
“三百多种手抄本，他一个人占了二十多种。”
有人吸了口气。
“要把我在工厂讲的那些故事也算上，能出五十多本。”
“这不是瞎吹。” 老杠把烟锅在鞋底上敲了敲，“这人是北京最东南那个铁合金厂的，1971 年夏天，车间里。”
他讲得像在说书。
中午的太阳能把一切烤化，厂房被晒成了 “火山”，大高炉里铁水翻着，火星子蹦。
厂房一角，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电扇轰隆隆地转，卷起的不是风，是炉灰，热浪一层一层往人身上盖。
十几个工人，把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围在中间。
那人就是张宝瑞，那年二十出头，生产班长。
“他在讲梅花党。” 老杠说。
“工人们听得跟丢了魂一样，脸上大滴大滴的汗，刚被热风烘干，转眼又冒出来。”
“最绝的是什么？” 老杠笑了，“他现编现说，不用打草稿。”
“故事开头刚起，结尾就差不多在脑子里了。”
“他这本事，1969 年刚进厂就露了。”
“十六岁，临时瞅见个什么东西，就能就着那个东西编一段离奇的故事。”
“有一回吃饭碰上评书大师单田芳，他上去侃了三个多钟头，旁边的人都听傻了。”
有人笑。
老杠不笑。
“1970 年他当班长。”
“厂里三班倒，上夜班特别累，特别容易犯困。”
“他是班长，要调动大家的劲头，就给大家讲故事。讲得所有人都瞪着眼听。”
“休息时间一到，他就赶紧结个扣子 ——”
老杠清了清嗓子，学那口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大家抄家伙干活了！”
“那帮工友吆喝一声，精神抖擞。”
“然后盼着下一次休息赶紧来。”
有人问：“讲的什么？”
老杠说：“恐怖的居多。”
“工人们听了害怕，可越害怕越愿意听。”
“听完以后，胆子小的不敢出去上厕所，干脆就在炉子下面方便。”
“炉下经常冒出一片臊气，久了也就习惯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
陈青山也笑，不过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在算日子。
前世，那个查抄队来的日子，是腊月二十。
还有三天。
老杠又添了一把柴。
“你们以为他这故事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
“北京东城区喜鹊胡同十号大院，一个很普通的四合院。”
“可在那一片的传说里，那是个‘神秘的大院’。”
“三进院落，住着十几户人家。”
“抗战的时候，这儿住过一对年轻日本夫妇，有一天，人发现他俩死在了浴盆里。”
“从那以后院子就没人敢住，直到抗战胜利，才成了普通百姓的房。”
“张宝瑞 1953 年就生在这个院里。”
“后来《一只绣花鞋》、《龙飞三下江南》、《绿色尸体》里，梅花党北京总部的原型，就是这个十号大院。”
老杠说到这儿，把烟灭了。
“他十三岁那年，遇上一件事。”
屋里静下来。
“有天晚上他急着上厕所，厕所在后院。”
“可隔壁住着个女精神病人。”
“那女的原本是工厂女工，被人诬告偷东西，一下就给刺激疯了。”
“梳着短发，一脸粉刺，两眼发直，好像冒着绿光，动辄要拿刀砍人。”
“他怕。” 老杠说，“可憋得实在难受。”
“拿起手电壮着胆往后院跑。”
“冬天，西北风刮得紧，穿过后院时，正看见那疯女人的屋里亮着一点微弱的光，里头传出‘嚓嚓’的声音。”
“他头皮一层一层发紧，冲进男厕所，门扣不上，里面漆黑一团。”
“他扭开手电，不亮 —— 忘了放电池。”
“这时候墙皮脱落砸在地上，院里枣树的枯枝呼呼响。”
“忽然，隔壁厕厕所来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心跳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眼前出幻觉：墙上一块砖打开，里头伸出一只黑手，黑手攥着一只镶着金色梅花的绣花鞋……”
宿舍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雪粒还在打窗纸。
“后来这个场景，就成了《一只绣花鞋》里的一段。”
陈青山的手指头在被子里攥紧了。
他知道，这故事讲得越好，今晚过后，这几个人就越想弄一本来看。
人就是这样，越怕越想，越想越怕。
九、那天夜里，书进来了
腊月十七的夜里，十一点多。
雪停了。
宿舍的煤油灯灭了，只有被窝里透出一点黄光。
林小满趴在炕上，被子蒙着头，一只手电筒顶着下巴。
她看的是《一双绣花鞋》，蓝墨水抄的，字挤得紧，一页纸抄了两页的内容。
本子是那种印着天安门图案的硬皮日记本，边角已经磨软。
陈青山在她旁边那个铺上，闭着眼。
前世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
他听见了那点光，他听见了翻纸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开口。
三天后，腊月二十，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孙德胜带人来查。
林小满的箱子里翻出了两本，一本《一双绣花鞋》，一本她抄了半本的《少女之心》。
她抄《少女之心》，是因为她觉得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像人”。
就这两个字，把她一生毁了。
批斗，挂牌子，剃头，游街，定 “流氓”，送农场 “劳动教养”。
1976 年正月十五，她跳了连队后面那个水库。
冰面砸开一个洞。
人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角纸片，是日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一角。
陈青山活到四十五岁，每次想起那个洞，都疼。
现在，他睁开眼。
那点黄光还在。
他咳嗽了一声。
被子动了一下，光灭了。
“小满。”
“…… 嗯。” 声音闷在被子里。
“书，藏起来。”
被子掀开一条缝。
林小满的脸在手电的余光里，眼睛睁得很大。
“你说什么？”
“三天后，腊月二十，公社来查。” 陈青山声音很轻，“查手抄本。”
她愣住了。
“你怎么……”
“你别问。” 他说，“我也不问你从哪弄的。”
她咬着嘴唇。
“藏哪儿？”
“不藏。” 陈青山说。
“什么？”
“藏在能藏的地方。” 他坐起来，穿上棉袄，“你现在把书给我。”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本子还带着被窝的热气。
陈青山捏了一下，很薄。
这种本子，抄一本要花半个月，两个人轮着抄，一人抄一半，抄完了换过来，再核对一遍有没有错字。
抄错一个字，就等于传错一段，后面抄的人会跟着错下去，越抄越走样。
他没有烧。
烧了，她心里那点火就死了。
他把它塞进棉袄内襟。
“跟我来。”
两个人踩着雪，出了知青点。
雪很薄，脚踩上去能听到 “咯吱” 的声音。
月光照在农场的场院上，场院边上是草垛，草垛后面是牲口棚。
牲口棚的墙是土坯的，有一块坯松了，抠开以后里头是个空洞。
陈青山把坯抠下来，把本子塞进去，再把坯按回去。
外面抹了一把湿土，拿脚踩平。
第二天一冻，就跟原来一样。
“还有别人有吗？” 他问。
“老杠有一本《梅花党》，不全。” 林小满小声说，“冯卫国有半本《第二次握手》，是抄在烟盒纸背面的。”
“都收上来。”
“收上来干什么？” 她急了，“那不给烧了？”
“不烧。” 陈青山说，“换个法。”
他回到宿舍，坐在炕沿上，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谁也别在被窝里看书。”
第二天一早，陈青山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连部找报纸。
连部有《人民日报》，一个星期来两份，糊在墙上报栏里。
报栏上的报纸，看完就揭下来，拿去做窗户纸、包东西、糊墙。
他揭了两张下来。
又找赵老栓要了两张旧的。
回到宿舍，他把这几张报纸摊开，在最上面那张上，用红铅笔写了七个大字 ——“学习园地 心得交流”。
然后他开始抄。
他抄的不是书，是心得。
腊月二十，天没亮，场院上的大喇叭就响了。
喇叭声把所有人都震起来。
陈青山系好棉袄扣子，出门。
孙德胜站在场院中间。
四十来岁，一张麻脸，穿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是一双半新的棉皮鞋。
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提包，一个拎着手电，一个拿着笔记本。
王德发先站出来了。
王德发是五连知青点点长，二十六，北京知青，长得白净，说话带笑，最爱往连部和公社跑。
他手里拿着一本语录，站在孙德胜侧后，站得比谁都近。
“孙主任，人都到齐了。”
孙德胜点点头，扫了一圈。
“接上级指示，查抄流传的坏书、黑书、反动手抄本。”
场院里没有声音。
“谁有，现在交出来，算主动。”
还是没声音。
“那就查。”
查从东头第一间宿舍开始。
被子一条一条抖开，褥子掀起来，草垫子搬到院子里拍。
箱子打开，东西全倒在地上，一件一件抖。
墙上的报纸也揭，看后面有没有夹层。
炕洞里也照了手电，怕有人塞在里头。
有人把书藏在棉袄里，被当场捺出来，抖得好几页纸飞在雪地上。
孙德胜的人查得不慢。
从东头到中间，两间屋，查出了三本。
一本《红楼梦》是残本，一本《红与黑》没皮，还有一本是手抄的，抄的是《青春之歌》的段落。
东西往场院中间一摆。
王德发在旁边念：“孙主任，这是一本，这是两本，这是三本……”
陈青山站在人堆里，眼睛没抬。
他记得前世这一天，一共查出十七本，最后一本是林小满的。
那一天，孙德胜在场院上一直站到中午，连饭都没吃，因为 “战果大”。
现在，他改了这个数。
轮到陈青山的宿舍了。
门被推开。
“这屋四个人，箱子各自打开。”
陈青山的箱子在最里面。
箱子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锁扣是坏的，用麻绳系着。
他把麻绳解开。
孙德胜走过来。
箱子里有一床被子，两件衣服，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一把牙刷，一块肥皂。
“这书读得挺认真。”
“读过几遍。” 陈青山说。
孙德胜放下，又拿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翻到中间，有几页画了圈。
“这书你学什么？”
“学看病。” 陈青山说，“连里没有医生，谁发烧拉肚子，我就照着这书上看看。”
孙德胜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
“你不是医生，你看这个，是搞什么名堂？”
“赤脚医生也是贫下中农自己选的。” 陈青山说，“我这是自己学，学会了给大伙儿省事。”
孙德胜的脸沉下来一点。
“嘴挺会说。”
他把书丢回箱子。
“再翻。”
“墙上这些是什么？” 提包的那人指着学习园地。
“心得。” 陈青山说。
“谁写的？”
“我写的。”
“抄的谁的话？”
孙德胜走过来，站在墙前面，一行一行看。
墙上是红铅笔、蓝墨水混着写，字迹工整，纸张糊得不平，有的地方鼓起一个包。
“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空话，是挑粪的时候多挑一担。”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要和贫下中农结合，不是来享福的。”
孙德胜念了两句，没说话。
“这学习园地，是你一个人搞的？”
“连里知青一起搞的。” 陈青山说，“我负责抄。”
“抄得好。”
孙德胜转过身。
“那坏书呢？”
“没有。” 陈青山说。
“一本都没有？”
“有。” 陈青山说，“有《毛选》，有《金光大道》，有《半夜鸡叫》，还有《赤脚医生手册》。”
“我说的是黑书，手抄的，黄色的。”
“没有。”
“那我问你，” 孙德胜把声音压下来，“前些天，有人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看见没有？”
场院里静得能听见雪落。
陈青山抬起头。
“孙主任，打手电看书，这我也干过。”
“你看的什么？”
“我看的是《毛选》。”
“半夜看《毛选》？”
“白天出工，晚上学，学不完，就打着手电看。”
孙德胜盯着他看。
陈青山没有躲，眼睛就直直地对上去。
这个人前世是个缩着脖子的人，这一世，他知道自己该站直。
“那这一本呢？”
声音是从后面来的。
王德发从自己那间屋里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蓝布包。
那是个枕头套，里头的荞麦皮已经倒空了。
他站在孙德胜面前，脸上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兴奋。
“孙主任，这是我在西头冯卫国铺底下翻出来的。”
孙德胜接过去，抖开一看。
里头是几张烟盒纸，背面是抄的，字小得像蚂蚁。
还有几页是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边上画着波浪线。
孙德胜的脸一下沉到底。
“好！”
他抬起头。
“查出来了。”
陈青山看了一眼王德发手里的枕头套。
那是王德发自己的枕头套。
他昨天晚上去过冯卫国那铺。
陈青山没动。
他在等。
“孙主任。”
陈青山开口了。
孙德胜转过头来。
“这个本子，我认得。”
场院上所有人的眼睛，一下都落到他身上。
“这种烟盒纸，我们连里只有一个人用。”
“谁？”
“王点长。” 陈青山说。
王德发的脸，白了一层。
“我们连里发的烟，是大前门，一毛三一包。抽完烟，烟盒纸都是软的。”
“可这几张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是拿刀裁的。”
“我们连里，有刀的人，没有几个。”
“王店长的抽屉里，有一把小剪刀，还有一把削铅笔的刀。”
“你胡说！” 王德发的声音变了。
“我没胡说。” 陈青山说，“我说的是裁纸的刀。”
“我是说，这纸不是冯卫国的。”
孙德胜的眼睛眯起来了。
“那是谁的？”
“孙主任，” 陈青山说，“我不认得是谁的。”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搜出来的东西，得对上号。”
“谁身上的东西，谁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就再搜一遍。”
陈青山说得很平。
“从店长开始搜。”
场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搜就搜。”
王德发把袖子一挽，说得比谁都硬。
“孙主任，我屋里没东西！”
他这一句，喊得有点过。
人要是真没东西，不会这么喊。
孙德胜没理他。
“去。”
三个人往西头走。
王德发跟着走，走得很快，快得有点乱。
门开了。
他的箱子开得很快，东西往外倒得很快。
被子抖开，褥子掀起，草垫子搬到院子里。
没有。
墙上的报纸揭了，后面是空。
没有。
炕洞照了手电，空空。
王德发的脸色缓过来了。
“孙主任，您看，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腰。
就在这时，陈青山开口了。
“孙主任。”
“他的铺盖卷没查。”
王德发的铺盖卷，是搁在炕梢的，卷得紧紧的，用绳子捆着。
捆得很规矩，绳结还是活的。
这种捆法，是每天卷，每天解，不用拆开就能拿东西。
“解开。” 孙德胜说。
王德发的手停在绳子上。
“孙主任……”
“解开。”
绳子松了。
被卷开了一半。
里面裹着一层草纸，草纸里，是本硬皮日记本。
天安门图案，封皮磨得发亮。
孙德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抄的是句子，抄得工工整整。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白纸。
孙德胜翻到中间。
中间，夹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纸片上是那种小得像蚂蚁的字。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七张。
孙德胜的脸，慢慢地变了。
“王德发。”
“这是谁抄的？”
王德发张了张嘴。
“这是…… 这是我以前捡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就夹里头了……”
“捡的？”
“捡的。”
“你捡来夹自己铺盖卷里？”
“你捡的东西，为什么夹在工作日记本里？”
王德发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场院上有人低声笑了。
那笑声不大，可在这片雪地里，很清楚。
孙德胜把日记本合上。
“带走。”
王德发的腿一软。
“孙主任！我、我是店长，我是积极的 ——”
“积极？” 孙德胜说，“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你自己说。”
王德发说不出来。
“我、我……”
“带走！”
两个人上来，把王德发架住。
王德发的鞋掉了一只，落在雪地里，没人给他捡。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青山，那眼神里，恨得像刀。
陈青山没躲。
他看着那只鞋。
前世，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林小满。
这一世，换了。
人带走了，东西收走了。
场院上还站着一群知青，没人动。
孙德胜站在那儿，脸色不好。
他原来是要来抓一批的，十七本，一场大批判，一个漂亮汇报。
现在只收了六本，抓了一个点长。
这个数字，往上报，不好看。
陈青山看出来了。
“孙主任。”
孙德胜转过头。
“您今天来，是要抓坏书，还是要治风气？”
“有区别吗？”
“有。” 陈青山说，“抓坏书是查人，治风气是立人。”
孙德胜没说话。
“我们连队，知青看书，看的什么书，是可以摆到明处的。”
“我建议，把学毛选、学技术、学文化，摆到墙上，摆到院子里。”
“ 读书目录
已经做了，您看到了。”
“我还可以再做一个，叫‘科学种田试验田’。”
“什么田？”
“塑料薄膜。” 陈青山说。
孙德胜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塑料薄膜？”
“育秧。” 他说，“我托人从县里弄来点塑料薄膜，开春在三分地上试。育苗期提前半个月，苗出得齐，长得壮，一亩地能多打粮。”
“多打多少？”
“我算过，一亩能多打八九十斤。”
孙德胜没说话。
他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他要向上汇报的也是 “成绩”。
抓坏树是成绩，科学种田也是成绩。
后面这个，能在县里开会上说。
“你能弄到薄膜？” 他问。
“能。”
“你有把握？”
“有。”
孙德胜沉吟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陈青山看见他手指头在袖口上来回搓。
“行。” 孙德胜说，“开春我来看。”
“这地，你们连里自己定。钱，公社出一点。”
“人，我来办。”
“这叫什么？”
“叫科学种田。”
孙德胜转身走了。
边走边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些知青，脑子是好脑子。”
查抄的人走了，雪地上的脚印过了一整天还没化完。
知青点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宿舍里的煤油灯点上了。
没人说话。
冯卫国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老杠抽旱烟，抽得很慢。
林小满在门边上坐着，她一直没走。
陈青山在修那只鞋。
王德发落下的那只鞋，他捡回来了，鞋底开了一道口，他拿针线缝。
“青山。” 老杠开口了。
“嗯。”
“今天要不是你……”
“别说了。”
“不。” 老杠把烟锅一敲，“我得说。”
“今天要不是你，我们这几个都跑不了。”
“那本《梅花党》，我藏在草垛里，你都不知道。”
“那本《第二次握手》，卫国抄在烟盒纸上，他要不是昨天晚上被你叫走……”
陈青山抬起头。
“行了。”
“老杠。”
“咱们连里，以后看书，摆在明处看。”
“摆在明处？” 老杠愣了，“那还看得成？”
“看得成。” 陈青山说，“看《毛选》，看《赤脚医生手册》，看《农业技术》，看《人民日报》。”
“那些有什么看头？”
“有。” 陈青山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不是不能看书，我们是要学会看什么书，怎么看。”
“这本《赤脚医生手册》，你要是从头看到尾，能救人的。”
老杠想了想，笑了。
“你这嘴，比孙麻子还能说。”
“不是嘴。” 陈青山说。
“是命。”
人散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林小满没走。
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掏出一小块东西，包在一张草纸里。
是半块红糖。
红糖在这年头是金贵东西，一斤要两毛四，还得有糖票。
半块红糖，可能是一个月的甜。
“你别问我从哪来的。” 她说。
陈青山接过来。
红糖硬邦邦的，捏在手里有点黏。
“青山。”
“嗯。”
“你怎么知道是腊月二十？”
他没答。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还是没答。
“你怎么知道……”
她停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是没有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话咽回去。
陈青山把那半块红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得很慢，从舌尖一直化到舌根。
“小满。”
“嗯。”
“春天，我教你育秧。”
“育秧？”
“薄膜育秧。” 他说，“一亩地多打八十斤。”
“咱们连里四百六十亩地，要是能推广开，一年多打三万六千八百斤粮。”
她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 陈青山把那块糖咽下去，“从今天起，咱们不光要活着。”
“咱们要活出个样子来。”
夜里十一点，熄灯。
陈青山躺在炕上，没睡。
屋外风大，窗纸响。
屋里四个人，都在翻身。
这种翻身的动静，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事。
他闭上眼。
前世这一天，场院上摆着十七本书。
前世这一天，林小满跪在雪地里，牌子挂在脖子上，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前世这一天，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天黑，天亮。
天亮了以后，日子还是要过。
腊月二十一，赵老栓来找他。
“青山。”
“大爷。”
“公社那三分地，定了。”
“定哪块？”
“场院后头，靠水渠那块。”
“那块地薄。”
“薄。” 赵老栓说，“可离水近。”
“你啊，明儿跟我去趟县里。”
“去县里做什么？”
“买薄膜。” 赵老栓说，“我认识供销社的老李。”
“钱呢？”
“公社给一点，连里凑一点。”
“还差一点。”
“差多少？”
“十八块。”
陈青山没说话。
十八块钱，在这个年头，是一个知青四个月的工分钱。
他兜里有三块二。
“我去想办法。”
赵老栓看着他。
“青山。”
“嗯。”
“你今天在场上说的那些话。”
“咋了？”
“不像你这个岁数能说出来的。”
陈青山笑了一下。
“大爷，人憋得久了，话就多。”
赵老栓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明天早上五点，别晚了。”
腊月二十二，天没亮，五连的狗叫了两声。
陈青山扛着锨，到渠边走了一趟。
雪压在渠坡上，渠水已经冻了，冰面上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那块三分地，就在渠坡下面。
地薄，土发黄，地头有几棵枯了的狗尾巴草。
这块地，前世到 1978 年都没出过好东西。
因为没人信，没人管，没人愿意把力气花在上面。
陈青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冻的，硬得像石子，捏不碎。
他拿手指头碾，碾出一点细面。
这种土，缺肥，缺水，缺温度。
但只要薄膜盖上去，把温度和湿气锁住，苗能出。
苗出了，就能活。
活了，就有粮。
有粮，就能往上走一步。
他站起来。
远处，连部的喇叭响了，放的是《东方红》。
1975 年腊月二十二，这一天，天很蓝。
陈青山把锨插在土里，看着渠水往下游流。
再往前十七天，就是 1976 年。
1976 年，是个大年。
那一年，会发生很多事。
那些事，前世他一件也没赶上，一件也没抓住。
这一世，他要抓住。
就从这三分地开始。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连里杀了半头猪，瘦肉没几块，肥膘熬了一锅油。
全连一百二十七口人，一人一勺油渣，一人半个白面馒头。
知青点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陈青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
林小满端着碗，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各吃各的。
吃完了，她低声问：
“那本书呢？”
陈青山看了她一眼。
“牲口棚，东墙第三块坯。”
“还在？”
“还在。”
“不烧？”
“不烧。” 陈青山说，“等开春。”
“开春干什么？”
“开春，把它抄一遍。”
“抄？”
“抄一份，放在学习园地后面。”
她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 陈青山说，“这叫明白着来。”
“一本书，藏着，就是罪。”
“摆出来，讲清楚它是什么，讲清楚它为什么有人要看，就是另一回事。”
“那不一样……”
“一样。” 陈青山说。
“这年头，人怕的不是书，是人心里那点火。”
“火不能灭，火要引着走。”
“火到明处烧，比在暗处冒烟强。”
林小满看着他。
她眼里的东西，跟昨天晚上不一样了。
昨天晚上是怕，今天是不懂，再往后，会是别的。
人这一辈子，从一个眼神开始变。
腊月二十六，公社来了通知。
“原五连知青点点长王德发，私藏传抄坏书，撤销点长职务，留连劳动，写检查三份，春节前交公社。”
通知贴在连部门口的墙上，用红笔圈了个边。
知青们围着看。
有人拍了手，有人没拍。
拍手的，是昨天心里憋着气的。
没拍的，是心里明白的。
王德发当天就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头发乱了，鞋还是缺一只，穿着赵老栓借的一双旧棉鞋。
他没进屋，站在场院中间站了半个钟头。
没人理他。
后来他自己进屋了。
他的铺盖卷还在，那只枕头套不见了。
他把被子摊开，坐在炕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抽完了，把烟盒纸一张一张捋平，放进抽屉里。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在连部跑。
从那天起，连里的知青，看陈青山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秤的是谁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了。
二十八、年三十
年三十，农场放假。
连里煮了一锅杂面条，放了几片肉。
知青们坐在宿舍里，谁也没回城。
回城的车票，一个人八毛，可没人有那个钱。
天黑的时候，陈青山一个人去了牲口棚。
牲口棚里，牛在吃料，鼻子喷着白气。
他走到东墙，摸到第三块坯。
坯还是原来的样子，外头那层湿土冻住了。
他抠开坯。
里头那个天安门图案的日记本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翻开。
蓝墨水的字迹，被被窝里的热气熏过，又冷下来，纸上有一点点卷。
最后一页上，抄书的人写了两个字。
“活着。”
那两个字抄得歪，笔画还带点抖，是林小满写的。
陈青山把那页合上。
他没烧。
他把本子又塞回去，把坯按上，把土踩实。
然后他站在牲口棚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上有星，雪地上反着光。
1975 年，还剩几个钟头。
他想起前世那个冰窟窿。
他想起那只攥着一角纸片的手。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替谁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站在这儿，手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知道开春那三分地在等着他。
他还有一整个 1976 年。
他还有几十个知青，有劳力，有脑子，有能写会算的手。
他还有赵老栓，有供销社的老李，有公社要的那份 “科学种田” 的成绩。
这些，都是路。
一步一步，能走出去。
他锁上牲口棚的门，回屋。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林小满坐在灯下，正在抄东西。
她抄的是《赤脚医生手册》里的 “常见病防治”。
字抄得工整。
她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明儿初一。” 她说。
“初一。”
“我给你留了半个馒头。”
陈青山坐下来。
他把那半个馒头接过来，捏在手里。
馒头是凉的，硬的，可是在手里，有分量。
窗外，有人放了一个炮仗。
响了一声，就断了。
“青山。”
“嗯。”
“那本书……”
“还在。”
“那开春……”
“开春。” 陈青山咬了一口馒头，“开春咱们干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育秧。”
“第二件，把连里的识字班办起来。”
“第三件 ——”
他停了停。
“把那本书抄一遍，摆到大伙儿面前。”
灯焰跳了一下。
1976 年，来了。
陈青山是被冻醒的。
他的头缩在棉被里，脚趾头冻得像十根小冰棱，一动就疼。
土炕昨夜的余温早就跑光了，只剩一片凉。
屋里的水缸结了薄冰，边上挂着一圈白霜。
窗户纸糊了三层，风从缝里钻进来，吹得煤油灯焰歪成一条小舌头。
一九七五年腊月，鲁西南，跃进农场五连。
陈青山在被窝里睁着眼，看一眼墙上那个 “学大寨” 的石灰标语，忽然浑身一激灵。
他回来了。
前世的今天，他在这个土坯房里没醒，1975 年的腊月十七，他灌了一肚子冷水，发了一夜烧。
他活到四十五岁，死在城里一处工地的脚手架上。
醒来，还是二十四岁。
“青山，起！”
门外一声吆喝，是赵老栓，五连的老贫农，嗓门像破锣。
陈青山应了一声，掀开被子，一股冷气顺着脊梁骨往上爬。
他穿衣服用了一分半钟。
秋衣是打补丁的，棉裤膝盖上两块补丁叠着补丁，布票三年前就已经用完。
他没袜子，直接往脚上套那双半旧的解放鞋，鞋底裂了个口，鞋帮上还留着夏天晒盐渍的白印子。
推门出去，天灰蒙蒙的。
雪没下下来，风却像刀子。
院子里那口井，井沿结了一圈白冰，谁去打水都要先拿石头砸。
井绳是麻的，冻硬了以后能划破手。
陈青山拎着水桶过去，手刚捏上绳子，指头就麻了。
他知道，这一天，从这一桶水开始。
知青点后面是农场的田。
跃进农场五连，全连一百二十七口人，知青六十三个，地四百六十亩。
地多，人少，活就压在知青身上。
夏天顶太阳给棉花打药。
药水师 “乐果”，兑在铁桶里，背着三十斤的喷雾器，顺着棉田一趟一趟走。
太阳晒到中午，棉叶子上都冒着白气。
背带勒在肩膀上，一天下来两道血印子。
打药的人，嘴唇发紫，手指头泡得发白，回宿舍倒头就睡，饭都不想吃。
夏天还得给稻田除草。
秧苗刚插下去，稗草比秧苗长得还快。
人得弯腰，在水里一趟趟趟，脚底板泡得发皱，腿上叮满蚂蟥。
蚂蟥咬人没感觉，等上岸了才见血从裤腿上往下滴。女知青有的哭着往回跑，第二天照样下水。
到深秋，河滩上的洪水泄下去了。
连里就在河滩上围堤种麦。
女生用麻袋扛土，一袋四十斤，两个女生抬一袋。
男生挖土装土，铁锹把土甩出去，一甩就是二百下。
土甩得高，风一吹，人就成土人。
收工的时候，大家的脸都看不出本来的样子。
汗水把土和成泥，贴在脖子上、耳朵后、头发根里。
回到知青点，谁也不想说话。
累了一天，人想洗个热水澡。
可这地方没这个条件。
夏天还好一点。
连里有个大铁锅，蒸饭剩下的，烧一锅热水，大家轮流在宿舍里冲。
六个人一间屋，一人洗澡，五个人背对着墙站着，拿盆接水，水从头上浇下来，流一地。
冬天就没有这个条件了。
水缸冻得裂口，井水打上来半桶冰渣。
屋里连个火盆都舍不得多烧柴，谁还舍得一锅热水洗澡。
知青们只能擦一把脸，洗一洗脚。
脚洗完了，水还得留着，第二天早上化开了再洗一次。
最冷的时候，袜子和棉鞋冻在一起，脱不下来。
陈青山常想，城里人讲卫生，讲卫生是要凭条件讲的。
此处的人，先讲活着。
好在冬天有个短暂的农闲。
农闲的时候，连里就热闹起来。
知青们办诗歌朗诵会，念《我为祖国献石油》，念《青春之歌》里摘出来的句子。
办学习园地，一块木板贴在墙上，用红墨水写标题，谁的心得写得工整，就贴得高一点。
学毛选，一天一段，轮流读。
有人读得声情并茂，有人读得打瞌睡。
陈青山前世也读过，读得挺认真，因为那是当时为数不多的 “正事”。
现在他心里明白，那些热闹，一半是热情，一半是没别的事可做。
一个连队六十多个知青，二十来岁的年轻人，晚上除了睡觉，还能做什么。
所以连里一办活动，谁都去。
去了有煤油灯，有说话的人，有一点点热气。
至于书籍，就跟这农村的现实一个样。
贫瘠的土地，除了长点儿微薄的庄稼，就长草。
人的脑子也一样，知识贫瘠得厉害，文盲像野草那样疯长，一茬割下去，一茬又起来。
陈青山跟着赵老栓去过几户社员家。
翻遍屋里，除了大把大把的灰，就只有破碗几枚。
屋里四壁是土，灶台是土，靠墙一张床，床上一条破被子。
连一张纸的影子都没有。
唯一的纸片，是墙正中间 “中堂” 上挂着的那张小日历。
一天撕一张，撕到年底，一年就过去了。
日历上没有字，只有日子。
知青有书，但很少。
家里寄来一本高玉宝的小说《半夜鸡叫》，还没轮到陈青山看，就被别的同学抢去了。
书还回来的时候，封皮没了，中间十几页被翻烂，用浆糊粘过两回。
都不知道这本小说被多少人看过，又被反复看了多少次。
一本书，在六十多个人手里转一圈，纸都变软了，字都模糊了。
有些知青出身知识分子家庭。
来农场的时候，偷偷把书藏在行李里。
家里给的五斤粮票里抠出来的地方，塞一本《欧也妮?葛朗台》。
军大衣的夹层里，缝着一本《战争与和平》。
等到精神极度贫瘠的时候，书就开始传。
一本《静静的顿河》，从五连传到六连，从六连传到公社，回来的时候书脊都断了。
白天不敢看，晚上打着手电，躲在被窝里看。
手电筒的电池金贵，两个人轮着用，一个照十五分钟，然后换人。
这些书看完了，大家就开始四处找别的。
找那种像地下暗流一样的东西 —— 文革手抄本。
那几年，书管得死。
市面上除了鲁迅的书、《金光大道》这类极少数，别的文学书都当毒草扫了。
文化成了一片沙漠。
沙漠里长不出庄稼，可沙漠里能跑出野骆驼。
人的精神饿极了，什么都能嚼。
这就给手抄本腾出了地方。
从城市到乡下，一批没有作者名字的本子，像水一样在地下流。
听老杠说，最热闹的是七四、七五年，全国流传的手抄本有三百多种。
流传最广的那几本，《第二次握手》、《绿色的尸体》、《梅花党》、《一双绣花鞋》、《余飞三下南京》、《少女之心》。
老杠是北京知青，铁合金厂的子弟，见过世面，嘴也能说。
他每回讲这些，都是把宿舍门插上，坐在炕头，压着嗓子讲。
讲之前先伸出两根手指头，往嘴唇上一竖：不许外传。
陈青山知道，这些东西是要命的东西。
手抄本一出现，等于给饿极了的青年文化灌了一碗水。
可这碗水，喝下去的人，有人被拉去批斗，有人被定成 “流氓罪”，送去劳动教养。
即便这样，也挡不住。
人心里那点火，你越压，它越往上冒。
那天晚上，雪粒打在窗纸上，噼啪响。
宿舍里挤了九个人，炕上坐不下，有两个人蹲在门口。
老杠抽了口旱烟，开口了。
“你们知道张宝瑞不？”
没人知道。
“三百多种手抄本，他一个人占了二十多种。”
有人吸了口气。
“要把我在工厂讲的那些故事也算上，能出五十多本。”
“这不是瞎吹。” 老杠把烟锅在鞋底上敲了敲，“这人是北京最东南那个铁合金厂的，1971 年夏天，车间里。”
他讲得像在说书。
中午的太阳能把一切烤化，厂房被晒成了 “火山”，大高炉里铁水翻着，火星子蹦。
厂房一角，一个直径一米多的大电扇轰隆隆地转，卷起的不是风，是炉灰，热浪一层一层往人身上盖。
十几个工人，把一个国字脸、浓眉大眼的年轻人围在中间。
那人就是张宝瑞，那年二十出头，生产班长。
“他在讲梅花党。” 老杠说。
“工人们听得跟丢了魂一样，脸上大滴大滴的汗，刚被热风烘干，转眼又冒出来。”
“最绝的是什么？” 老杠笑了，“他现编现说，不用打草稿。”
“故事开头刚起，结尾就差不多在脑子里了。”
“他这本事，1969 年刚进厂就露了。”
“十六岁，临时瞅见个什么东西，就能就着那个东西编一段离奇的故事。”
“有一回吃饭碰上评书大师单田芳，他上去侃了三个多钟头，旁边的人都听傻了。”
有人笑。
老杠不笑。
“1970 年他当班长。”
“厂里三班倒，上夜班特别累，特别容易犯困。”
“他是班长，要调动大家的劲头，就给大家讲故事。讲得所有人都瞪着眼听。”
“休息时间一到，他就赶紧结个扣子 ——”
老杠清了清嗓子，学那口气：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大家抄家伙干活了！”
“那帮工友吆喝一声，精神抖擞。”
“然后盼着下一次休息赶紧来。”
有人问：“讲的什么？”
老杠说：“恐怖的居多。”
“工人们听了害怕，可越害怕越愿意听。”
“听完以后，胆子小的不敢出去上厕所，干脆就在炉子下面方便。”
“炉下经常冒出一片臊气，久了也就习惯了。”
满屋子人都笑了。
陈青山也笑，不过心里想的是别的事。
他在算日子。
前世，那个查抄队来的日子，是腊月二十。
还有三天。
老杠又添了一把柴。
“你们以为他这故事是天上掉下来的？”
“不是。”
“北京东城区喜鹊胡同十号大院，一个很普通的四合院。”
“可在那一片的传说里，那是个‘神秘的大院’。”
“三进院落，住着十几户人家。”
“抗战的时候，这儿住过一对年轻日本夫妇，有一天，人发现他俩死在了浴盆里。”
“从那以后院子就没人敢住，直到抗战胜利，才成了普通百姓的房。”
“张宝瑞 1953 年就生在这个院里。”
“后来《一只绣花鞋》、《龙飞三下江南》、《绿色尸体》里，梅花党北京总部的原型，就是这个十号大院。”
老杠说到这儿，把烟灭了。
“他十三岁那年，遇上一件事。”
屋里静下来。
“有天晚上他急着上厕所，厕所在后院。”
“可隔壁住着个女精神病人。”
“那女的原本是工厂女工，被人诬告偷东西，一下就给刺激疯了。”
“梳着短发，一脸粉刺，两眼发直，好像冒着绿光，动辄要拿刀砍人。”
“他怕。” 老杠说，“可憋得实在难受。”
“拿起手电壮着胆往后院跑。”
“冬天，西北风刮得紧，穿过后院时，正看见那疯女人的屋里亮着一点微弱的光，里头传出‘嚓嚓’的声音。”
“他头皮一层一层发紧，冲进男厕所，门扣不上，里面漆黑一团。”
“他扭开手电，不亮 —— 忘了放电池。”
“这时候墙皮脱落砸在地上，院里枣树的枯枝呼呼响。”
“忽然，隔壁厕厕所来来呼哧呼哧的喘气声。”
“他心跳得要从嗓子里蹦出来，眼前出幻觉：墙上一块砖打开，里头伸出一只黑手，黑手攥着一只镶着金色梅花的绣花鞋……”
宿舍里没人说话。
窗外的雪粒还在打窗纸。
“后来这个场景，就成了《一只绣花鞋》里的一段。”
陈青山的手指头在被子里攥紧了。
他知道，这故事讲得越好，今晚过后，这几个人就越想弄一本来看。
人就是这样，越怕越想，越想越怕。
九、那天夜里，书进来了
腊月十七的夜里，十一点多。
雪停了。
宿舍的煤油灯灭了，只有被窝里透出一点黄光。
林小满趴在炕上，被子蒙着头，一只手电筒顶着下巴。
她看的是《一双绣花鞋》，蓝墨水抄的，字挤得紧，一页纸抄了两页的内容。
本子是那种印着天安门图案的硬皮日记本，边角已经磨软。
陈青山在她旁边那个铺上，闭着眼。
前世这一夜，他什么都没做。
他听见了那点光，他听见了翻纸的声音，他知道那是什么。
他没开口。
三天后，腊月二十，公社革委会副主任孙德胜带人来查。
林小满的箱子里翻出了两本，一本《一双绣花鞋》，一本她抄了半本的《少女之心》。
她抄《少女之心》，是因为她觉得那本书里写的东西，“像人”。
就这两个字，把她一生毁了。
批斗，挂牌子，剃头，游街，定 “流氓”，送农场 “劳动教养”。
1976 年正月十五，她跳了连队后面那个水库。
冰面砸开一个洞。
人捞上来的时候，手里攥着一角纸片，是日记本上撕下来的那一角。
陈青山活到四十五岁，每次想起那个洞，都疼。
现在，他睁开眼。
那点黄光还在。
他咳嗽了一声。
被子动了一下，光灭了。
“小满。”
“…… 嗯。” 声音闷在被子里。
“书，藏起来。”
被子掀开一条缝。
林小满的脸在手电的余光里，眼睛睁得很大。
“你说什么？”
“三天后，腊月二十，公社来查。” 陈青山声音很轻，“查手抄本。”
她愣住了。
“你怎么……”
“你别问。” 他说，“我也不问你从哪弄的。”
她咬着嘴唇。
“藏哪儿？”
“不藏。” 陈青山说。
“什么？”
“藏在能藏的地方。” 他坐起来，穿上棉袄，“你现在把书给我。”
林小满犹豫了一下，把本子递过来。
本子还带着被窝的热气。
陈青山捏了一下，很薄。
这种本子，抄一本要花半个月，两个人轮着抄，一人抄一半，抄完了换过来，再核对一遍有没有错字。
抄错一个字，就等于传错一段，后面抄的人会跟着错下去，越抄越走样。
他没有烧。
烧了，她心里那点火就死了。
他把它塞进棉袄内襟。
“跟我来。”
两个人踩着雪，出了知青点。
雪很薄，脚踩上去能听到 “咯吱” 的声音。
月光照在农场的场院上，场院边上是草垛，草垛后面是牲口棚。
牲口棚的墙是土坯的，有一块坯松了，抠开以后里头是个空洞。
陈青山把坯抠下来，把本子塞进去，再把坯按回去。
外面抹了一把湿土，拿脚踩平。
第二天一冻，就跟原来一样。
“还有别人有吗？” 他问。
“老杠有一本《梅花党》，不全。” 林小满小声说，“冯卫国有半本《第二次握手》，是抄在烟盒纸背面的。”
“都收上来。”
“收上来干什么？” 她急了，“那不给烧了？”
“不烧。” 陈青山说，“换个法。”
他回到宿舍，坐在炕沿上，说了一句话。
“从今天起，谁也别在被窝里看书。”
第二天一早，陈青山做的第一件事，是去连部找报纸。
连部有《人民日报》，一个星期来两份，糊在墙上报栏里。
报栏上的报纸，看完就揭下来，拿去做窗户纸、包东西、糊墙。
他揭了两张下来。
又找赵老栓要了两张旧的。
回到宿舍，他把这几张报纸摊开，在最上面那张上，用红铅笔写了七个大字 ——“学习园地 心得交流”。
然后他开始抄。
他抄的不是书，是心得。
腊月二十，天没亮，场院上的大喇叭就响了。
喇叭声把所有人都震起来。
陈青山系好棉袄扣子，出门。
孙德胜站在场院中间。
四十来岁，一张麻脸，穿一件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脚上是一双半新的棉皮鞋。
身后跟着三个人，一个提包，一个拎着手电，一个拿着笔记本。
王德发先站出来了。
王德发是五连知青点点长，二十六，北京知青，长得白净，说话带笑，最爱往连部和公社跑。
他手里拿着一本语录，站在孙德胜侧后，站得比谁都近。
“孙主任，人都到齐了。”
孙德胜点点头，扫了一圈。
“接上级指示，查抄流传的坏书、黑书、反动手抄本。”
场院里没有声音。
“谁有，现在交出来，算主动。”
还是没声音。
“那就查。”
查从东头第一间宿舍开始。
被子一条一条抖开，褥子掀起来，草垫子搬到院子里拍。
箱子打开，东西全倒在地上，一件一件抖。
墙上的报纸也揭，看后面有没有夹层。
炕洞里也照了手电，怕有人塞在里头。
有人把书藏在棉袄里，被当场捺出来，抖得好几页纸飞在雪地上。
孙德胜的人查得不慢。
从东头到中间，两间屋，查出了三本。
一本《红楼梦》是残本，一本《红与黑》没皮，还有一本是手抄的，抄的是《青春之歌》的段落。
东西往场院中间一摆。
王德发在旁边念：“孙主任，这是一本，这是两本，这是三本……”
陈青山站在人堆里，眼睛没抬。
他记得前世这一天，一共查出十七本，最后一本是林小满的。
那一天，孙德胜在场院上一直站到中午，连饭都没吃，因为 “战果大”。
现在，他改了这个数。
轮到陈青山的宿舍了。
门被推开。
“这屋四个人，箱子各自打开。”
陈青山的箱子在最里面。
箱子是木头的，漆掉了大半，锁扣是坏的，用麻绳系着。
他把麻绳解开。
孙德胜走过来。
箱子里有一床被子，两件衣服，一双胶鞋，一个搪瓷缸，一把牙刷，一块肥皂。
“这书读得挺认真。”
“读过几遍。” 陈青山说。
孙德胜放下，又拿起那本《赤脚医生手册》。
翻到中间，有几页画了圈。
“这书你学什么？”
“学看病。” 陈青山说，“连里没有医生，谁发烧拉肚子，我就照着这书上看看。”
孙德胜笑了一下，不是好笑的。
“你不是医生，你看这个，是搞什么名堂？”
“赤脚医生也是贫下中农自己选的。” 陈青山说，“我这是自己学，学会了给大伙儿省事。”
孙德胜的脸沉下来一点。
“嘴挺会说。”
他把书丢回箱子。
“再翻。”
“墙上这些是什么？” 提包的那人指着学习园地。
“心得。” 陈青山说。
“谁写的？”
“我写的。”
“抄的谁的话？”
孙德胜走过来，站在墙前面，一行一行看。
墙上是红铅笔、蓝墨水混着写，字迹工整，纸张糊得不平，有的地方鼓起一个包。
“为人民服务，不是一句空话，是挑粪的时候多挑一担。”
“知识青年到农村去，是要和贫下中农结合，不是来享福的。”
孙德胜念了两句，没说话。
“这学习园地，是你一个人搞的？”
“连里知青一起搞的。” 陈青山说，“我负责抄。”
“抄得好。”
孙德胜转过身。
“那坏书呢？”
“没有。” 陈青山说。
“一本都没有？”
“有。” 陈青山说，“有《毛选》，有《金光大道》，有《半夜鸡叫》，还有《赤脚医生手册》。”
“我说的是黑书，手抄的，黄色的。”
“没有。”
“那我问你，” 孙德胜把声音压下来，“前些天，有人在被窝里打着手电看书，看见没有？”
场院里静得能听见雪落。
陈青山抬起头。
“孙主任，打手电看书，这我也干过。”
“你看的什么？”
“我看的是《毛选》。”
“半夜看《毛选》？”
“白天出工，晚上学，学不完，就打着手电看。”
孙德胜盯着他看。
陈青山没有躲，眼睛就直直地对上去。
这个人前世是个缩着脖子的人，这一世，他知道自己该站直。
“那这一本呢？”
声音是从后面来的。
王德发从自己那间屋里出来，手里举着一个蓝布包。
那是个枕头套，里头的荞麦皮已经倒空了。
他站在孙德胜面前，脸上有一点紧张，也有一点兴奋。
“孙主任，这是我在西头冯卫国铺底下翻出来的。”
孙德胜接过去，抖开一看。
里头是几张烟盒纸，背面是抄的，字小得像蚂蚁。
还有几页是日记本上撕下来的纸，页边上画着波浪线。
孙德胜的脸一下沉到底。
“好！”
他抬起头。
“查出来了。”
陈青山看了一眼王德发手里的枕头套。
那是王德发自己的枕头套。
他昨天晚上去过冯卫国那铺。
陈青山没动。
他在等。
“孙主任。”
陈青山开口了。
孙德胜转过头来。
“这个本子，我认得。”
场院上所有人的眼睛，一下都落到他身上。
“这种烟盒纸，我们连里只有一个人用。”
“谁？”
“王点长。” 陈青山说。
王德发的脸，白了一层。
“我们连里发的烟，是大前门，一毛三一包。抽完烟，烟盒纸都是软的。”
“可这几张纸边裁得整整齐齐，是拿刀裁的。”
“我们连里，有刀的人，没有几个。”
“王店长的抽屉里，有一把小剪刀，还有一把削铅笔的刀。”
“你胡说！” 王德发的声音变了。
“我没胡说。” 陈青山说，“我说的是裁纸的刀。”
“我是说，这纸不是冯卫国的。”
孙德胜的眼睛眯起来了。
“那是谁的？”
“孙主任，” 陈青山说，“我不认得是谁的。”
“可我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搜出来的东西，得对上号。”
“谁身上的东西，谁自己心里最清楚。”
“那就再搜一遍。”
陈青山说得很平。
“从店长开始搜。”
场院里静了一瞬。
然后，有人吸了一口气。
“搜就搜。”
王德发把袖子一挽，说得比谁都硬。
“孙主任，我屋里没东西！”
他这一句，喊得有点过。
人要是真没东西，不会这么喊。
孙德胜没理他。
“去。”
三个人往西头走。
王德发跟着走，走得很快，快得有点乱。
门开了。
他的箱子开得很快，东西往外倒得很快。
被子抖开，褥子掀起，草垫子搬到院子里。
没有。
墙上的报纸揭了，后面是空。
没有。
炕洞照了手电，空空。
王德发的脸色缓过来了。
“孙主任，您看，什么都没有。”
他直起腰。
就在这时，陈青山开口了。
“孙主任。”
“他的铺盖卷没查。”
王德发的铺盖卷，是搁在炕梢的，卷得紧紧的，用绳子捆着。
捆得很规矩，绳结还是活的。
这种捆法，是每天卷，每天解，不用拆开就能拿东西。
“解开。” 孙德胜说。
王德发的手停在绳子上。
“孙主任……”
“解开。”
绳子松了。
被卷开了一半。
里面裹着一层草纸，草纸里，是本硬皮日记本。
天安门图案，封皮磨得发亮。
孙德胜翻开第一页。
第一页抄的是句子，抄得工工整整。
第二页、第三页、第四页，全是白纸。
孙德胜翻到中间。
中间，夹着一叠裁得整整齐齐的纸片。
纸片上是那种小得像蚂蚁的字。
一张、两张、三张…… 一共七张。
孙德胜的脸，慢慢地变了。
“王德发。”
“这是谁抄的？”
王德发张了张嘴。
“这是…… 这是我以前捡的，我不知道是什么，我就夹里头了……”
“捡的？”
“捡的。”
“你捡来夹自己铺盖卷里？”
“你捡的东西，为什么夹在工作日记本里？”
王德发的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
场院上有人低声笑了。
那笑声不大，可在这片雪地里，很清楚。
孙德胜把日记本合上。
“带走。”
王德发的腿一软。
“孙主任！我、我是店长，我是积极的 ——”
“积极？” 孙德胜说，“这纸上写的是什么，你自己说。”
王德发说不出来。
“我、我……”
“带走！”
两个人上来，把王德发架住。
王德发的鞋掉了一只，落在雪地里，没人给他捡。
他回头看了一眼陈青山，那眼神里，恨得像刀。
陈青山没躲。
他看着那只鞋。
前世，站在这个位置上的人，是林小满。
这一世，换了。
人带走了，东西收走了。
场院上还站着一群知青，没人动。
孙德胜站在那儿，脸色不好。
他原来是要来抓一批的，十七本，一场大批判，一个漂亮汇报。
现在只收了六本，抓了一个点长。
这个数字，往上报，不好看。
陈青山看出来了。
“孙主任。”
孙德胜转过头。
“您今天来，是要抓坏书，还是要治风气？”
“有区别吗？”
“有。” 陈青山说，“抓坏书是查人，治风气是立人。”
孙德胜没说话。
“我们连队，知青看书，看的什么书，是可以摆到明处的。”
“我建议，把学毛选、学技术、学文化，摆到墙上，摆到院子里。”
“ 读书目录
已经做了，您看到了。”
“我还可以再做一个，叫‘科学种田试验田’。”
“什么田？”
“塑料薄膜。” 陈青山说。
孙德胜的眉毛动了一下。
“什么塑料薄膜？”
“育秧。” 他说，“我托人从县里弄来点塑料薄膜，开春在三分地上试。育苗期提前半个月，苗出得齐，长得壮，一亩地能多打粮。”
“多打多少？”
“我算过，一亩能多打八九十斤。”
孙德胜没说话。
他是公社革委会副主任，他要向上汇报的也是 “成绩”。
抓坏树是成绩，科学种田也是成绩。
后面这个，能在县里开会上说。
“你能弄到薄膜？” 他问。
“能。”
“你有把握？”
“有。”
孙德胜沉吟了半分钟。
这半分钟里，陈青山看见他手指头在袖口上来回搓。
“行。” 孙德胜说，“开春我来看。”
“这地，你们连里自己定。钱，公社出一点。”
“人，我来办。”
“这叫什么？”
“叫科学种田。”
孙德胜转身走了。
边走边说了一句话。
“你们这些知青，脑子是好脑子。”
查抄的人走了，雪地上的脚印过了一整天还没化完。
知青点安静了整整一个下午。
晚上，宿舍里的煤油灯点上了。
没人说话。
冯卫国坐在炕沿上，两只手搓来搓去。
老杠抽旱烟，抽得很慢。
林小满在门边上坐着，她一直没走。
陈青山在修那只鞋。
王德发落下的那只鞋，他捡回来了，鞋底开了一道口，他拿针线缝。
“青山。” 老杠开口了。
“嗯。”
“今天要不是你……”
“别说了。”
“不。” 老杠把烟锅一敲，“我得说。”
“今天要不是你，我们这几个都跑不了。”
“那本《梅花党》，我藏在草垛里，你都不知道。”
“那本《第二次握手》，卫国抄在烟盒纸上，他要不是昨天晚上被你叫走……”
陈青山抬起头。
“行了。”
“老杠。”
“咱们连里，以后看书，摆在明处看。”
“摆在明处？” 老杠愣了，“那还看得成？”
“看得成。” 陈青山说，“看《毛选》，看《赤脚医生手册》，看《农业技术》，看《人民日报》。”
“那些有什么看头？”
“有。” 陈青山说，“书是死的，人是活的。”
“我们不是不能看书，我们是要学会看什么书，怎么看。”
“这本《赤脚医生手册》，你要是从头看到尾，能救人的。”
老杠想了想，笑了。
“你这嘴，比孙麻子还能说。”
“不是嘴。” 陈青山说。
“是命。”
人散了。
屋里就剩两个人。
林小满没走。
她把手伸进棉袄口袋，掏出一小块东西，包在一张草纸里。
是半块红糖。
红糖在这年头是金贵东西，一斤要两毛四，还得有糖票。
半块红糖，可能是一个月的甜。
“你别问我从哪来的。” 她说。
陈青山接过来。
红糖硬邦邦的，捏在手里有点黏。
“青山。”
“嗯。”
“你怎么知道是腊月二十？”
他没答。
“你怎么知道他们要来？”
还是没答。
“你怎么知道……”
她停住了。
眼泪在眼眶里转，但是没有掉下来。
她咬着嘴唇，把话咽回去。
陈青山把那半块红糖放进嘴里。
甜味化开得很慢，从舌尖一直化到舌根。
“小满。”
“嗯。”
“春天，我教你育秧。”
“育秧？”
“薄膜育秧。” 他说，“一亩地多打八十斤。”
“咱们连里四百六十亩地，要是能推广开，一年多打三万六千八百斤粮。”
她看着他。
“你说什么？”
“我说。” 陈青山把那块糖咽下去，“从今天起，咱们不光要活着。”
“咱们要活出个样子来。”
夜里十一点，熄灯。
陈青山躺在炕上，没睡。
屋外风大，窗纸响。
屋里四个人，都在翻身。
这种翻身的动静，不是因为冷，是因为心里有事。
他闭上眼。
前世这一天，场院上摆着十七本书。
前世这一天，林小满跪在雪地里，牌子挂在脖子上，牌子上写着三个字。
前世这一天，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天黑，天亮。
天亮了以后，日子还是要过。
腊月二十一，赵老栓来找他。
“青山。”
“大爷。”
“公社那三分地，定了。”
“定哪块？”
“场院后头，靠水渠那块。”
“那块地薄。”
“薄。” 赵老栓说，“可离水近。”
“你啊，明儿跟我去趟县里。”
“去县里做什么？”
“买薄膜。” 赵老栓说，“我认识供销社的老李。”
“钱呢？”
“公社给一点，连里凑一点。”
“还差一点。”
“差多少？”
“十八块。”
陈青山没说话。
十八块钱，在这个年头，是一个知青四个月的工分钱。
他兜里有三块二。
“我去想办法。”
赵老栓看着他。
“青山。”
“嗯。”
“你今天在场上说的那些话。”
“咋了？”
“不像你这个岁数能说出来的。”
陈青山笑了一下。
“大爷，人憋得久了，话就多。”
赵老栓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走了。
走出去几步，又回过头。
“明天早上五点，别晚了。”
腊月二十二，天没亮，五连的狗叫了两声。
陈青山扛着锨，到渠边走了一趟。
雪压在渠坡上，渠水已经冻了，冰面上一道一道的白印子。
那块三分地，就在渠坡下面。
地薄，土发黄，地头有几棵枯了的狗尾巴草。
这块地，前世到 1978 年都没出过好东西。
因为没人信，没人管，没人愿意把力气花在上面。
陈青山蹲下来，抓了一把土。
土是冻的，硬得像石子，捏不碎。
他拿手指头碾，碾出一点细面。
这种土，缺肥，缺水，缺温度。
但只要薄膜盖上去，把温度和湿气锁住，苗能出。
苗出了，就能活。
活了，就有粮。
有粮，就能往上走一步。
他站起来。
远处，连部的喇叭响了，放的是《东方红》。
1975 年腊月二十二，这一天，天很蓝。
陈青山把锨插在土里，看着渠水往下游流。
再往前十七天，就是 1976 年。
1976 年，是个大年。
那一年，会发生很多事。
那些事，前世他一件也没赶上，一件也没抓住。
这一世，他要抓住。
就从这三分地开始。
腊月二十三，小年。
连里杀了半头猪，瘦肉没几块，肥膘熬了一锅油。
全连一百二十七口人，一人一勺油渣，一人半个白面馒头。
知青点的灶房里，热气腾腾。
陈青山端着碗，坐在门槛上吃。
林小满端着碗，坐在他旁边的门槛上。
两个人都不说话，各吃各的。
吃完了，她低声问：
“那本书呢？”
陈青山看了她一眼。
“牲口棚，东墙第三块坯。”
“还在？”
“还在。”
“不烧？”
“不烧。” 陈青山说，“等开春。”
“开春干什么？”
“开春，把它抄一遍。”
“抄？”
“抄一份，放在学习园地后面。”
她愣住了。
“你疯了？”
“我没疯。” 陈青山说，“这叫明白着来。”
“一本书，藏着，就是罪。”
“摆出来，讲清楚它是什么，讲清楚它为什么有人要看，就是另一回事。”
“那不一样……”
“一样。” 陈青山说。
“这年头，人怕的不是书，是人心里那点火。”
“火不能灭，火要引着走。”
“火到明处烧，比在暗处冒烟强。”
林小满看着他。
她眼里的东西，跟昨天晚上不一样了。
昨天晚上是怕，今天是不懂，再往后，会是别的。
人这一辈子，从一个眼神开始变。
腊月二十六，公社来了通知。
“原五连知青点点长王德发，私藏传抄坏书，撤销点长职务，留连劳动，写检查三份，春节前交公社。”
通知贴在连部门口的墙上，用红笔圈了个边。
知青们围着看。
有人拍了手，有人没拍。
拍手的，是昨天心里憋着气的。
没拍的，是心里明白的。
王德发当天就回来了。
他瘦了一圈，头发乱了，鞋还是缺一只，穿着赵老栓借的一双旧棉鞋。
他没进屋，站在场院中间站了半个钟头。
没人理他。
后来他自己进屋了。
他的铺盖卷还在，那只枕头套不见了。
他把被子摊开，坐在炕沿上抽烟，一根接一根。
抽完了，把烟盒纸一张一张捋平，放进抽屉里。
从那天起，他再也没在连部跑。
从那天起，连里的知青，看陈青山的眼神也不一样了。
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秤的是谁在关键时候站出来了。
二十八、年三十
年三十，农场放假。
连里煮了一锅杂面条，放了几片肉。
知青们坐在宿舍里，谁也没回城。
回城的车票，一个人八毛，可没人有那个钱。
天黑的时候，陈青山一个人去了牲口棚。
牲口棚里，牛在吃料，鼻子喷着白气。
他走到东墙，摸到第三块坯。
坯还是原来的样子，外头那层湿土冻住了。
他抠开坯。
里头那个天安门图案的日记本还在。
他把它拿出来，翻开。
蓝墨水的字迹，被被窝里的热气熏过，又冷下来，纸上有一点点卷。
最后一页上，抄书的人写了两个字。
“活着。”
那两个字抄得歪，笔画还带点抖，是林小满写的。
陈青山把那页合上。
他没烧。
他把本子又塞回去，把坯按上，把土踩实。
然后他站在牲口棚门口，看着外头的天。
天上有星，雪地上反着光。
1975 年，还剩几个钟头。
他想起前世那个冰窟窿。
他想起那只攥着一角纸片的手。
他想起自己这一辈子，从来没有替谁说过一句话。
现在他站在这儿，手里什么都没有。
可是他知道开春那三分地在等着他。
他还有一整个 1976 年。
他还有几十个知青，有劳力，有脑子，有能写会算的手。
他还有赵老栓，有供销社的老李，有公社要的那份 “科学种田” 的成绩。
这些，都是路。
一步一步，能走出去。
他锁上牲口棚的门，回屋。
推开门的时候，屋里的煤油灯还亮着。
林小满坐在灯下，正在抄东西。
她抄的是《赤脚医生手册》里的 “常见病防治”。
字抄得工整。
她抬起头。
“回来了？”
“回来了。”
“明儿初一。” 她说。
“初一。”
“我给你留了半个馒头。”
陈青山坐下来。
他把那半个馒头接过来，捏在手里。
馒头是凉的，硬的，可是在手里，有分量。
窗外，有人放了一个炮仗。
响了一声，就断了。
“青山。”
“嗯。”
“那本书……”
“还在。”
“那开春……”
“开春。” 陈青山咬了一口馒头，“开春咱们干三件事。”
“哪三件？”
“第一件，育秧。”
“第二件，把连里的识字班办起来。”
“第三件 ——”
他停了停。
“把那本书抄一遍，摆到大伙儿面前。”
灯焰跳了一下。
1976 年，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