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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唐长生者:看尽大唐风华 第440章 就算是自己选的,这担子也太重了……

    冯仁闻言,低头瞧了杜甫半晌,忽然低笑出声。

    “好一个杜子美,一双眼睛倒是毒辣。

    百多年前的旧档,早埋在史馆积灰之下,寻常人翻都懒得翻,你倒还记得。”

    王维心头猛地一跳,先前那些零散传闻霎时间串成一线。

    袁天罡倚着廊柱,嗤笑道:“早跟你说了,少拿老夫名头招摇。

    这下好了,被人一眼看穿底。”

    “看穿便看穿。”冯仁摆了摆手,示意三人在石桌边落座。

    “今日太白带你们过来,想来不是单纯寻个故人闲谈。”

    王维垂首道:“圣人今日借着日食案,只拿底下小吏开刀。

    安禄山依旧稳坐范阳,三镇兵权分毫不动。

    长此以往,晚辈实在看不到出路。”

    杜甫轻轻颔首,语声沉缓:“晚辈在吏部核对考课名册,越查越心惊。

    李林甫左右逢源,世家两头下注,杨国忠借着户部度支的位子悄悄收拢财权。

    朝堂这盘棋,处处都是暗子。”

    李白端起案上粗陶茶盏,抿了一口凉茶:

    “我查私运水道时也发觉,铁器、硝石源源不断送往范阳。

    安禄山养的胡汉死士,数目一年比一年多。

    可圣人始终不肯动他,只说无逆谋实证,怕激起边镇哗变。”

    冯仁静静听着,做最后总结:“藩将,本身就是用来制衡朝堂。

    若动安禄山开了口子,那今后所有的节度使都可以被制裁。

    简单来说,藩将的背景,就是圣人。”

    庭院里静了下来。

    王维指尖捻着折扇,“可若是制衡的棋子,长成了噬主的猛虎,又该如何?

    圣人握得住缰绳一时,未必握得住一世。”

    “所以,这小子想了几个给他擦屁股的法子。”袁天罡突然开口。

    李白、杜甫、王维:“???”

    袁天罡突然开口:“冯家、哥舒翰、高适还有你们和勋贵,外加不良人。”

    李白起身:“先生这是……若安禄山真的反了……”

    “这些将是这小子对抗安禄山的底牌。”

    三人看向冯仁。

    “先生……”

    冯仁抬手:“也许我本就是干这个的。”

    李白摇头:“不,不对。先生怀瑜、瑶儿还有阿圆,他们还那么小……”

    “我只能尽量保全,但是从安排朔儿开始,昭儿定要接过他的担子。

    至于宁儿,纯属自愿。”

    三人没想到,冯仁为了大唐竟然会如此决绝。

    要换做他们,为了大唐,将自己整个一家老小都搭进去,做不到。

    李白起身:“别过。”

    王维:“太白兄……”

    李白走出门。

    王维见状也拱手告别。

    唯独杜甫镇定自若。

    “你呢?什么想法?”冯仁问。

    杜甫答:“还不知道,但杜某虽然做不到如同先生这般。

    但……杜某深爱大唐,也能理解先生。”

    不愧是能写出《春望》的诗圣……冯仁喝了口茶:“那你还有什么要问的。”

    “晚辈想问问,若那一日真的来了,烽烟四起,河北沦陷,河洛涂炭。

    先生的底牌,是保大唐社稷,还是保长安这一座城,保九重之上的圣人?”

    “李隆基是大唐的天子,可大唐不是李隆基一个人的私产。

    我的底牌,最先要护的,是不肯屈膝的将士,是流离无依的百姓。

    是还愿意守着这河山、不肯让胡骑践踏中原的人。”

    “圣人呢?”杜甫追问,“若是到了取舍之时?”

    “他是天子,该担他自己的因果。”冯仁淡淡道。

    杜甫默然,良久,深深一揖:“晚辈懂了。”

    ……

    朱雀大街。

    “太白兄,太白兄!”王维追上李白。

    李白停下脚步,回身看向快步追上来的王维。

    “摩诘,怎么追出来了?”

    “太白兄,你为何愤然离去?”

    “为何?”李白蹙眉:“先生把一家子人都搭进去,从冯朔开始。

    那可是先生的儿子,现在先生连他孙子、曾孙子孙女都算进去……

    我实在接受不了。”

    “我懂你的心思。”王维轻轻把折扇收拢,握在掌心。

    “方才听见那番话,我心口也是一沉。

    冯家几代人,拴在这盘危局之上,像押上全部身家赌一场胜负,任谁听了都不好受。

    可太白,冯先生不是一时热血。

    他活过百年,见过王朝起落,比你我都清楚这其中的凶险。”

    李白望着远处兴庆宫飞檐上落日的余晖,喉间发紧:

    “清楚又如何?

    怀瑜、瑶儿、阿圆还只是孩子。

    本该读书习艺,自在长大。

    可他们从生下来起,前路就已经写好了……

    乱世来了,就要提刀上阵,以身挡烽烟。

    这公平吗?”

    “世间本就没有绝对的公平。

    开元盛世看着锦绣万丈,底下的裂痕早已盘根错节。

    若没人愿意站出来托住这将倾的大厦,一旦安禄山起兵,胡骑踏破黄河。

    到时候受难的,是天下千千万万寻常百姓家的孩童。”

    “可凭什么偏偏是冯家的孩子去扛?

    大唐有宗室诸王,有满朝文武,有手握厚禄的勋贵。

    多少人坐拥良田美宅,遇事只会观望避祸,两头下注!”

    “他们不肯扛,总得有人扛。”王维轻叹一声,“先生……心中不是单单为保圣人一人。

    他要护的,是大唐这山河本身。

    太白,你巡过陇右朔方,见过戍卒在寒风里啃掺沙的粟米,见过边关孤儿寡母守着空帐等征人归乡。

    你见过的那些苦楚,他看得比我们更久、更多。”

    李白沉默了。

    脑海里浮起河西堡寨里那些老兵枯瘦的脸,安戎城蒙冤亡魂的故事,渭水渡口哥舒翰紧锁的眉头。

    “我不是不懂家国大义。”李白声音低了几分,“我只是……

    见不得稚子早早被命运捆在刀兵里。

    我这一生漂泊,求的是自在,是公道。

    若是我,我舍不得把自家孩儿推到风口浪尖。”

    “你舍不得,可世上总有人舍得。”

    王维抬眼望向长宁郡公府的方向,“袁大帅,苏无名、卢凌风,高适、哥舒翰,还有你我。

    我们何尝不是被卷进来了?

    你去三边巡阅,冒着被藩镇暗害的风险;

    我去榆林新秦,直面地方官吏的遮掩欺瞒;

    子美守在吏部,顶着李林甫的压力核对考课名册。

    我们各自拿自己的性命前程入局,只是冯家押得更重。”

    这时身后传来脚步声,杜甫缓步跟了上来,青衫沾了些院中的草屑。

    “二位还在这里。”杜甫走到二人身侧,神色平静。

    “方才我在府中又和冯先生说了几句。

    先生说,他不曾逼孩子们。

    怀瑜、瑶儿、阿圆,是知道前路凶险之后,依旧愿意接过这份担子。”

    李白一怔:“愿意?一群孩子,哪里懂得乱世的残酷?

    刀剑无眼,烽烟无情,一句愿意,轻飘飘的,要拿命去填。”

    “他们懂一部分,也还不懂一部分。”

    杜甫缓缓道,“瑶儿敢在国子监和博士争辩女子亦可习武。

    阿圆日日握着木刀不肯放下,怀瑜自愿跟着冯昭去旅贲营历练。

    冯先生没有哄他们,把最坏的结局明明白白摊开在他们眼前。

    是他们自己选的。”

    “就算是自己选的,这担子也太重了……”

    李白摇了摇头,“我还记得那日在府里,瑶儿和阿圆为了抄书罚写,还拌嘴打闹,分明还是孩子气。”

    “人心的长大,有时只需要一场乱世。”

    王维轻声道,“上元夜长安大乱,龙首楼血战,他们都亲眼见过。

    见过贪官伏法,见过忠勇将士赴死,见过诸王为了权位不惜弑君。

    他们早不是养在锦绣堆里、不知人间疾苦的孩童。”

    李白长长吐出一口气,抬头望向西天渐沉的落日。

    “罢了。”李白松开攥紧刀柄的手,苦笑一声,“道理我都明白,只是心里过不去这个坎。”

    “过不去也无妨。”杜甫温和开口,“心存这份不忍,才不会变成冷酷的棋手。

    若是我们看着稚子赴险,心中毫无波澜,那和李林甫、安禄山那些人,又有什么两样?”

    王维颔首:“正是。太白,你这份悲悯,正是我们当中最难得的东西。

    只是我们能做的,不是纠结这份牺牲值不值得,而是尽力让那最坏的一日晚一点来。

    就算来了,也要护住该护的人。”

    李白低头沉默片刻,忽然抬手一拍大腿:“说得对!

    与其在这里感慨叹息,不如多做实事。

    我手里还有陇右私运的案卷没审完,明日还要提审河西押来的仓吏。

    能多揪出一个和范阳勾连的奸人,便多一分胜算。”

    “这才是太白。”王维含笑。

    “我回吏部,今夜要把河陇官吏的考课清册再核对一遍。

    把那些隐匿亏空、暗通藩镇的名字单独摘出来,明日一并送到太白那里。”

    杜甫拱手,“我先走一步,衙门里还有簿册等着。”

    转身,沿着朱雀大街往吏部方向快步走去。

    王维也要告辞:“我回御史台,还有几份边郡灾情的疏奏需要整理。”

    “摩诘。” 李白唤住他。

    “嗯?”

    “若是真有那么一天,烽烟四起,长安不保。你打算去哪里?”

    王维望着远处层层叠叠的屋舍,沉默片刻:

    “哪里有百姓流离,哪里需要人记录下世间疾苦,我便去哪里。

    我拿不动重槊,可我的笔,能记下真相,记下白骨,记下盛世崩塌之后的人间。”

    李白重重点头:“好。那我便提着刀,守住那些执笔的、逃难的、不肯屈膝的人。”

    两人各自拱手道别,分道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