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0：我的暴富时代 第248章 清晨温馨 出发吴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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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0年12月6日，星期三。
天还没亮。
春谷县城，庆林镇一带还没有路灯，只有路边早期的早餐店的几盏还亮着，光晕在冷雾里散成一团一团。俞章平那间租来的小屋窗户，透出一点橘黄的光。
俞章平已经坐起来了。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上个月在上海买的，料子挺括，是他这一世里少有的几件“正经衣服“。他坐在床沿，把一份折了四折的稿纸，摊在膝盖上，借着床头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一行一行往下看。
稿纸上是他的字。算不上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大江啤酒厂。93年成立。注册资金100万。占地120亩，建筑面积8万平方米。99年产量3万余吨，产值4000多万，上交税费1200多万。固定资产5000余万。在岗316人，专业技术人才98人，国家级啤酒评委1人。管理、技术人员全部拥有大专以上学历。“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用铅笔在“国家级啤酒评委1人“这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这一道，划得很慢。
——一个县级的市属小厂，316个人，居然养着一个国家级啤酒评委。这个厂，不是没底子。它是没赶上好时候，也是没遇上好东家。
他翻到第二页。
“原方案：总价7000万。市政府70%，4900万；银行15%，1050万；管理团队15%，1050万。
现估值：4000万。要拿市政府和银行合计85%，需3400万。留15%给管理团队和全员。“
他在“3400万“这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
“值。“
再翻一页，是地块。
“厂区120亩，位于春天路商业街南面马路对面。规划：中部商业综合体（矮），右侧星级酒店大楼（高），左侧办公写字楼（高），两高一矮。其后为小高层、高层、别墅区组成的住宅区。地块最南端：幼儿园一座，城市公园一座，与对面小学呼应。公园面积不宜过大。“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棚户区一并改造。“
写完，他把稿纸重新折好，塞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
门外，传来母亲安玉莲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锅铲碰铁锅，一下一下，很轻，怕吵醒他。
俞章平推门出去。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安玉莲回过头。灶台上，一口小锅正冒着白气，里头煮着六个鸡蛋。旁边一只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起来了？“安玉莲说，“我算着你也该起了。鸡蛋煮好了，你带上，路上吃。“
“妈，我去吴市，人家管饭。“
“人家管饭是人家的。“安玉莲把鸡蛋一个一个捞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好，塞进他怀里，“你这一去，又是一整天。饿了，先垫一口。别跟人家客气，客气来客气去，饿的是自己。“
俞章平接过那包鸡蛋。滚烫的温度，隔着纱布，一直烫到胸口。
“妈，“他说，“我这一趟，要是谈成了，往后咱家的日子，就又是一个样了。“
安玉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平安，“她说，“妈不懂你们谈的那些大事。妈只知道，你这一年，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眼底下，都有青的了。“
“妈，“俞章平笑了，“我这是长个子，抽条。“
“抽条抽得眼底下发青？“安玉莲叹了口气，“你别糊弄我。“
她伸手，替他把夹克的领子翻正，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爹常说，钱是挣不完的。“安玉莲说，“妈也这么说。你挣多少，妈都不眼红。妈就盼你，平平安安，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记着。“俞章平说。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俞文山披着一件旧棉袄。
“印成来了没？“他问。
“还没。“俞章平说，“约的六点。你们今天这么早来就是为了给我做顿早饭？“
“那你先坐。“俞文山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吴市那边，比咱这儿冷。“
俞章平坐下，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
“爹，“他说，“啤酒厂这事，你怎么看？“
俞文山想了想，说：“我不懂啤酒。我只懂盖房子。“
“那你说房子。“
“房子，“俞文山说，“盖在哪儿，比盖得多好更要紧。春天路那块地，我知道。老汽车站往南，马路对面。那一片，现在是啤酒厂，边上是一片棚户区。棚户区的房子，我十年前去修过一户人家的屋顶。房顶漏了，墙是空斗墙，一脚能踹塌半边。“
“那一片，“俞文山说，“拆了，是好事。住那儿的人，盼了十年了。“
俞章平放下粥碗。
“爹，“他说，“我要是把这片拆了，重盖。你说，先盖什么？“
“先盖人住的。“俞文山说，“老百姓先有地方住，你再盖商场、盖酒店，人家才不骂你。“
“可商场先盖，能先回钱。“
“回钱是你的事。“俞文山说，“骂名，也是你的事。“
俞章平笑了：“爹，你这话，比我们谈判桌上那些人说得实在。“
“我不会说话。“俞文山端起自己的粥，“我就是个泥瓦匠出身。盖房子，先盖人住的。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院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来了。“俞章平站起来。
俞文山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替他把门拉开。
门外，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院门外的土路上。车灯亮着，两道光柱，把地上的霜照得发白。
驾驶座上，印成探出头来，冲他笑：“俞总，早。“
“早。“俞章平走过去。
印成下车，绕到后门，替他把门拉开。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了。半年前，他还是个在春谷街上开三轮拉货的，如今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车门边上，像那么回事了。
“俞总，“印成说，“吴市那边，我昨晚问了路。从咱这儿走，两个钟头，八点准到。“
“路上加过油了？“
“加满了。“印成说，“油箱、水箱、胎压，全看过。这车，我们几个天天保养，一点毛病没有。毕竟是新车吗！“
“好。“俞章平上车。
俞文山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
“小平安。“他忽然开口。
俞章平把车窗摇下来：“爹？“
“谈生意，“俞文山说，“别把话说满。话满了，退不回来。留三分余地，往后好见面。“
俞章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爹，我记着。“
车窗摇上去。路虎缓缓驶出巷子，车灯在霜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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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春谷县城，上了省道。
天一点点亮起来。路两边的水田，结了薄冰，白茫茫一片。远处，山是青灰色的。偶尔有一辆长途客车擦身而过，玻璃上蒙着水汽，看不清里面的人。
俞章平靠在后座，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这部最新款的翻盖的诺基亚，是他上个月换的。旧的那部，按键磨平了，接电话常常按不准。
他先拨了安波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俞总？“安波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这么早？“
“哥，我在去吴市的路上。“俞章平说，“长话短说。物流公司的事，昨天说的，你今天开始办。“
“我今天一上班就去工商局。“安波说，“季洁昨天把材料都给我了——公司名称预先核准、章程、股东决议、验资报告。她说，材料齐，五天能下来。“
“五天？“俞章平说，“能压到三天吗？“
“三天……“安波迟疑，“俞总，工商那边，是按流程走的。“
“我知道是按流程走。“俞章平说，“哥，你跟季洁说，让她亲自去跑。她跟工商那边熟。熟人办，三天。“
“行。我让季洁今天上午就去。“
“注册资本，“俞章平说，“先填五十万。“
“五十万？“安波一愣，“俞总，物流公司，注册五十万？咱十台车，光车就值几十万。“
“注册资本，不是资产总额。“俞章平说，“填高了，以后要做增资、要做审计，麻烦。填五十万，够了。车，是公司的固定资产，走账就行。“
“明白了。“
“还有，“俞章平说，“经营范围，你得写全。普通货运、仓储、装卸、搬运、国内快递——最后这一条，一定要写上。“
“国内快递？“安波说，“俞总，咱现在还没做快递呢。写上，工商能批吗？“
“能批。“俞章平说，“你先写上。批下来，你不做，没人管你。可你要是不写，往后想做，得重新变更经营范围，又是一道手续。“
“这倒是。“安波说，“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俞章平说，“车队的账，从今天起，单独开一个户。不要再跟商贸公司的账混在一起。“
“单独开户？“
“对。“俞章平说，“物流公司是独立法人。它的钱，是它的钱。商贸公司的钱，是商贸公司的钱。两本账，不能混。“
“可银行开户，要营业执照。“安波说，“执照还没下来。“
“那就先办执照，执照下来立刻开户。“俞章平说，“在这之前，车队所有的进出，你先记在一个本子上。一笔一笔，写清楚日期、事由、金额。“
“行。“
“哥，”俞章平放缓了语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较真账务？“
“怕乱。“
“不是怕乱。“俞章平说，“是怕往后说不清。哥，你记着——一个公司，最怕的不是亏钱，是账说不清。账说不清，合伙人要翻脸，员工要疑心，税务局要来查。到那个时候，挣多少钱，都是白挣。“
电话那头，安波沉默了两秒。
“俞总，“他说，“这话，我记住了。“
“好。“俞章平说，“第二件事。吴市六家店，你抽空去一趟。“
“去门店？“
“对。你去吴市，不光是谈货运。你去看看荀刚他们六家店，货走得怎么样，库存压得多不多。“
“俞总，“安波说，“门店的事，不是有陈雪管么？“
“陈雪管拓展，管开店。“俞章平说，“可货怎么运，是车队的事。你去看，是看‘货’，不是看‘店’。“
“看货？“
“对。一家店，一个月进多少货、出多少货、剩多少货。这些数，你问店长要。要来了，跟车队的出车记录一对。“
“一对，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两件事。“俞章平说，“第一，有没有店，进的货比卖的多——那就是压货。第二，有没有车，跑的路比送的多——那就是空跑。他们的数据是数据，你的数据也是数据，这么说你明白吧！“
“明白了。“安波说，“我明天就去。“
“不是明天。“俞章平说，“今天下午。你上午办执照，下午去吴市。晚上住那儿，明早看店。“
“这么急？“
“急。“俞章平说，“哥，物流公司独立了，头一个月，最要紧的是摸清家底。家底摸不清，你后面定的价、排的线，全是瞎猜。“
“行！我今天下午就走。“
“好。“俞章平说，“最后一件事。你手里那十五万，别动。“
“十五万？“安波愣了，“俞总，什么十五万？“
“我昨天让人给你送去的。“俞章平说，“物流公司开张，得有点活钱。租办公室、印单据、发第一个月工资，都要钱。这十五万，先垫着。“
“俞总，这……“安波的声音有点发紧，“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俞章平说，“是借给公司的。等公司账上有了钱，你还我。“
“那也不行。“安波说，“俞总，你把公司交给我，还给我股份，我已经占大便宜了。这钱，我自己想办法。“
“哥，“俞章平说，“你听我说。“
“你说。“
“这钱，不是人情，是规矩。“俞章平说，“公司刚开张，账上一分钱没有，怎么办？借钱。借谁的钱？借股东的钱。我是大股东，我借钱给公司，天经地义。“
“可是……“
“可是什么？“俞章平笑了，“哥，你是不是觉得，拿了我的钱，腰杆就软了？“
安波没吭声。
“哥，“俞章平说，“你要是这么想，那这公司，你就管不好。“
“为啥？“
“因为你是总经理，不是我的伙计。“俞章平说，“总经理，该借的钱要借，该花的钱要花，该拒绝的钱要拒绝。你把‘人情’和‘公事’分清楚，这公司才立得住。“
“我……“安波顿了顿，“我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这个弯。“
“慢慢转。“俞章平说，“哥，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要是还转不过来，那我这公司，就得换人管了。“
“别！“安波急了，“俞总，你别换人。我转，我一定转过来。“
俞章平笑了：“那就好。挂了。“
“哎——俞总！“
“还有事？“
“我就是想问一句，“安波的声音低了些，“你这一大早，去吴市，是谈什么大事？“
“啤酒厂。“俞章平说。
“啤酒厂？“安波一愣，“咱不是卖衣服的么？怎么又买啤酒厂了？“
“哥，“俞章平说，“卖衣服的，就不能买啤酒厂？“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波说，“我是说，这跨度，也太大了。“
“跨度大不大，看你怎么看。“俞章平说，“哥，我问你，一件衣服，从厂里到顾客手上，中间经过几道手？“
“好几道。“安波说，“厂里、批发、门店、顾客。“
“一瓶啤酒呢？“
“也差不多。“安波说，“厂里、经销商、小店、顾客。“
“对。“俞章平说，“所以，卖衣服和卖啤酒，看着是两行，其实是一个道理——都是把东西，从厂里，送到人手上。“
“咱有LN的门店，有物流的车队，“俞章平说，“现在再有一家啤酒厂。你说，这三样凑一块儿，是什么？“
安波想了半天：“是什么？“
“是一条链。“俞章平说，“厂里生产，车队运输，门店卖货。一条链，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
“一条链……“安波念叨着，“俞总，你这脑子，是真能想。“
“行了，别夸我。“俞章平说，“去办事。“
“哎！“
电话挂了。
俞章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车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路两边的水田，变成了成片的厂房和砖瓦房。远处的天际线上，立着几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吴市，快到了。
他又拨了一个号。这次是陆小可。
响了七八声，才接。
“章平？“陆小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这都几点了？“
“七点。“俞章平说，“陆姐，你还没起？“
“我昨晚跟投行的人谈到两点。“陆小可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这么急？“
“钱的事。“俞章平说。
“钱？“陆小可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哪笔钱？“
“吴市啤酒厂。“俞章平说，“今天谈。谈成了，我要三千四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千四百万。“陆小可重复了一遍，“章平，你昨天跟我说，香港那边要两千万港币。今天又要三千四百万。你这是要干什么？“
“两件事，不是一件事。“俞章平说，“香港那两千万，是从开曼Vt走的。这三千四百万，是国内的钱。“
“国内的钱？“陆小可说，“章平，你国内账上，有三千四百万？“
“LN这两个月，挣了不少。“俞章平说，“加上飘香楼、先锋网吧，凑一凑，能凑出两千万。“
“那还差一千四百万。“
“差的部分，我想让领航出。“
“领航出？“陆小可笑了，“章平，领航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你比我清楚。领航的账上，也就那么多。“
“我知道。“俞章平说，“所以，我不是让领航出钱。我是让领航，帮我‘过’一笔钱。“
“过一笔钱？“陆小可的声音警惕起来，“章平，这话什么意思？“
“陆姐，你别紧张。“俞章平说，“我的意思是，我在香港那一个亿的A股收益，现在还在证券公司账上。我想把它，转一部分回国内。“
“转回国内？“陆小可说，“章平，那可是境外资金。往国内转，要走外汇、要走审批。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知道。“俞章平说，“所以我要你，帮我把流程摸清楚。多长时间、什么手续、要交多少税，你给我一个准数。“
“这个，我得问律师。“陆小可说，“不过章平，我得提醒你一句——境外资金进来，走的是‘外商投资’的路子。你用它买啤酒厂，那这啤酒厂，就变成中外合资了。“
俞章平沉默了。
这一点，他昨天晚上想过。可他今天早上，又忘了。
“陆姐，“他说，“合资，有什么麻烦？“
“麻烦不少。“陆小可说，“第一，审批。外商投资，要过外经贸委。第二，税。合资企业，税制跟内资不一样。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
“股权。“陆小可说，“外资进来，占多少，怎么占，往后怎么退出。这些，都要在合同里写死。章平，你要的是‘控股’。外资进来控股，那这厂，就不姓‘中’了。“
俞章平没说话。
车窗外，一栋三层楼的供销社大楼，一闪而过。
“陆姐，“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对。这条路，不能走。“
“那三千四百万，从哪儿来？“
“我再想办法。“俞章平说，“国内的钱，用国内的路子。不走外汇。“
“什么路子？“
“银行。“俞章平说，“陆姐，你想想。啤酒厂，固定资产五千万，去年产值四千多万，上交税费一千二百万。这样的厂，银行愿不愿意放贷？“
“愿意。“陆小可说得干脆，“这种厂，是银行眼里的好客户。“
天还没亮。
春谷县城，庆林镇一带还没有路灯，只有路边早期的早餐店的几盏还亮着，光晕在冷雾里散成一团一团。俞章平那间租来的小屋窗户，透出一点橘黄的光。
俞章平已经坐起来了。
他身上那件深蓝色的夹克，是上个月在上海买的，料子挺括，是他这一世里少有的几件“正经衣服“。他坐在床沿，把一份折了四折的稿纸，摊在膝盖上，借着床头那盏二十五瓦的灯泡，一行一行往下看。
稿纸上是他的字。算不上好看，横平竖直，一笔一画都写得用力。上面密密麻麻，全是数字。
“大江啤酒厂。93年成立。注册资金100万。占地120亩，建筑面积8万平方米。99年产量3万余吨，产值4000多万，上交税费1200多万。固定资产5000余万。在岗316人，专业技术人才98人，国家级啤酒评委1人。管理、技术人员全部拥有大专以上学历。“
他念到这儿，停了一下，用铅笔在“国家级啤酒评委1人“这几个字下面，轻轻划了一道。
这一道，划得很慢。
——一个县级的市属小厂，316个人，居然养着一个国家级啤酒评委。这个厂，不是没底子。它是没赶上好时候，也是没遇上好东家。
他翻到第二页。
“原方案：总价7000万。市政府70%，4900万；银行15%，1050万；管理团队15%，1050万。
现估值：4000万。要拿市政府和银行合计85%，需3400万。留15%给管理团队和全员。“
他在“3400万“这个数字上，画了个圈，又在旁边写了一个小字：
“值。“
再翻一页，是地块。
“厂区120亩，位于春天路商业街南面马路对面。规划：中部商业综合体（矮），右侧星级酒店大楼（高），左侧办公写字楼（高），两高一矮。其后为小高层、高层、别墅区组成的住宅区。地块最南端：幼儿园一座，城市公园一座，与对面小学呼应。公园面积不宜过大。“
他在这行字下面，又添了一句：
“棚户区一并改造。“
写完，他把稿纸重新折好，塞进夹克内袋，贴着胸口。
门外，传来母亲安玉莲在厨房里忙活的声响。锅铲碰铁锅，一下一下，很轻，怕吵醒他。
俞章平推门出去。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
安玉莲回过头。灶台上，一口小锅正冒着白气，里头煮着六个鸡蛋。旁边一只碗里，是刚盛出来的白粥，粥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米油。
“起来了？“安玉莲说，“我算着你也该起了。鸡蛋煮好了，你带上，路上吃。“
“妈，我去吴市，人家管饭。“
“人家管饭是人家的。“安玉莲把鸡蛋一个一个捞出来，用一块干净的纱布包好，塞进他怀里，“你这一去，又是一整天。饿了，先垫一口。别跟人家客气，客气来客气去，饿的是自己。“
俞章平接过那包鸡蛋。滚烫的温度，隔着纱布，一直烫到胸口。
“妈，“他说，“我这一趟，要是谈成了，往后咱家的日子，就又是一个样了。“
安玉莲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小平安，“她说，“妈不懂你们谈的那些大事。妈只知道，你这一年，人瘦了一圈。脸也黑了。眼底下，都有青的了。“
“妈，“俞章平笑了，“我这是长个子，抽条。“
“抽条抽得眼底下发青？“安玉莲叹了口气，“你别糊弄我。“
她伸手，替他把夹克的领子翻正，又拍了拍他肩上并不存在的灰。
“你爹常说，钱是挣不完的。“安玉莲说，“妈也这么说。你挣多少，妈都不眼红。妈就盼你，平平安安，别把自己熬坏了。“
“我记着。“俞章平说。
客厅里，传来脚步声。俞文山披着一件旧棉袄。
“印成来了没？“他问。
“还没。“俞章平说，“约的六点。你们今天这么早来就是为了给我做顿早饭？“
“那你先坐。“俞文山在桌边坐下，端起那碗粥，推到他面前，“喝口热的。吴市那边，比咱这儿冷。“
俞章平坐下，端起粥碗。热气扑在脸上。
“爹，“他说，“啤酒厂这事，你怎么看？“
俞文山想了想，说：“我不懂啤酒。我只懂盖房子。“
“那你说房子。“
“房子，“俞文山说，“盖在哪儿，比盖得多好更要紧。春天路那块地，我知道。老汽车站往南，马路对面。那一片，现在是啤酒厂，边上是一片棚户区。棚户区的房子，我十年前去修过一户人家的屋顶。房顶漏了，墙是空斗墙，一脚能踹塌半边。“
“那一片，“俞文山说，“拆了，是好事。住那儿的人，盼了十年了。“
俞章平放下粥碗。
“爹，“他说，“我要是把这片拆了，重盖。你说，先盖什么？“
“先盖人住的。“俞文山说，“老百姓先有地方住，你再盖商场、盖酒店，人家才不骂你。“
“可商场先盖，能先回钱。“
“回钱是你的事。“俞文山说，“骂名，也是你的事。“
俞章平笑了：“爹，你这话，比我们谈判桌上那些人说得实在。“
“我不会说话。“俞文山端起自己的粥，“我就是个泥瓦匠出身。盖房子，先盖人住的。这个道理，三岁小孩都懂。“
院门外，传来两声短促的汽车喇叭。
“来了。“俞章平站起来。
俞文山也站起来，走到门口，替他把门拉开。
门外，天刚蒙蒙亮。一辆黑色的路虎，停在院门外的土路上。车灯亮着，两道光柱，把地上的霜照得发白。
驾驶座上，印成探出头来，冲他笑：“俞总，早。“
“早。“俞章平走过去。
印成下车，绕到后门，替他把门拉开。这个动作，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了。半年前，他还是个在春谷街上开三轮拉货的，如今穿着一件黑色皮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站在车门边上，像那么回事了。
“俞总，“印成说，“吴市那边，我昨晚问了路。从咱这儿走，两个钟头，八点准到。“
“路上加过油了？“
“加满了。“印成说，“油箱、水箱、胎压，全看过。这车，我们几个天天保养，一点毛病没有。毕竟是新车吗！“
“好。“俞章平上车。
俞文山站在门口，看着那辆车。
“小平安。“他忽然开口。
俞章平把车窗摇下来：“爹？“
“谈生意，“俞文山说，“别把话说满。话满了，退不回来。留三分余地，往后好见面。“
俞章平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爹，我记着。“
车窗摇上去。路虎缓缓驶出巷子，车灯在霜地上拉出两道长长的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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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春谷县城，上了省道。
天一点点亮起来。路两边的水田，结了薄冰，白茫茫一片。远处，山是青灰色的。偶尔有一辆长途客车擦身而过，玻璃上蒙着水汽，看不清里面的人。
俞章平靠在后座，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这部最新款的翻盖的诺基亚，是他上个月换的。旧的那部，按键磨平了，接电话常常按不准。
他先拨了安波的号。
响了两声就接了。
“俞总？“安波的声音，带着一点刚起床的沙哑，“这么早？“
“哥，我在去吴市的路上。“俞章平说，“长话短说。物流公司的事，昨天说的，你今天开始办。“
“我今天一上班就去工商局。“安波说，“季洁昨天把材料都给我了——公司名称预先核准、章程、股东决议、验资报告。她说，材料齐，五天能下来。“
“五天？“俞章平说，“能压到三天吗？“
“三天……“安波迟疑，“俞总，工商那边，是按流程走的。“
“我知道是按流程走。“俞章平说，“哥，你跟季洁说，让她亲自去跑。她跟工商那边熟。熟人办，三天。“
“行。我让季洁今天上午就去。“
“注册资本，“俞章平说，“先填五十万。“
“五十万？“安波一愣，“俞总，物流公司，注册五十万？咱十台车，光车就值几十万。“
“注册资本，不是资产总额。“俞章平说，“填高了，以后要做增资、要做审计，麻烦。填五十万，够了。车，是公司的固定资产，走账就行。“
“明白了。“
“还有，“俞章平说，“经营范围，你得写全。普通货运、仓储、装卸、搬运、国内快递——最后这一条，一定要写上。“
“国内快递？“安波说，“俞总，咱现在还没做快递呢。写上，工商能批吗？“
“能批。“俞章平说，“你先写上。批下来，你不做，没人管你。可你要是不写，往后想做，得重新变更经营范围，又是一道手续。“
“这倒是。“安波说，“我记下了。“
“还有一件事，“俞章平说，“车队的账，从今天起，单独开一个户。不要再跟商贸公司的账混在一起。“
“单独开户？“
“对。“俞章平说，“物流公司是独立法人。它的钱，是它的钱。商贸公司的钱，是商贸公司的钱。两本账，不能混。“
“可银行开户，要营业执照。“安波说，“执照还没下来。“
“那就先办执照，执照下来立刻开户。“俞章平说，“在这之前，车队所有的进出，你先记在一个本子上。一笔一笔，写清楚日期、事由、金额。“
“行。“
“哥，”俞章平放缓了语气，“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较真账务？“
“怕乱。“
“不是怕乱。“俞章平说，“是怕往后说不清。哥，你记着——一个公司，最怕的不是亏钱，是账说不清。账说不清，合伙人要翻脸，员工要疑心，税务局要来查。到那个时候，挣多少钱，都是白挣。“
电话那头，安波沉默了两秒。
“俞总，“他说，“这话，我记住了。“
“好。“俞章平说，“第二件事。吴市六家店，你抽空去一趟。“
“去门店？“
“对。你去吴市，不光是谈货运。你去看看荀刚他们六家店，货走得怎么样，库存压得多不多。“
“俞总，“安波说，“门店的事，不是有陈雪管么？“
“陈雪管拓展，管开店。“俞章平说，“可货怎么运，是车队的事。你去看，是看‘货’，不是看‘店’。“
“看货？“
“对。一家店，一个月进多少货、出多少货、剩多少货。这些数，你问店长要。要来了，跟车队的出车记录一对。“
“一对，能看出什么？“
“能看出两件事。“俞章平说，“第一，有没有店，进的货比卖的多——那就是压货。第二，有没有车，跑的路比送的多——那就是空跑。他们的数据是数据，你的数据也是数据，这么说你明白吧！“
“明白了。“安波说，“我明天就去。“
“不是明天。“俞章平说，“今天下午。你上午办执照，下午去吴市。晚上住那儿，明早看店。“
“这么急？“
“急。“俞章平说，“哥，物流公司独立了，头一个月，最要紧的是摸清家底。家底摸不清，你后面定的价、排的线，全是瞎猜。“
“行！我今天下午就走。“
“好。“俞章平说，“最后一件事。你手里那十五万，别动。“
“十五万？“安波愣了，“俞总，什么十五万？“
“我昨天让人给你送去的。“俞章平说，“物流公司开张，得有点活钱。租办公室、印单据、发第一个月工资，都要钱。这十五万，先垫着。“
“俞总，这……“安波的声音有点发紧，“这钱，我不能要。“
“不是给你的。“俞章平说，“是借给公司的。等公司账上有了钱，你还我。“
“那也不行。“安波说，“俞总，你把公司交给我，还给我股份，我已经占大便宜了。这钱，我自己想办法。“
“哥，“俞章平说，“你听我说。“
“你说。“
“这钱，不是人情，是规矩。“俞章平说，“公司刚开张，账上一分钱没有，怎么办？借钱。借谁的钱？借股东的钱。我是大股东，我借钱给公司，天经地义。“
“可是……“
“可是什么？“俞章平笑了，“哥，你是不是觉得，拿了我的钱，腰杆就软了？“
安波没吭声。
“哥，“俞章平说，“你要是这么想，那这公司，你就管不好。“
“为啥？“
“因为你是总经理，不是我的伙计。“俞章平说，“总经理，该借的钱要借，该花的钱要花，该拒绝的钱要拒绝。你把‘人情’和‘公事’分清楚，这公司才立得住。“
“我……“安波顿了顿，“我一时半会儿，还转不过这个弯。“
“慢慢转。“俞章平说，“哥，我给你三个月。三个月之后，你要是还转不过来，那我这公司，就得换人管了。“
“别！“安波急了，“俞总，你别换人。我转，我一定转过来。“
俞章平笑了：“那就好。挂了。“
“哎——俞总！“
“还有事？“
“我就是想问一句，“安波的声音低了些，“你这一大早，去吴市，是谈什么大事？“
“啤酒厂。“俞章平说。
“啤酒厂？“安波一愣，“咱不是卖衣服的么？怎么又买啤酒厂了？“
“哥，“俞章平说，“卖衣服的，就不能买啤酒厂？“
“我不是那个意思。“安波说，“我是说，这跨度，也太大了。“
“跨度大不大，看你怎么看。“俞章平说，“哥，我问你，一件衣服，从厂里到顾客手上，中间经过几道手？“
“好几道。“安波说，“厂里、批发、门店、顾客。“
“一瓶啤酒呢？“
“也差不多。“安波说，“厂里、经销商、小店、顾客。“
“对。“俞章平说，“所以，卖衣服和卖啤酒，看着是两行，其实是一个道理——都是把东西，从厂里，送到人手上。“
“咱有LN的门店，有物流的车队，“俞章平说，“现在再有一家啤酒厂。你说，这三样凑一块儿，是什么？“
安波想了半天：“是什么？“
“是一条链。“俞章平说，“厂里生产，车队运输，门店卖货。一条链，从头到尾，都是自己的。“
“一条链……“安波念叨着，“俞总，你这脑子，是真能想。“
“行了，别夸我。“俞章平说，“去办事。“
“哎！“
电话挂了。
俞章平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起头。
车窗外，天已经大亮了。路两边的水田，变成了成片的厂房和砖瓦房。远处的天际线上，立着几根烟囱，冒着淡淡的白烟。
吴市，快到了。
他又拨了一个号。这次是陆小可。
响了七八声，才接。
“章平？“陆小可的声音，带着明显的睡意，“这都几点了？“
“七点。“俞章平说，“陆姐，你还没起？“
“我昨晚跟投行的人谈到两点。“陆小可打了个哈欠，“什么事，这么急？“
“钱的事。“俞章平说。
“钱？“陆小可的声音一下子清醒了，“哪笔钱？“
“吴市啤酒厂。“俞章平说，“今天谈。谈成了，我要三千四百万。“
电话那头，安静了三秒。
“三千四百万。“陆小可重复了一遍，“章平，你昨天跟我说，香港那边要两千万港币。今天又要三千四百万。你这是要干什么？“
“两件事，不是一件事。“俞章平说，“香港那两千万，是从开曼Vt走的。这三千四百万，是国内的钱。“
“国内的钱？“陆小可说，“章平，你国内账上，有三千四百万？“
“LN这两个月，挣了不少。“俞章平说，“加上飘香楼、先锋网吧，凑一凑，能凑出两千万。“
“那还差一千四百万。“
“差的部分，我想让领航出。“
“领航出？“陆小可笑了，“章平，领航的钱，是从哪儿来的，你比我清楚。领航的账上，也就那么多。“
“我知道。“俞章平说，“所以，我不是让领航出钱。我是让领航，帮我‘过’一笔钱。“
“过一笔钱？“陆小可的声音警惕起来，“章平，这话什么意思？“
“陆姐，你别紧张。“俞章平说，“我的意思是，我在香港那一个亿的A股收益，现在还在证券公司账上。我想把它，转一部分回国内。“
“转回国内？“陆小可说，“章平，那可是境外资金。往国内转，要走外汇、要走审批。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事。“
“我知道。“俞章平说，“所以我要你，帮我把流程摸清楚。多长时间、什么手续、要交多少税，你给我一个准数。“
“这个，我得问律师。“陆小可说，“不过章平，我得提醒你一句——境外资金进来，走的是‘外商投资’的路子。你用它买啤酒厂，那这啤酒厂，就变成中外合资了。“
俞章平沉默了。
这一点，他昨天晚上想过。可他今天早上，又忘了。
“陆姐，“他说，“合资，有什么麻烦？“
“麻烦不少。“陆小可说，“第一，审批。外商投资，要过外经贸委。第二，税。合资企业，税制跟内资不一样。第三，也是最要紧的——“
“最要紧的是什么？“
“股权。“陆小可说，“外资进来，占多少，怎么占，往后怎么退出。这些，都要在合同里写死。章平，你要的是‘控股’。外资进来控股，那这厂，就不姓‘中’了。“
俞章平没说话。
车窗外，一栋三层楼的供销社大楼，一闪而过。
“陆姐，“他终于开口，“你说得对。这条路，不能走。“
“那三千四百万，从哪儿来？“
“我再想办法。“俞章平说，“国内的钱，用国内的路子。不走外汇。“
“什么路子？“
“银行。“俞章平说，“陆姐，你想想。啤酒厂，固定资产五千万，去年产值四千多万，上交税费一千二百万。这样的厂，银行愿不愿意放贷？“
“愿意。“陆小可说得干脆，“这种厂，是银行眼里的好客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