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生大东北1983之鹿鸣北坡 第764章 泥潭搏斗
第二天一早，队伍从营地出发往北推进。
昨夜的篝火还留着温热的灰烬，被晨风吹起细细的白烟，在溪沟上空打了个旋就散了。七个人分了三组照昨天的路线继续往北，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走中路，老孙头和老杨走左翼，赵铁柱和铁蛋走右翼。三条狗照旧跟着中路，追风跑在最前面，黄狗跟在后面，花脸走在侧面，步子都踩得稳稳的。晨光从东面的山梁上斜斜地照下来，把山谷两侧的坡面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面树冠泛着金绿色的光，暗的那面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还没睡醒。谷底的溪沟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被日头一照白蒙蒙的，跟轻纱似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一道矮梁之后进入了一条新的山谷。这条山谷比昨天走过的那条深一些，两侧的坡面高而陡，坡面上长满了密实的柞树和桦树，树冠交错着把谷底的光线遮得暗沉沉的。谷底的溪沟比外面的宽了些，水声也响了不少，从山谷深处淙淙地流出来，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偶尔聚成一个小水潭又散开。溪沟两岸的泥土又黑又湿，被秋天的雨水泡得松软得很，上面布满了各种兽迹——有狍子的蹄印，有野兔的爪印，有狐狸的梅花印，还有几处像是野猪拱过的痕迹，泥土翻起来还没干透。
冷志军走在谷底，步子不急不慢的，眼睛在两侧的坡面和溪沟两岸来回扫着。巴图跟在他侧后方，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左手，右手搭着箭囊口，目光在谷底的灌木丛和树影之间来回搜寻。巴特尔走在最后面，背篓压在肩上，柞木棍拄在地上，步子在泥地上踩得稳稳的。追风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尾巴翘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停下来了。
它站在溪沟东岸的一处拐弯前面，鼻子贴着一丛湿漉漉的野草根部使劲嗅了两下，然后身子一沉，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举着，朝左侧的坡面上盯了过去。冷志军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顺着追风的目光往坡面上看。坡面中段的一片柞树林边上，有一处被拱得翻了个底朝天的泥地——泥土从坡面上被扒下来了一大片，黑油油的湿土在坡脚堆成了一个松软的土包，土包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蹄印和拱痕。那头野猪比他们昨天打的那头半大公猪大了不止一倍——单是蹄印就比巴掌还大出一圈，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足有一寸来深。土包旁边的几棵小柞树的树根被拱得露了出来，树皮也被蹭掉了几块，是野猪蹭痒的时候留下的。
冷志军蹲在土包旁边看了看那些蹄印，又抬头看了看坡面上的柞树林——树林里面的光线暗沉沉的，树影之间什么也看不清。他蹲在地上想了一阵子，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慢下来，别出声。巴图把弓拉满了弦，箭搭上了，步子放得更轻。巴特尔把柞木棍横着端在手里，猫着腰跟上来蹲在冷志军身后。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绷得紧紧的，耳朵朝前竖着，鼻子里喷着细细的白气。
冷志军蹲在土包旁边又观察了一阵子。坡面上那条兽道从土包的位置往柞树林的方向延伸过去，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之后在林子边缘拐了个弯，朝坡面北面的一片低洼地去了。他站起来，带着巴图和巴特尔沿着兽道往坡面上慢慢摸。坡面越来越陡，脚下的落叶层又厚又滑，踩上去往下出溜，每走几步就得抓住旁边的树干或灌木枝条稳一稳。追风在坡面上蹿得比人快，四只爪子抓得稳稳的，身子压得极低，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
摸到柞树林边缘的时候，冷志军蹲在一棵大柞树后面，拨开面前的枝条朝林子里面看。柞树林里面的地势比坡面上平缓一些，林间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和野草，地面上到处都是被拱过的痕迹。林子深处的一片低洼地里，有一片不大的泥潭——说是泥潭，其实就是坡面上渗出来的水汇在一块洼地里，积成了一小片浅浅的泥沼，水不深可底下的泥浆被什么东西翻搅得稠稠的，黑褐色的泥浆冒着细密的泡泡，在暗沉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泥潭中间站着一头巨大的野猪。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看了一阵子，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头野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肩高差不多到他的胸口，身子又粗又壮，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泥壳下面的鬃毛又粗又硬，一根一根地戳在泥壳外面，像铁刺一样。它的脑袋又大又长，嘴筒子往前伸着，嘴角两侧的獠牙又粗又长，白森森地从泥壳底下伸出来，牙尖微微往上翘着，在暗光里泛着一层釉质的光。它正低着头在泥潭里拱泥，粗大的鼻子把泥浆搅得翻来滚去，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泥浆被它拱得溅起来，溅得满身都是，在泥潭边上甩出一圈黑褐色的泥点子。它拱了一阵子，抬起头来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转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拱，完全没有察觉到坡面上的动静。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看了好一阵子，把野猪的体型、位置、泥潭周围的地形和风向都看了一遍。泥潭三面是缓坡，只有北面有一片密实的灌木丛，是野猪唯一可能逃脱的方向。他蹲在地上想了想，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散开，把泥潭围住。巴图点了点头，带着黄狗从左侧的灌木丛里绕了上去，在泥潭西面的坡面上蹲下来，弓拉满了弦，箭搭上了，瞄准了泥潭的方向。冷志军带着追风和巴特尔从右侧的坡面上绕过去，在泥潭东面的几棵柞树后面蹲下来。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巴特尔蹲在冷志军身后的坡面上，手里攥着柞木棍，眼睛盯着泥潭的方向，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
三个人在泥潭两侧和后面围成了一个半圆形，把野猪堵在了泥潭中间。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端起了猎枪，瞄准了野猪的耳根位置。他等了等，等野猪在泥潭里转过身去，把整个侧身暴露出来的时候才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野猪听见了口哨声，猛地抬起头来，耳朵朝两侧转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使劲抽吸了两下。它闻到了什么，从泥潭里往上迈了一步，前半身露在泥潭外面，脑袋左右转着，一双小眼睛在泥潭四周扫了一圈。它看见了左侧坡面上的巴图，又看见了右侧坡面上的冷志军，最后看见了北面那片灌木丛的方向。它的身子往下一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拉长了的咆哮，声音又粗又闷，像是从泥潭底下挤出来的闷雷，震得泥潭表面的泥浆都跟着颤了颤。它没有往两侧冲，也没有往灌木丛方向跑，而是忽然一低头，把獠牙朝前，四只蹄子在泥潭里猛地一蹬，朝最近的巴特尔的方向冲了过去。
巴特尔蹲在坡面上没有动——他没想到野猪会朝他冲过来。野猪从泥潭里蹿出来的时候浑身的泥浆甩得四处飞溅，黑褐色的泥点子像下雨一样撒在坡面的草叶和灌木上，四只蹄子踩在湿泥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头三四百斤重的巨物该有的敏捷。它冲上坡面的时候身子压得低低的，獠牙朝前伸着，嘴里喷着白沫和泥浆，像一头发了疯的铁甲车直直地朝巴特尔碾过来。巴特尔蹲在坡面上愣了一下，眼看着野猪冲到了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他猛地往侧方向一滚，整个人翻进了一丛榛柴丛里，榛柴枝条被他的身子压得咔嚓响，断了好几根。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獠牙擦着榛柴丛的枝条划过去，把几根手臂粗的枝条劈成了两半，断面白森森的，全是新茬。
冷志军在野猪冲向巴特尔的时候已经动了。他端着枪从柞树后面迈出来两步，枪口跟着野猪的背影移动，在野猪冲过巴特尔身边那一瞬间扣下了扳机。子弹打中了野猪的肩胛，泥壳底下的皮毛绽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花从泥浆里喷出来，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可野猪没有倒——子弹打在肩胛的厚皮和硬肉上，没有穿透胸腔，只是嵌在了肌肉里。它被这一枪彻底激怒了，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朝冷志军的方向冲了过来。四只蹄子在坡面上踩出一个个深坑，泥浆和草叶被它蹬得飞溅起来，速度比刚才冲巴特尔的时候还快。冷志军开完枪之后立刻就后退了，一边退一边把第二发子弹上膛。他退到一棵大柞树后面，侧身躲在树干后面，野猪的獠牙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整棵大柞树被撞得晃了晃，树皮被獠牙劈开了一大片，白茬的木头露了出来。野猪被撞击的反力弹了一下，脑袋甩了甩，又调转头来，眼睛猩红地扫视着冷志军的位置。
追风在这时候动了。
它从侧面的灌木丛里蹿出来，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右后腿。野猪吃痛，猛地一甩后腿，追风被甩开了两个跟头，翻在坡面的落叶堆里打了几个滚，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和碎叶子。可它爬起来没有犹豫，又扑了上去，再次咬住了野猪后腿的同一位置，牙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吊着半挂在野猪腿上不撒口。野猪被追风拖住了后腿，速度慢了下来，身子有些失衡，在原地转了两步试图把追风甩掉，可追风咬得死紧，四只爪子撑着地面，身子往后使劲坠着，把野猪的后腿拽得偏了方向。
就在这短短的几息间隙里，冷志军从大柞树后面绕出来，把猎枪架在树干上，瞄准了野猪的头部。野猪正在原地转着圈试图甩掉追风，整个侧身暴露在冷志军的枪口之下，耳根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没有犹豫，第二枪打了出去。子弹从野猪的耳根后面穿进去，穿过了颅骨，野猪的脑袋猛地往上一仰，整个身子跟着往上一蹿，像被无形的巨手从底下猛地推了一把，然后轰然侧倒在坡面上。它倒下来的时候把身下的落叶和泥土砸得飞溅起来，泥浆和草叶被震得弹起来又落回去，庞大的身躯在坡面上滑了一小段，撞在一丛榛柴根部才停住了。它的四肢还在抽搐，后腿蹬了两下，前腿刨了刨，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弱，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含混的呼噜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追风松开了咬着后腿的嘴，退了两步蹲在坡面上，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泥水，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冷志军端着枪慢慢走过去，在距离野猪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先用枪管捅了捅野猪的腋窝，又捅了一下野猪的眼睛，两处都没有反应了，才把枪背回肩上。追风这时候才蹿了过去，绕着野猪的尸体转了几圈，把每一个角落都嗅了一遍，然后蹲在旁边伸着舌头喘气。巴图从左侧坡面上跑下来，跑到巴特尔身边蹲下——巴特尔已经从榛柴丛里爬出来了，肩膀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子，可人没事，蹲在地上拍着身上的泥和碎叶子。巴图看了看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红药水和布条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巴特尔呲了呲牙可没有喊疼，站起来走到野猪旁边看了看那头倒在地上的巨物，伸手在野猪的獠牙上摸了一下，手指头粗的獠牙又硬又滑，牙尖上还挂着泥浆。他缩回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说了一句“这牙能卖钱不”。冷志军蹲在野猪旁边看了看弹孔的位置，站起来说了一句“先处理了，回去再说”。
老孙头和老杨是从南面的坡面上赶过来的。两个人听见了这边的枪声和咆哮声，从岔沟里翻过来跑了一路，到的时候野猪已经倒在地上了。老孙头扛着老猎枪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野猪旁边看了一阵子，蹲下来用手比了比獠牙的长度和肩高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好家伙，这头猪得有四百斤！我打了半辈子猎，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老杨也蹲下来看了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和厚皮，站起来点了点头说“这皮子剥下来能铺半间屋”。赵铁柱和铁蛋也从右翼赶过来了，铁蛋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冷叔你们这边咋了”，跑到跟前看见地上那头巨物，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蹲在野猪旁边伸手在猪背上拍了一下，拍得泥壳咔嚓响，他缩回手来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的泥，说了一句“这也太大了”。
七个人围着那头大野猪看了一阵子，各自啧啧了两声。冷志军蹲在野猪旁边开始处理——他先从腹部中线开刀，把皮从肉上剥离下来。野猪的皮又厚又韧，筋膜层多而密实，每一刀都得用上十分的劲。巴图蹲在旁边帮忙，一会儿递刀一会儿拉紧皮边，两个人配合着把整张皮完整地剥了下来。那张皮摊开来铺在坡面上，黑褐色的鬃毛又长又硬，一根一根直竖着，皮面厚实得像一块粗毛毯，铺开来占了小半个坡面。巴特尔蹲在皮子旁边用手掌按了按皮面的厚度，手指头按下去弹不回来，他嘿嘿笑了一声说“这皮子冬天铺炕上暖和”。冷志军把野猪的肉分成了几大块，用麻绳扎了装进几个背篓里。四只獠牙被他用猎刀从牙床上完整地撬了下来，搁在布袋子里单独装着。内脏和骨头留在原地，用枯枝和落叶盖了，等林子里的狐狸和乌鸦来收拾。
七个人把猎物分装了之后，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冷志军看了看天色，带着队伍往南折返。翻过三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西面的天边被夕阳烧成了一层暗红色，把山梁上的树冠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七个人一路走一路歇，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屯子北口的土路上。老孙头和老杨背着分到的野猪肉和皮子回了家，赵铁柱和铁蛋也骑着自行车走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院子，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背篓里的肉和皮子，蹲下来翻了翻，把那四只獠牙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布袋子里，站起来说了一句“这头猪真不小”。
晚饭吃的是狍子肉炖土豆和昨天剩的葱油饼。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巴特尔端着碗把今天打猪的事讲了两遍，讲得唾沫横飞的，把野猪朝他冲过来的那段添油加醋地说了，说自己“一个侧滚翻就躲开了”，被巴图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是吓滚的”，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说“那野猪的牙真大，跟镰刀把似的”。胡安娜把狍子肉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说了句“吃饭”。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听巴特尔白话，偶尔插一句嘴。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野猪骨头，啃得嘎嘣响，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三条狗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连渣都没剩。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那张野猪皮翻出来看了看，皮面已经抹了盐搁在阴凉的地方晾着了，鬃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皮子重新盖好，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
昨夜的篝火还留着温热的灰烬，被晨风吹起细细的白烟，在溪沟上空打了个旋就散了。七个人分了三组照昨天的路线继续往北，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走中路，老孙头和老杨走左翼，赵铁柱和铁蛋走右翼。三条狗照旧跟着中路，追风跑在最前面，黄狗跟在后面，花脸走在侧面，步子都踩得稳稳的。晨光从东面的山梁上斜斜地照下来，把山谷两侧的坡面照得一半明一半暗，明的那面树冠泛着金绿色的光，暗的那面还是灰蒙蒙的，像是还没睡醒。谷底的溪沟里飘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贴着水面缓缓流动，被日头一照白蒙蒙的，跟轻纱似的。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翻过一道矮梁之后进入了一条新的山谷。这条山谷比昨天走过的那条深一些，两侧的坡面高而陡，坡面上长满了密实的柞树和桦树，树冠交错着把谷底的光线遮得暗沉沉的。谷底的溪沟比外面的宽了些，水声也响了不少，从山谷深处淙淙地流出来，在石头缝里钻来钻去，偶尔聚成一个小水潭又散开。溪沟两岸的泥土又黑又湿，被秋天的雨水泡得松软得很，上面布满了各种兽迹——有狍子的蹄印，有野兔的爪印，有狐狸的梅花印，还有几处像是野猪拱过的痕迹，泥土翻起来还没干透。
冷志军走在谷底，步子不急不慢的，眼睛在两侧的坡面和溪沟两岸来回扫着。巴图跟在他侧后方，弓从肩上摘下来握在左手，右手搭着箭囊口，目光在谷底的灌木丛和树影之间来回搜寻。巴特尔走在最后面，背篓压在肩上，柞木棍拄在地上，步子在泥地上踩得稳稳的。追风跑在最前面，鼻子贴着地面一路嗅着，尾巴翘着，耳朵时不时转一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追风忽然停下来了。
它站在溪沟东岸的一处拐弯前面，鼻子贴着一丛湿漉漉的野草根部使劲嗅了两下，然后身子一沉，耳朵朝前竖成了一条线，尾巴平举着，朝左侧的坡面上盯了过去。冷志军蹲下来，拨开面前的灌木枝条，顺着追风的目光往坡面上看。坡面中段的一片柞树林边上，有一处被拱得翻了个底朝天的泥地——泥土从坡面上被扒下来了一大片，黑油油的湿土在坡脚堆成了一个松软的土包，土包上全是密密麻麻的蹄印和拱痕。那头野猪比他们昨天打的那头半大公猪大了不止一倍——单是蹄印就比巴掌还大出一圈，踩在松软的泥土上足有一寸来深。土包旁边的几棵小柞树的树根被拱得露了出来，树皮也被蹭掉了几块，是野猪蹭痒的时候留下的。
冷志军蹲在土包旁边看了看那些蹄印，又抬头看了看坡面上的柞树林——树林里面的光线暗沉沉的，树影之间什么也看不清。他蹲在地上想了一阵子，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慢下来，别出声。巴图把弓拉满了弦，箭搭上了，步子放得更轻。巴特尔把柞木棍横着端在手里，猫着腰跟上来蹲在冷志军身后。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绷得紧紧的，耳朵朝前竖着，鼻子里喷着细细的白气。
冷志军蹲在土包旁边又观察了一阵子。坡面上那条兽道从土包的位置往柞树林的方向延伸过去，穿过一片密实的灌木丛之后在林子边缘拐了个弯，朝坡面北面的一片低洼地去了。他站起来，带着巴图和巴特尔沿着兽道往坡面上慢慢摸。坡面越来越陡，脚下的落叶层又厚又滑，踩上去往下出溜，每走几步就得抓住旁边的树干或灌木枝条稳一稳。追风在坡面上蹿得比人快，四只爪子抓得稳稳的，身子压得极低，偶尔停下来等一等后面的人。
摸到柞树林边缘的时候，冷志军蹲在一棵大柞树后面，拨开面前的枝条朝林子里面看。柞树林里面的地势比坡面上平缓一些，林间长着稀稀拉拉的灌木和野草，地面上到处都是被拱过的痕迹。林子深处的一片低洼地里，有一片不大的泥潭——说是泥潭，其实就是坡面上渗出来的水汇在一块洼地里，积成了一小片浅浅的泥沼，水不深可底下的泥浆被什么东西翻搅得稠稠的，黑褐色的泥浆冒着细密的泡泡，在暗沉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油亮亮的光。泥潭中间站着一头巨大的野猪。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看了一阵子，呼吸都不自觉地放轻了。那头野猪比他预想的还要大——肩高差不多到他的胸口，身子又粗又壮，浑身上下糊满了黑泥，泥壳下面的鬃毛又粗又硬，一根一根地戳在泥壳外面，像铁刺一样。它的脑袋又大又长，嘴筒子往前伸着，嘴角两侧的獠牙又粗又长，白森森地从泥壳底下伸出来，牙尖微微往上翘着，在暗光里泛着一层釉质的光。它正低着头在泥潭里拱泥，粗大的鼻子把泥浆搅得翻来滚去，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泥浆被它拱得溅起来，溅得满身都是，在泥潭边上甩出一圈黑褐色的泥点子。它拱了一阵子，抬起头来在空气中嗅了嗅，耳朵转了一下，又低下头继续拱，完全没有察觉到坡面上的动静。
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看了好一阵子，把野猪的体型、位置、泥潭周围的地形和风向都看了一遍。泥潭三面是缓坡，只有北面有一片密实的灌木丛，是野猪唯一可能逃脱的方向。他蹲在地上想了想，朝后面的巴图和巴特尔做了个手势——散开，把泥潭围住。巴图点了点头，带着黄狗从左侧的灌木丛里绕了上去，在泥潭西面的坡面上蹲下来，弓拉满了弦，箭搭上了，瞄准了泥潭的方向。冷志军带着追风和巴特尔从右侧的坡面上绕过去，在泥潭东面的几棵柞树后面蹲下来。追风蹲在冷志军脚边，身子压得低低的，尾巴平举着，耳朵朝前竖着，整个身子绷成了一张弓。巴特尔蹲在冷志军身后的坡面上，手里攥着柞木棍，眼睛盯着泥潭的方向，胸口一起一伏地喘着。
三个人在泥潭两侧和后面围成了一个半圆形，把野猪堵在了泥潭中间。冷志军蹲在柞树后面端起了猎枪，瞄准了野猪的耳根位置。他等了等，等野猪在泥潭里转过身去，把整个侧身暴露出来的时候才轻轻吹了一声口哨。
野猪听见了口哨声，猛地抬起头来，耳朵朝两侧转了一下，鼻子在空气中使劲抽吸了两下。它闻到了什么，从泥潭里往上迈了一步，前半身露在泥潭外面，脑袋左右转着，一双小眼睛在泥潭四周扫了一圈。它看见了左侧坡面上的巴图，又看见了右侧坡面上的冷志军，最后看见了北面那片灌木丛的方向。它的身子往下一沉，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拉长了的咆哮，声音又粗又闷，像是从泥潭底下挤出来的闷雷，震得泥潭表面的泥浆都跟着颤了颤。它没有往两侧冲，也没有往灌木丛方向跑，而是忽然一低头，把獠牙朝前，四只蹄子在泥潭里猛地一蹬，朝最近的巴特尔的方向冲了过去。
巴特尔蹲在坡面上没有动——他没想到野猪会朝他冲过来。野猪从泥潭里蹿出来的时候浑身的泥浆甩得四处飞溅，黑褐色的泥点子像下雨一样撒在坡面的草叶和灌木上，四只蹄子踩在湿泥上发出沉闷的噗噗声，速度之快完全不像一头三四百斤重的巨物该有的敏捷。它冲上坡面的时候身子压得低低的，獠牙朝前伸着，嘴里喷着白沫和泥浆，像一头发了疯的铁甲车直直地朝巴特尔碾过来。巴特尔蹲在坡面上愣了一下，眼看着野猪冲到了面前不到十步远的地方，他猛地往侧方向一滚，整个人翻进了一丛榛柴丛里，榛柴枝条被他的身子压得咔嚓响，断了好几根。野猪从他身边冲过去的时候，獠牙擦着榛柴丛的枝条划过去，把几根手臂粗的枝条劈成了两半，断面白森森的，全是新茬。
冷志军在野猪冲向巴特尔的时候已经动了。他端着枪从柞树后面迈出来两步，枪口跟着野猪的背影移动，在野猪冲过巴特尔身边那一瞬间扣下了扳机。子弹打中了野猪的肩胛，泥壳底下的皮毛绽开了一片，暗红色的血花从泥浆里喷出来，在空气里划了一道弧线。可野猪没有倒——子弹打在肩胛的厚皮和硬肉上，没有穿透胸腔，只是嵌在了肌肉里。它被这一枪彻底激怒了，从嗓子里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转身朝冷志军的方向冲了过来。四只蹄子在坡面上踩出一个个深坑，泥浆和草叶被它蹬得飞溅起来，速度比刚才冲巴特尔的时候还快。冷志军开完枪之后立刻就后退了，一边退一边把第二发子弹上膛。他退到一棵大柞树后面，侧身躲在树干后面，野猪的獠牙撞在树干上，发出沉闷的一声闷响，整棵大柞树被撞得晃了晃，树皮被獠牙劈开了一大片，白茬的木头露了出来。野猪被撞击的反力弹了一下，脑袋甩了甩，又调转头来，眼睛猩红地扫视着冷志军的位置。
追风在这时候动了。
它从侧面的灌木丛里蹿出来，像一道灰黑色的闪电，一口咬住了野猪的右后腿。野猪吃痛，猛地一甩后腿，追风被甩开了两个跟头，翻在坡面的落叶堆里打了几个滚，浑身上下糊满了泥浆和碎叶子。可它爬起来没有犹豫，又扑了上去，再次咬住了野猪后腿的同一位置，牙齿深深地嵌进皮肉里，吊着半挂在野猪腿上不撒口。野猪被追风拖住了后腿，速度慢了下来，身子有些失衡，在原地转了两步试图把追风甩掉，可追风咬得死紧，四只爪子撑着地面，身子往后使劲坠着，把野猪的后腿拽得偏了方向。
就在这短短的几息间隙里，冷志军从大柞树后面绕出来，把猎枪架在树干上，瞄准了野猪的头部。野猪正在原地转着圈试图甩掉追风，整个侧身暴露在冷志军的枪口之下，耳根的位置清清楚楚。他没有犹豫，第二枪打了出去。子弹从野猪的耳根后面穿进去，穿过了颅骨，野猪的脑袋猛地往上一仰，整个身子跟着往上一蹿，像被无形的巨手从底下猛地推了一把，然后轰然侧倒在坡面上。它倒下来的时候把身下的落叶和泥土砸得飞溅起来，泥浆和草叶被震得弹起来又落回去，庞大的身躯在坡面上滑了一小段，撞在一丛榛柴根部才停住了。它的四肢还在抽搐，后腿蹬了两下，前腿刨了刨，喉咙里的咆哮声越来越弱，越来越闷，最后变成了一声长长的、含混的呼噜声，然后彻底安静了。
追风松开了咬着后腿的嘴，退了两步蹲在坡面上，浑身湿漉漉地往下滴着泥水，嘴角挂着一缕血丝，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冷志军端着枪慢慢走过去，在距离野猪大约五六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先用枪管捅了捅野猪的腋窝，又捅了一下野猪的眼睛，两处都没有反应了，才把枪背回肩上。追风这时候才蹿了过去，绕着野猪的尸体转了几圈，把每一个角落都嗅了一遍，然后蹲在旁边伸着舌头喘气。巴图从左侧坡面上跑下来，跑到巴特尔身边蹲下——巴特尔已经从榛柴丛里爬出来了，肩膀上划破了一道口子，往外渗着血珠子，可人没事，蹲在地上拍着身上的泥和碎叶子。巴图看了看他的肩膀，从兜里掏出红药水和布条给他简单处理了一下，巴特尔呲了呲牙可没有喊疼，站起来走到野猪旁边看了看那头倒在地上的巨物，伸手在野猪的獠牙上摸了一下，手指头粗的獠牙又硬又滑，牙尖上还挂着泥浆。他缩回手来，在裤腿上蹭了蹭，说了一句“这牙能卖钱不”。冷志军蹲在野猪旁边看了看弹孔的位置，站起来说了一句“先处理了，回去再说”。
老孙头和老杨是从南面的坡面上赶过来的。两个人听见了这边的枪声和咆哮声，从岔沟里翻过来跑了一路，到的时候野猪已经倒在地上了。老孙头扛着老猎枪跑得气喘吁吁的，站在野猪旁边看了一阵子，蹲下来用手比了比獠牙的长度和肩高的位置，站起来的时候眼睛都亮了，嗓门一下子拔高了：“好家伙，这头猪得有四百斤！我打了半辈子猎，头一回见这么大的！”老杨也蹲下来看了看，摸了摸野猪的鬃毛和厚皮，站起来点了点头说“这皮子剥下来能铺半间屋”。赵铁柱和铁蛋也从右翼赶过来了，铁蛋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冷叔你们这边咋了”，跑到跟前看见地上那头巨物，嘴张了半天没合上，蹲在野猪旁边伸手在猪背上拍了一下，拍得泥壳咔嚓响，他缩回手来看了看自己手指头上的泥，说了一句“这也太大了”。
七个人围着那头大野猪看了一阵子，各自啧啧了两声。冷志军蹲在野猪旁边开始处理——他先从腹部中线开刀，把皮从肉上剥离下来。野猪的皮又厚又韧，筋膜层多而密实，每一刀都得用上十分的劲。巴图蹲在旁边帮忙，一会儿递刀一会儿拉紧皮边，两个人配合着把整张皮完整地剥了下来。那张皮摊开来铺在坡面上，黑褐色的鬃毛又长又硬，一根一根直竖着，皮面厚实得像一块粗毛毯，铺开来占了小半个坡面。巴特尔蹲在皮子旁边用手掌按了按皮面的厚度，手指头按下去弹不回来，他嘿嘿笑了一声说“这皮子冬天铺炕上暖和”。冷志军把野猪的肉分成了几大块，用麻绳扎了装进几个背篓里。四只獠牙被他用猎刀从牙床上完整地撬了下来，搁在布袋子里单独装着。内脏和骨头留在原地，用枯枝和落叶盖了，等林子里的狐狸和乌鸦来收拾。
七个人把猎物分装了之后，日头已经过了正午。冷志军看了看天色，带着队伍往南折返。翻过三道山梁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西面的天边被夕阳烧成了一层暗红色，把山梁上的树冠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边。七个人一路走一路歇，在傍晚之前回到了屯子北口的土路上。老孙头和老杨背着分到的野猪肉和皮子回了家，赵铁柱和铁蛋也骑着自行车走了。冷志军带着巴图和巴特尔进了院子，把背篓卸在井台边上。胡安娜从灶房里出来看了看背篓里的肉和皮子，蹲下来翻了翻，把那四只獠牙拿起来看了看，又搁回布袋子里，站起来说了一句“这头猪真不小”。
晚饭吃的是狍子肉炖土豆和昨天剩的葱油饼。一家人围坐在矮桌边上，巴特尔端着碗把今天打猪的事讲了两遍，讲得唾沫横飞的，把野猪朝他冲过来的那段添油加醋地说了，说自己“一个侧滚翻就躲开了”，被巴图看了他一眼说“你那是吓滚的”，巴特尔缩了缩脖子不吭声了，低头扒了两口饭，又抬起头来说“那野猪的牙真大，跟镰刀把似的”。胡安娜把狍子肉给他碗里又夹了一块，说了句“吃饭”。冷志军端着碗慢慢吃着，听巴特尔白话，偶尔插一句嘴。追风趴在灶房门口的草垫子上啃着一块野猪骨头，啃得嘎嘣响，黄狗和花脸也各啃着一块，三条狗把骨头啃得干干净净的，连渣都没剩。吃完了饭，冷志军走到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月亮挂在头顶上，把院子里的东西照得清清楚楚的。他站在枣树底下仰头看了看星星，又转身进了仓房，把那张野猪皮翻出来看了看，皮面已经抹了盐搁在阴凉的地方晾着了，鬃毛在月光里泛着一层暗沉的光。他把皮子重新盖好，转身进了堂屋，把门带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