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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第402章 因为你们的命,最不值钱

    剑南安戎城。

    吐蕃军来两回,被击退两回。

    关中彍骑驰援,吐蕃退兵。

    督尉咋舌:“娘的,见人就跑没甚意思!”

    一名旗手起身:“这位将军,上边的粮……可下来了?”

    “甚粮?”都尉骑在马上居高临下。

    “咱们这儿已经断粮半月,树皮都啃光了再不行……”

    “再不行就什么?”都尉一脸不悦:“你们这帮废物,连人都不会留!

    还粮食?再不行这不是遍地粮食吗?”

    所有士卒瞳孔骤缩,难以置信地抬头看向顶头上司。

    心底最后一丝对军中公道的期盼,彻底碎裂殆尽。

    “吐蕃尸、战马尸,荒山野冻死的野物,皆是果腹之物。”督尉语气轻佻,毫无半分悲悯。

    “朝廷粮草迟来,是中枢调度之事,非本督之过,亦非朝廷之过。

    尔等戍边,本就是生死由命、富贵在天,连这点苦都受不住,还谈什么守土卫国?”

    他抬手马鞭一指城下荒芜戈壁,“要么寻食苟活,要么饿毙城头。

    二选一的活路,也配来本督面前聒噪?”

    旗手浑身发抖,不是惧寒,是彻骨的心寒。

    他望着眼前高高在上、衣食无忧的督尉,又看向身边一个个扶着城墙、摇摇欲坠的袍泽。

    “朝廷月前便已下发陇右粮草军械,为何边关依旧颗粒无收!

    我等在沙场以命相搏,朝堂权贵、军中上官却坐享其成、克扣军粮!

    这仗,到底是为谁而打!

    这命,到底是为谁而拼!”

    督尉脸色骤然一沉,“放肆!不过一旗手,也敢妄议中枢、诋毁上官?

    看来是饿的不够狠,闲的骨头痒!”

    长鞭骤然扬起,带着凌厉风声狠狠抽下!

    啪!

    脆响撕裂边关长空。

    旗手未曾躲闪,结结实实受了这一鞭。

    破旧的兵袍瞬间裂开一道长痕,皮肉外翻,血珠瞬间浸透衣衫。

    “本督今日便教教你,何为军中规矩!

    边军生死,轮不到尔等贱卒置喙!”

    马鞭再度扬起,眼看又要狠狠落下。

    “将军且慢。”

    一道沉稳冷冽的声线忽然从阵后传来。

    人群骤然分开,一名戍边什长缓步走出。

    他甲胄磨损严重,边角尽是卷边划痕。

    “新兵年轻气盛,不知军中忌讳,言语冲撞将军,末将代为赔罪。”

    什长拱手行礼,“但军中断粮半月,属实是绝境。

    伤卒无药、饿卒无食,再强行苛责,军心必溃。

    届时吐蕃卷土重来,安戎城无人死战,罪责绝非小小兵卒能担。”

    督尉冷冷瞥他:“怎么?你也要替他求情,替一众惰卒鸣不平?”

    “末将只求将军据实上报,加急催运粮草。

    将士们不惧战死沙场,唯惧寒饿而死、死得轻贱。

    戍边人为大唐抛头颅洒热血,不该落得这般下场。”

    督尉嗤笑出声,满脸讥讽,“上报何用?

    陇右粮草早被层层截扣,州县截留、镇将私吞,层层盘剥下来,能送到边关的不足三成。

    就算文书叠成山,中枢远在千里之外,又有何人真的在乎边关卒子的死活?”

    这话直白又残酷,赤裸裸撕开了大唐边关最肮脏的乱象。

    一众士卒闻言,尽数面色惨白,心底最后一丝希冀彻底破灭。

    原来不是朝廷不发粮,是他们以命换来的军饷粮草,尽数被层层权贵蚕食瓜分。

    “可……这是边关军粮,是我等的活命根本!”受伤的旗手红着眼眶。

    “他们身居高位,安享荣华,为何要扣我们的救命粮!”

    “因为你们的命,最不值钱。”

    督尉语气淡漠,“乱世重权,盛世重名。

    大唐盛世百年,权贵奢靡成性,沙场卒命,不过是朝堂博弈、世家牟利的棋子。

    棋子的死活,何人会放在心上?”

    他懒得再跟这群底层兵卒废话,勒转马头。

    居高临下丢下最后一句冷硬命令:“再撑十日。

    十日之内,粮草若到,尔等可有活路。

    十日不到,生死各安天命,与军中无干。”

    说罢,策马扬鞭,带着亲卫扬尘离去,只留满场死寂、满目绝望。

    城头寒风呼啸,卷起满地黄沙,吹得破旧军旗烈烈作响,却吹不散军中沉沉的死气。

    ……

    入夜,营帐内。

    数十名边军围坐商议。

    “萧小子,用了药能好快些?”

    旗手萧夜咬着牙,让老兵抹了金疮药。

    “粮、饷银都是咱们一刀一刀,一颗头一颗头攒出来的!

    州县官吏中饱私囊,军中上官克扣牟利,拿我们的性命换他们的锦衣玉食、高官厚禄!”

    帐内一片死寂,唯有粗重压抑的喘息声此起彼伏。

    无人反驳,也无力反驳。

    督尉白日那番凉薄至极的话语,早已击碎了所有人心中最后的忠义幻想。

    一名须发半白的老卒垂着头,枯瘦的双手微微颤抖,声音沙哑干涩:

    “我戍边十五年,三过河西,两守陇右。

    早年从军,虽苦,却从不会饿肚子。

    那时军粮足额,冬衣及时,上官体恤兵卒,上下同心方能守得住山河……

    可如今,世道真的变了。”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满是沧桑的眼底尽是悲凉:

    “盛世太平,权贵安居长安,享尽荣华富贵。

    可这盛世,从来不属于我们这些守边卒子。

    我们守的国门,护的苍生,到头来,护的只是他们贪腐牟利的安稳世道!”

    “方才督尉的话,你们都听清了。”

    先前出面求情的什长沉声道,他名叫周岳。

    戍边十载,沉稳老练,是这队士卒心中唯一的主心骨。

    “粮草被层层截扣,文书上报无用,中枢千里之外,无人问我边卒死活。

    十日之期,看似留了活路,实则是让我们自生自灭。

    你们若走,我不留,也不报。

    能混过一段时间是一段时间,或者给你们报死,让你们的家人领了抚恤就走。

    改个名字,换个身份。”

    萧夜下了决心:“我走,你们谁跟我?”

    几名老兵对视一眼,也起身。

    ……

    第二日。

    第三团离营近乎三成。

    消息飞速传开,顷刻传遍整座安戎城守军大营。

    留守的士卒或麻木伫立,或低头叹息,无人诧异,更无人斥责逃兵怯懦。

    半月断粮,无医无药,袍泽饿殍遍野,上官刻薄冷血。

    十日自生自灭的通牒在前,死守是活活饿死,逃营尚有一线生机。

    于绝境之中,无人有资格苛责旁人贪生。

    辰时未到,督尉携亲兵策马赶至第三团营地。

    一眼望见空旷零落的营帐,看着那些空荡荡的值守岗亭,他脸色瞬间铁青,眼底戾气翻涌。

    “好大的胆子!”

    张怀安勒马怒喝,声震四野,“戍边军卒,临阵私逃,视军法如无物!

    这群贱卒,是活腻歪了!”

    马蹄狠狠踏碎地上的残草,他目光扫过余下的残兵。

    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甲胄残破不堪,连站立都摇摇欲坠,全无半分大唐边军的模样。

    余下士卒尽数垂首,无人敢与其对视,眼底却藏着压抑到极致的愤懑与漠然。

    什长周岳依旧立在阵前,“你是第三团什长,掌管束之责!

    一夜逃卒三成,你可知罪?”

    周岳缓缓抬眼,“末将知罪。但士卒非怯战逃死,是绝境求生。”

    “朝廷养兵千日,用兵一时!

    些许饥寒,便敢弃城脱营?

    本督看,是尔等蓄意作乱,藐视军规!”

    “并非些许饥寒。”

    “半月无粮,伤卒无药,冻饿死者日日有之。

    陇右粮草军械,层层截留,九成不入边关。

    我等沙场浴血,挡吐蕃铁骑、守大唐疆土,换来的却是上官克扣活命粮、坐视袍泽赴死!”

    “十日之期,无粮无援,死守唯有全军覆没。

    逃者求生,留者待死,此非士卒之过,是军纪崩坏、吏治腐朽之过!”

    “牙尖嘴利,蛊惑军心!”

    都尉厉声怒斥,“本督看,这群逃兵,皆是你暗中纵容!

    今日便斩你首级,肃整军纪!”

    周遭士卒惊呼出声,却无人敢上前阻拦。

    军中尊卑有别,上官行刑,底层兵卒贸然插手,便是同罪论处。

    周岳双目微阖,未曾躲闪。

    扑哧!

    周岳的头被挂在旗杆上。

    ……

    前往各地的路途上。

    萧夜与各位拱手告别。

    一匹快马疾驰在官道上,立马后摔下马来。

    萧夜上前搀扶,“小马,这是怎么了?”

    马忠不过十六,随军戍边半载,是周岳一手从新兵带出来的娃。

    心性纯粹,最敬这位沉稳宽厚的什长。

    此刻他浑身尘土,眼眶通红,泪水混着风沙糊满脸庞:

    “萧大哥……周什长被督尉当众斩首,首级挂在大营旗杆上,悬首示众……”

    一句话落地,周遭四散逃离的数名老兵尽数僵在原地。

    旷野间瞬间死寂,唯有呼啸的北风穿掠而过,卷起满地枯黄荒草,呜咽如泣。

    萧夜身形猛地一震,眼底最后一点残存的温热彻底熄灭。

    为国戍边十载,未死于吐蕃铁骑,未死于戈壁风雪。

    最终却死于自家上官的贪腐与冷血,死于这崩坏腐朽的大唐军纪。

    何其荒唐,何其悲凉。

    萧夜牙关紧咬,“他饿殍士卒、克扣军粮。

    致袍泽绝境求生,不问缘由、不查真相,一言不合便斩杀戍边功臣……”

    一名须发斑白的老卒拄着断枪,浑身颤抖,老泪纵横:

    “我等舍命守疆,守的是大唐江山,护的是长安万民。

    可如今,江山安稳归权贵,刀兵血泪归我们!

    这世道,到底还有半点公道吗!”

    无人应答。

    茫茫戈壁,万里荒芜,风卷残雪,无声诉说着底层戍卒的卑微与绝望。

    马忠哽咽嘶吼:“周什长没有错!我们都没有错!

    断粮半月,树皮草根皆已食尽,弟兄们日日冻饿而死,我们想活,难道也有罪吗!”

    “可现在,敢说话的人没了,敢替弟兄们求情的人没了!

    留在大营的弟兄,要么等着饿死,要么等着被安上逃兵、乱卒的罪名,白白送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