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妖猿成仙,从镇族老祖开始 第318章 神霄

    这一世落进人间的时候,耳旁先灌满了滂沱浩大的水声。

    暴雨在昏黄的瓦檐下砸了整整七日,把门前那条泥泞的土道冲成了泛着黄沫的浊流。

    接生婆裹着湿透的粗麻布巾推开柴门,带进一股混杂着泥腥与潮湿霉烂的湿冷浊气。

    炕头上的汉子搓着满是厚茧与裂口的手掌,望着屋外那片不见天日的昏沉水幕,低声给刚落地的婴孩定了名字,便唤作霖。

    秦霖生在靠天吃饭的农家,自幼便比寻常乡野孩子生得沉静。

    前尘过往尽数被漫漫红尘蒙蔽封存,任凭神思如何探寻,脑海深处也翻不出半点昔日的名号与通天手段。

    唯独在那神魂最深处的虚无之中,始终沉着一缕极冷、极沉的旧影。

    那道影子暗哑无光,像是深埋在古潭淤泥底下的陈铁,不露半分锋芒,却让这具幼小的身躯生来便带着一股异于常人的硬气。

    山里的岁月过得极缓,春耕秋收,草木枯荣,日子便在泥水与粗粮里一天天熬过去。

    十岁那年深夏,一场罕见的雷暴自群山尽头倾轧而至。

    铅灰色的重云堆叠在苍翠的山脊上方,狂风裹挟着豆大的雨点,把村头那几株三人合抱的古木吹得呜咽摇晃。

    炸雷猝然自天顶迸裂开来,炽白刺目的电光横贯长空,生生将坪前一株百年的老槐树劈成了两截。

    焦黑的树身腾起滚滚浓烟,炽烈的火星在狂暴的雨幕中嘶鸣明灭。

    屋里的妇人惊呼着将自家的孩童死死捂进怀中,满村的乡人皆惊惧缩在屋角,对着天穹不住祷念。

    唯独秦霖立在漏雨的檐角之下,仰着那张略显苍白的面庞,怔怔望向云层深处奔涌翻腾的炽白雷蛇。

    旁人眼中那是代天巡狩的灭顶天灾,落在他眸子深处,却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明与灼烫。

    那不是恐惧,而是一种骨血深处仿佛沉睡已久的共鸣。

    自那日之后,少年便常在雷雨天独自走向村后那座寸草不生的险峻断壁。

    山后的绝崖生得陡峭孤绝,每逢阴雨连绵,湿冷的罡风便自深涧底下呼啸窜起。

    他不懂世间玄门正宗的吐纳法门,亦无长辈在旁指点吐纳关窍。

    他只是循着骨髓里那一股本能的牵引,赤足盘坐在光秃秃的湿冷青石上,迎着漫天湿气,以自身微弱的血气去吐纳虚空中若有若无的焦灼之意。

    十三岁那年暮春,惊蛰的第一声重雷在山巅炸响。

    秦霖迎着倒灌而下的暴雨,缓缓抬起了焦黄瘦削的右手。

    没有玄奥的法印,亦无繁复的咒诀,唯有一腔不闪不避的执拗心气。

    一道拇指粗细的炽亮电弧自湿漉漉的虚空中骤然被引落,顺着他的指尖狠狠钻入了臂膀经络。

    剧烈的刺痛如烧红的铁钎顺着骨髓寸寸凿穿,半边身子的皮肉瞬间焦黑翻卷,腾起刺鼻的皮肉焦臭。

    那一股暴虐炽烈的雷息在脆弱的凡胎经络中疯狂冲撞,痛得他浑身筋骨剧烈颤抖,牙关几乎咬出血来。

    可少年的脊梁自始至终未曾弯折半分。

    他在焦糊与剧痛中死死睁着双眼,硬生生受住了这第一缕天雷的洗礼。

    雷霆乃天地间至烈至阳之气,刚猛霸道,不容神魂与心念有半分迟疑。

    倘若承接之时心生一丝退缩怯懦,那霸烈的天威便不会化为己用,反而会顷刻倒卷反噬,将这具凡躯焚成飞灰。

    少年便凭着这一副近乎搏命的狠劲,在荒僻绝崖上引雷洗练体魄。

    三年过去,当初瘦弱的农家少年渐渐生得身形挺拔,眸光如电,呼吸吐纳之间隐隐带着雷音闷响。

    十六岁盛夏,一位身着灰白道袍的中年修士驾着遁光自天穹飞掠而过。

    这道人本是云游路过此方地界,却被绝壁顶上升腾而起的淡淡雷气所惊动,按落云头落在了湿漉漉的山岩之上。

    道人凝神打量着眼前衣衫褴褛、周身却有微弱电弧游走的少年,眼底泛起浓浓的惊异之色。

    凡人未经道法筑基,仅凭自身摸索便敢引天雷入体而不死,这等肉身与心性,纵使放在玄门仙宗里也是罕见的璞玉。

    道人未曾过多询问少年的身世过往,只拂袖打出一道清光护住他的焦痕,问他可愿随自己回山修持真正的仙道雷术。

    秦霖回首望了一眼山脚下那座被黄泥与炊烟包裹的破旧村落,又低头看了看掌心游动的电光,默然稽首应下。

    入得仙门偏殿,他被录为外门弟子,始得传授正统的雷道引气口诀与五行吐纳之法。

    仙门之中规矩森严,同辈弟子皆依循典籍按部就班地引气炼精,唯独秦霖的进境快得令人侧目。

    有了正统口诀化解狂暴雷意,他体内早已受尽雷殛千锤百炼的筋骨经络轰然洞开,短短数载便贯通周天,聚气化液。

    又过了数载,他依着仙门正统功法铸就仙基,一身灵力尽数升华为法力。

    然而雷道之猛烈,终究远超寻常五行法术。

    在仙基初成的那一日清晨,秦霖于居所院中尝试运转新成的雷术。

    他抬手掐诀,掌心一缕湛蓝色的神雷之力凝聚成形,吞吐出刺目的电芒。

    少年心念微动,试图将这道外放的雷光强行收摄回丹田气海。

    可雷霆向来是出则争先、发则必中之物,锋芒已显,气机早已与周遭天地生出呼应。

    他收摄的心念仅仅慢了一拍,掌心那团刚烈无匹的雷息便脱手激射而出。

    轰然一声闷响在寂静的院落中炸开。

    隔壁同门居所前栽种的数竿百年苦竹,在湛蓝电光掠过的瞬间齐齐爆裂焦黑,化作漫天碎屑与飞灰飘落而下。

    青砖地面被生生劈碎数块,焦土翻卷,余电如细蛇般在碎石间噼啪跃动。

    所幸居所内的同门恰好清晨外出采药,未曾被这失控的一击殃及性命。

    秦霖孤身立在焦黑的碎屑与余烟之中,缓缓收回了犹自发麻发颤的右手。

    他低头凝视着焦黑的掌心,眸光深邃而沉凝。

    雷之烈,在于一旦动念便无可挽回。

    发雷杀伐易,收雷不伤难。

    这一记击碎苦竹的失控残雷,如同一记无声的重锤,结结实实凿刻在了少年的道心深处。

    修仙无甲子,山中方数日,世上已千年。

    自那一日击碎苦竹起,秦霖便在山中一隅静默结庐,闭门苦修。

    山脚下的凡俗聚落换了一茬又一茬的人烟,昔日破旧的茅屋早化作荒草瓦砾,田埂旁的枯树生出新芽,又在风霜里枯死化作泥尘。

    当年同入仙门的外门同侪,有的未能筑基而寿尽作古,有的困死在紫府一境,有的炼化了金性成就假丹,却在争夺灵物时身死道消,亦有的转迁别处执事,渐次断了音讯。

    唯有秦霖峰顶那间简陋石屋,始终如一块扎根在绝崖上的顽石,任凭岁月流转,风雨侵蚀,巍然不动。

    世间百艺道法万千,或如春雨润物绵密不绝,或如厚土载物沉稳博大,修士出手对敌,往往能有三分留力回旋的余地。

    唯独雷修非生即死,出则摧山裂石,中则荡尽妖氛。

    一旦引动雷机,天地乾坤之肃杀刚猛皆凝于一指,稍有迟疑不决,雷光便会倒卷伤及己身,绝无半分折中余地。

    正因深知掌中雷霆之酷烈,秦霖修行愈深,行事愈发沉静寡言。

    他独居峰顶雷岩之上,朝迎罡风吐纳,暮引沉雷淬体,在动与不动、落与不落的极险关隘之间,寸步不移地磨砺道心。

    每逢盛夏暴雨倾盆、天地雷煞翻涌之际,峰顶总能隐见炽亮电光如金蛇走地,将整片危崖照耀得白昼如焚。

    山下的凡俗猎户与农人知晓峰顶居着一位不履尘俗的雷仙,每逢亢旱蝗灾或是妖物过境,便常有乡民三步一叩首攀上石阶,在山道尽头焚香祈告。

    秦霖从未下山受过俗世一丝香火供奉,却常在黑云压顶之时,抬手向虚空遥遥引下一道清亮霹雳,扫尽盘踞山林的瘴气凶物,护佑山麓一方水土安宁。

    山野凡夫敬他如九天神明,奉若神只。

    而在仙门修士与邻近散修眼中,这位常年一袭青灰布袍的雷修真人,却是令人敬畏又退避三舍的孤冷之辈。

    旁人相聚论道品茗,他只闭目默坐于石崖一角,周身隐隐散发着一股令人寒毛倒竖的焦灼死寂。

    相识的执事弟子远远见了他,皆下意识放缓脚步躬身行礼,眼神深处藏着难掩的惊惧与戒备。

    雷霆太烈,靠得太近,便容易被无情的天威灼伤神魂。

    偶有道途坎坷、受仇家妖孽逼至绝境的苦修,走投无路之下冒死叩打石屋柴门,膝行于地,捧着残破玉简或是微薄灵石,苦苦哀求他引天雷除灭大敌。

    秦霖推门立于石阶之上,目光低垂,神色不起半点波澜。

    他只看因果,不收外物。

    若是为非作歹、悖逆纲常的凶邪之辈,他拂袖之间便有一道纯白雷芒贯穿虚空,将万千里之外的恶孽枭首成灰。

    若是修士私怨仇杀、牵扯不清的纠葛,他便默然闭门,任由这人在门外苦求,亦不动半分雷霆。

    漫长岁月如奔流逝水,无声无息地冲刷着天地人间。

    在证就紫府、凝出第一道神雷神通的那一日,秦霖坐关石室内,丹田雷海彻底沸腾化作一片璀璨无暇的雷池。

    他迈步踏出石室,迎着天际滚滚翻涌的万里重云,举目望向无垠穹苍。

    这一刻,冥冥之中的冥玄天地似有感应,虚空生出浩大共鸣,一道深藏于古老宿命深处的道号,毫无征兆地撞入他的心神之中。

    他未曾请宗门长辈赐名,亦未翻阅古卷推演吉凶。

    立在狂风呼啸的崖顶,他只是顺着这股来自神魂深处的冥冥之音,平缓开口,定下了自身在此方天地的道号。

    道号劫霄。

    他不知为何偏偏是这两个字,亦不知这两个字在辽远的大道尽头究竟承载着怎样的分量。

    可当这两个字落入风中的刹那,九天之上的苍茫重雷轰然共鸣作答,群峰震荡,万里天云如波涛翻卷。

    自此,四方同道皆以劫霄真人相称。

    紫府一境,神通一道一道自丹田深处凝出。

    第二道、第三道、第四道神雷神通接踵而生,一道比一道炽烈,一道比一道难以驾驭。

    及至第五道神通圆满,一身气机登临紫府绝巅,四方同道改口称他劫霄大真人。

    只是紫府再圆满,也终究只算半只脚踏出了凡尘。

    真正的关隘横在求金二字上。

    世间不知多少五法大真人困死于此,求金不得,末了只能炼化旁人遗下的金性,凝出一枚假丹,把一世道途钉死在那里。

    他要的是真丹。

    那一日,他盘坐丹田最深处,以一身雷霆叩问冥冥虚空。

    天地尽头似有一道古老位置睁开了眼,垂落一缕雷道金性。

    三道金性入体,在他丹田正中交缠、熔炼,不知过了多少年,一枚真正的金丹自那片雷海最深处浮了出来。

    金丹真君。

    此后便是漫长的凝性之路。

    他自三道金性起,九道,二十七道,一道一道凝出来,一道一道淬过去。

    每多一道金性,掌中雷霆便沉厚一分,那道悬在天地尽头的神雷位置,也看得更清楚一分。

    随着岁月推移,他在神雷一道走得越深,越能从残存的仙道石刻与古老残篇中,隐约触及到古来诸道的只鳞片爪。

    传闻太古之时,天地雷道玄奥莫测,唯有一位惊才绝艳的至高存在被万灵共尊为雷祖。

    那位开辟与补全雷道的古老道尊,统摄五雷,代天行罚,其巍峨身姿横压万古,犹如横亘在所有雷修心头的一座不可逾越的天渊。

    秦霖盘膝坐在崖顶古松之下,神思透过掌中跃动的电弧,遥遥叩问天地大道的源头。

    神雷一道愈往上行,愈见其神威浩瀚、毁灭万物之可怖。

    既然神雷已极尽天下杀伐与极速,那么那位能将整个雷道推至绝巅的雷祖,当年究竟是何等盖世的气魄与修为。

    这份对古老传说的叩问与神往,在他心头化作了一柄丈量己身的冰冷标尺。

    他不争宗门权柄,不涉俗世纷扰,只将一腔心力尽数倾注于掌中神雷的锤炼之中。

    岁月在崖顶一层层积厚,不知过了多少年。

    他斩妖除魔,荡平一方方邪魔外道,行刑断罪皆凭雷霆一击,雷芒过处,群凶伏诛。

    然而行世既久,面对同道修士之间的恩怨争夺、门户倾轧,他的掌心始终未曾落下一道真正的诛伐之雷。

    那一道潜藏在他袖中、愈发璀璨炽烈的湛蓝神雷,在漫长光阴的淬炼下,不仅未曾变得暴烈外泄,反而渐渐沉淀出一种内敛如古渊的沉静威严。

    雷在手中,含而不吐。

    他在等。

    等一个足以让他倾尽一生所学、叩问自身雷道究竟是正是邪的真正时刻。

    山中不知岁月,直至丹田深处那片浩瀚雷海之中,第八十一道纯金般的雷道金性悄然凝聚成形。

    八十一道金性圆满无缺,如八十一重炽烈天阳高悬于灵台之上,照彻周身窍穴经络。

    金性生辉,气机贯通九霄,这是金丹大真君立身于天地极巅、半步踏向更高境界的至高圆满之境。

    然而欲登果位,跨越大罗天堑,不仅需自身道力金性圆满无亏,更须彻底斩断前尘因果,求得道心如琉璃明澈。

    冥冥之中,他这一世登位之前最后一道关隘,已然循着圆满的气机悄然逼近。

    那是一尊盘踞在幽深地脉之下修炼邪法的邪道大真君,终究耐不住贪婪,挟持了这一片疆域的生机灵枢。

    连绵上亿里的山川平原与无数凡俗国度,数以万亿计的凡人生民与漫山修士,尽皆被这凶修以歹毒血咒死死禁锢在天地之间。

    凶修借幽冥死气祭炼血阵,更将自身的神魂生机与这一片大地的地脉灵枢、连同这浩瀚众生的心脉血线尽数熔铸为一体。

    若要破开邪阵,这上亿里山河必毁;若要灭杀恶首,万亿众生俱焚。

    周边数个仙门宗派的修士远远立在云天之外,望着弥漫整片大地的黑红血雾,皆面面相觑,束手无策。

    有人欲强行破入阵中,却见血光闪烁之间,千万里疆域内的生灵顷刻爆裂为血雾,神魂俱灭。

    诸修投鼠忌器,退避三舍,只能任由那凶修在血海阵枢中放肆狂笑,魔威滔天。

    便在此时,一道青灰色的身影无声落在了云天断崖之上。

    长风猎猎,掀动秦霖单薄的道袍,露出一双清冷深邃如万古幽潭的眼眸。

    他负手立在崖畔,垂眸俯瞰着脚下那张交织纠缠、牵连着万方疆域与无尽恶业的庞大血网。

    修持雷道不知多少年,他见过无数大恶,亦斩灭过诸多邪祟,却从未遇见过这般将自身恶念与整片大地生机死死绑在一处的歹毒阵局。

    地渊血雾之中,那盘膝坐在白骨王座上的枯瘦凶修察觉到了来人的气机,缓缓抬起头颅,发出一阵刺耳尖锐的夜枭狂笑。

    凶修以枯槁如柴的手指遥遥指向大地上密密麻麻跪伏颤抖的浩荡人烟,声音嘶哑而猖狂。

    凶修叫嚣着,称自己早将本命神魂化作死印,哪怕九天落雷轰顶,每一道雷光劈在自己身上,都需先由这上亿里焦土上的亿万生灵替他抵挡分毫。

    名门正道向来顾惜羽毛、慈悲为怀,只要这群自命清高的修士不敢担负屠戮一界的千古骂名,便奈何他不得。

    凡人与修士在血绳捆缚下哀嚎啼哭,凄厉的绝望声顺着血雾翻涌而上,撞击在虚空深处,令人闻之肝胆欲裂。

    立在云天之外的数位金丹真君与宗门宿老面露难色,纷纷转头看向崖顶的青袍修士,低声劝他莫要冲动行事,以免沾染无边恶业因果。

    秦霖静默立在风中,未曾开口回应一句。

    他只是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双手掌生得修长而粗粝,掌心纹路深陷,隐现着当年第一缕凡雷留下的焦黑淡痕。

    漫长岁月里,他在动与不动、发与不发之间独坐山巅,袖中神雷蓄养至极巅,却始终未曾对天地生灵真正落下一击。

    不是不能落,而是雷霆太烈,落下去便是一场生死交替。

    然而今日,恶孽已然借众生以自肥,天道崩坏,若因投鼠忌器而任其坐大,来日这整片大地都将沦为魔土死境。

    这一雷,不是为了救谁,亦非为了全所谓的正道慈悲。

    这一雷,是为了判罪。

    天地生杀,自有常道,恶若不除,天理难容。

    秦霖眸光深处骤然亮起一道纯粹至极的耀白雷光。

    这是他八十一道圆满金性共鸣之下、穷尽毕生心血所凝练的一记本命神雷。

    轰!

    未曾有半分拖泥带水,亦无繁复印诀更迭。

    天顶虚空在这一瞬无声塌陷,一道贯穿天地的纯白炽电自他掌心脱手激射而出!

    极速,超越了神念所能感应的极致;至烈,焚尽了虚空中弥散的一切阴邪死气。

    天地之间只余下一片令人失明的刺目光明。

    雷光落得太快,太准,亦太绝。

    凶修狰狞的狂笑尚凝固在枯槁的嘴角,那一道炽白神雷便自他的天灵盖笔直贯穿而下,一路凿碎识海、神魂、丹田,将那具罪恶滔天的魔躯在千万分之一个刹那间化作了虚无飞灰!

    刑罚至正,判罪无差。

    然而,恶首虽在神雷之下顷刻灭绝,这凶修苦心经营多年的地脉死契与血海大阵,却在阵主陨落的瞬间引发了恐怖的连锁崩解。

    失去了阵枢统摄的地脉灵气疯狂倒卷逆流,原本被死死压制在地底深处的狂暴煞气彻底炸开。

    连绵上亿里的古老大平原与无数城池在震天动地的轰鸣声中剧烈沉陷崩塌。

    大地裂开深不见底的狰狞幽壑,地火狂涌,浊浪滔天,伴随着大阵崩解的狂暴反噬,这上亿里山河连同那些未能逃出的万亿生灵,在轰然塌陷的焦土烟尘中尽数被埋葬吞噬。

    凄厉的哭喊与崩裂的巨响只持续了短短片刻,便被漫天翻卷的焦黑泥石彻底覆灭。

    这一片曾经繁衍生息无数岁月的繁盛大地,在雷火与地陷之后,化作了一片死寂无声的无垠焦黑深坑。

    风停了。

    云天之外观战的各方修士噤若寒蝉,面色惨白地望着那片冒着青烟与焦臭的庞大废土,无人敢发出一丝声响。

    恶首确实被这一雷干脆利落地彻底诛绝。

    可这一雷落下的代价,却是上亿里山河、万亿生灵同归于尽,整片生息之地彻底化作焦黑废土。

    秦霖独自从云天断壁上一步一步走了下来。

    他踩着滚烫焦黑的碎石瓦砾,穿过弥漫不散的刺鼻余烟,缓缓行至废墟正中。

    脚下的焦土绵延至视线尽头,断裂的残垣败瓦下尽是早已辨认不出模样的焦黑枯骨。

    这一雷他未曾打偏半分,判得奇准,杀得亦足够狠绝。

    可是直到这一刻,看着眼前无边无际的焦黑死寂,他才真正看清这一记神雷收下的究竟是怎样一笔惨烈的血账。

    雷落下去,恶人固然死了,可被恶人裹挟着压在身后的那些性命,也随之灰飞烟灭。

    雷霆乃天地之重器,专司杀伐惩戒。

    倘若只知凭着一身刚猛霸烈的手段去荡尽恶孽,却不曾算尽雷落之后天倾地覆的连带生灭,那这落下的便不是代天行罚的公道,而是一场不辨亲疏的劫数。

    秦霖在焦土中央驻足良久,缓缓闭上了双眼。

    他未曾为死者诵念超度经文,亦未对虚空吐露半句自辩言辞。

    他只是慢慢抬起手掌,将掌心残留的那一抹跳跃不休的湛蓝电弧,一点一点、极深极沉地按回了丹田最深处。

    在焦黑与死寂的废墟之中,一道崭新的规矩如同烧红的烙铁,硬生生烙印在了这位雷修大真君的道心之上。

    往后余生,雷落之前,先问该不该落。

    能救者,方可落雷诛邪;若雷落即是同归于尽,那这掌中之雷便宁可含而不发,亦不可轻动半分。

    这一场魔劫始于一念之贪,终究了于他掌中一雷。

    登位之前最后一道关隘不在天上,就在他脚下这一片焦土。

    当他在心头立下这道规矩的这一刻,原本沸腾狂躁的八十一道圆满金性悄然沉淀下来。

    前尘因果在血泪与焦土中斩尽,原本凌厉刺目的道心在惨痛的代价中淬炼得通透沉凝。

    他睁开眼,转过身,迎着苍茫昏暗的天穹,踏出了走向那座位置的最后一步。

    因果既斩,道心通透,漫漫苦修之路终于行至极巅。

    八十一道纯金般的圆满金性在他体内如星河逆流,化作一圈圈浩瀚无垠的金色道光,直冲云霄。

    浩荡的气象不再局限于一陆一水,而是如遮天蔽日的星海般无边无际铺展蔓延,越过重重虚空壁垒,径直漫向辽远的天外星域。

    气象铺满天地,无需再去刻意引动或苦苦勾连,冥冥虚空的最深处,一道至高至尊的大道本源已然生出感应,主动垂落下一缕恢弘浩瀚的注目。

    这一刻,整片无垠太虚深处传来如洪钟大吕般的沉闷轰鸣,这一片星域连同周遭数十座星域的虚空结构,齐齐泛起肉眼可见的透明涟漪。

    这数十座星域深处数以千亿计的浩瀚星辰,仿佛在同一个瞬间停顿了呼吸,齐齐黯淡了一拍,旋即又在纯白电芒的激荡下齐齐大放光明。

    纯粹而刚烈的雷光自虚无之中奔涌而生,无垠星空翻腾起苍茫如渊的雷云狂潮,将这一片死寂冷冽的星域彻底化作了一方炽烈的雷霆汪洋。

    元婴灵兆,万劫霄霆。

    浩大的灵兆在星域之间恒久不息地剧烈律动,苍白炽烈的雷痕交错纵横,将万古未曾照亮的幽暗太虚撕开千万道纵贯星河的巨大裂隙。

    在那漫天奔涌的雷霆汪洋最中央,一座自古虚悬至今的至高位置缓缓自虚无中凝实浮现。

    神雷果位,神霄。

    秦霖踏着翻滚明灭的炽白雷光,一步一步凌空走向那座古老的位置。

    走到那座位置跟前的刹那,周遭的天地骤然静止了下来。

    并无繁复喧嚣的册封仙旨,亦无一句迎迓的言语,那座位置冰冷、古朴、沉重,唯有一股自天地初开便积淀至今的万古威严。

    他抬脚迈上法座,沉身坐了下去。

    轰隆!

    亿万道炽烈纯白的神雷法则是从神霄果位深处轰然倒灌而入,顺着天灵百会狠狠冲入他的法躯与神魂之中。

    丹田深处那枚温养了不知多少年的圆满金丹在无穷雷光的淬炼下轰然融化,八十一道璀璨金性极尽升华,重塑为一尊周身吞吐着纯白电弧的巍峨法相。

    法躯蜕变,元婴地仙成。

    这不仅是境界的跃升,更是整条神雷大道权柄的具象加持。

    依凭着自身毕生斩妖除恶的无上功绩,以及在废墟焦土中立下的那一道铁律,他在体内大道深处悄然凝聚出了一道独属于自身的本命权柄。

    权柄,裁度。

    此权柄不专以极速与杀伐为宗,而是他这一世道法之显化,执掌着神雷落与不落之间的生杀权衡,度其因果,裁其罪罚。

    天地气机交感,神霄果位的浩瀚意志随之轰传罗天界各方。

    罗天界各方古老道统的大能神念,在这股席卷无垠太虚的浩大威压下皆心神剧震,纷纷躬身低首,齐齐颂念尊号。

    劫霄尊者。

    呼啸的雷风吹动着尊者青灰色的道袍,猎猎作响。

    新晋的劫霄尊者端坐于神霄位置之上,面对着罗天界浩荡翻涌的雷云与亿万俯首的生灵,缓缓抬起了右手。

    这一掌抬起,漫天奔涌的炽烈雷海轰然汇聚而来,化作一团璀璨夺目、足以贯穿重重星域的纯白神雷,静静悬浮在他的掌心三寸之上。

    雷威至极,雷光亿万丈,太虚虚空为之颤栗哀鸣。

    然而,这足以倾覆星域的极致一雷,却始终在尊者掌中沉静流转,含而不吐,未曾向着辽阔的星空穹顶落下一丝一毫。

    雷在掌中,悬而不发。

    他以端坐神霄的第一式动作,向这浩瀚苍茫的天地,践行了道心深处的那一道誓约。

    端坐神霄位置之上,劫霄尊者的神魂在浩瀚法则的洗礼下,顺着神霄果位的无尽岁月逆流而上。

    越过万古枯寂,穿透层层古老雷影,神霄果位深处沉淀的万古历史如长河倒卷,清晰倒映在他的神魂之中。

    在漫长岁月的传说之中,世间皆传言太古之初雷道唯有四雷,神雷乃是后来雷祖感悟枢雷、以雷道总纲为基所悟出的第五道雷。

    然而此刻端坐果位,直面大道本源的刹那,秦霖才真正窥见了天地最深处的真相。

    神雷自鸿蒙初辟便永恒存在,神霄正位自古不移,何曾是后天所出。

    真正没有的,是枢雷。

    原来在太古之时,雷道本无执掌天罚的枢雷一道。

    那位惊才绝艳的至高雷祖,当年正是先登上了眼前的神雷果位,而后以神雷的极速与杀伐为主道,再借震雷鼓动阴阳生发为从道,在虚无之中生生辟出了后来的枢雷大道。

    雷祖是借神雷与震雷之力,辟出了枢雷,更以枢雷为跳板,最终统御万雷,登上雷之道位,证就道君。

    原来后世万灵顶礼膜拜的万雷总枢,竟是雷祖凭空辟出的一条新路。

    而自己如今所坐的神霄果位,正是当年那位古老雷祖起步的第一块基石。

    他坐上这座位置的这一刻,便已站在了那位古老雷祖当年站过的地方。

    秦霖神色默然,俯瞰着指尖跳跃的纯白电弧,心湖深处泛起滔天波澜。

    前人留下的痕迹与旧路何其浩瀚,可那终究是雷祖当年归一于道位所走的路。

    虚空深处,冥冥中似有一道残缺古老的谶语在太虚长风中幽幽回荡。

    黄金盛世,五雷正位皆有主。

    那古老的谶语如星海潮生,在耳畔掠过,劫霄尊者神色沉静如古井,不应,亦不辨。

    正当他神思沉浸于万古古史之际,神霄果位升腾而起的气象已然铺满了整片浩瀚星域,更向着周围连绵星域剧烈漫溢。

    纯白雷芒贯通霄汉,公开向罗天界宣告着神雷正统的重临。

    然而,这等破天荒的果位出世,终究触动了冥冥之中某些盘踞星海深处的古老意志。

    咔嚓!

    整片太虚星空的虚空界壁在这一瞬剧烈震颤,无边虚空如瓷器般蔓延开横贯星河的漆黑深邃裂痕。

    四道伟岸绝伦的身影跨越无穷星海,自大星域的四方悍然撕裂虚空降临!

    一尊周身覆满苍茫青黑玄光的古老尊者立在东方,法躯庞大得近乎要将一方星域的虚空尽头彻底填满,掌中托着一片倒卷苍穹的浑浊汪洋,目光冷冽如玄冰。

    一尊赤金烈焰缠绕的巍峨法相踏足南方,两只巨大的法相脚掌踏在星域的边界之上,头颅高悬于星光走不到的深邃幽暗之中,周身炽热神火将沿途无数星辰的光芒尽数吞噬压服。

    西方是一尊庚金锋芒贯穿整座大星河的肃杀身影,兵戈杀气凝成万千柄横贯星域的裂空巨刃,森然锁死无垠太虚。

    北方则是一尊头顶悬浮着玄黄重岳的巍然巨擘,厚土道韵如天穹崩塌般沉沉横压而下,令连绵数座大星域的灵机尽数凝固窒息。

    四尊威压恐怖的元婴尊者。

    每一尊皆是坐镇一方不知多少万年、底蕴雄厚莫测的当世巨擘。

    神雷天下杀伐第一、极速第一,更是当年雷祖辟出枢雷的源头主道。

    神雷果位一旦有主,神霄威权大炽,枢雷一脉的权柄与威势亦将随之大涨,罗天界各方仙道大统苦心维持万古的格局便再也压不住了。

    各大道统绝不容许神霄重现人间,更不容许一位新晋的元婴尊者执掌这等极道杀器。

    这是天地杀机所化的人劫,更是逆伐大道的大势阻道。

    四方虚空之中,冰冷无情的仙光与权柄法则交织成罗天绝网,四位元婴尊者甚至未曾吐露半句言语,悍然联手倾覆而下!

    苍茫癸水化作吞天巨鲸撞碎大片太虚,赤阳真火汇成焚天火海席卷整座星域,庚金巨刃撕裂重重虚空界壁,厚土神山镇压万道。

    恐怖的毁灭道光甚至溢出星域边界,令得外圈数十座星域的璀璨星光一颗一颗熄灭变暗!

    面对四尊古老元婴的灭顶围剿,端坐其上的劫霄尊者豁然起身。

    青袍狂舞,眸光如雪。

    他抬手之间,掌心那团蓄至极巅的炽白雷息轰然炸裂!

    万劫霄霆灵兆极尽爆发,纯白色的雷海在星空中央狂暴掀起亿万重惊涛骇浪。

    权柄,裁度。

    神雷极速贯穿因果,纯白炽电在电光火石之间撕裂了重重火海,瞬息穿透厚土神山的沉重压制,直接凿穿了那尊南方赤火尊者的护体真光!

    轰隆!

    赤火尊者发出惊怒交加的沉闷吼声,其伟岸法相的胸口被那一道纯白炽电生生轰出一个巨大焦黑空洞,赤金神血洒落太虚,化作片片连绵的灼烈火海。

    紧接着,神雷如苍茫雷龙横扫八荒,又将北方那尊玄黄重岳硬生生劈开一道纵贯天地的狰狞裂隙。

    然而,他终究只是新登果位,底蕴尚浅,面对四位侵淫元婴境界不知多少万载的古老尊者联手镇压,神雷虽烈,却难敌四方大道的合力绞杀。

    庚金巨刃自虚空死角横斩而来,生生破开了他的护体雷罡。

    亿万万丈浑浊癸水狂潮紧随其后轰然拍落,将整片神霄雷海寸寸浇灭吞噬。

    神雷果位在四方大道权柄的狂暴轰击下剧烈震颤,布满裂痕。

    秦霖的元婴法身在无边杀机中被生生贯穿,纯白色的雷光道血洒落长空。

    他未曾退缩,亦未曾开口求饶,只是在法身崩解的最后一刻,将毕生道力尽数凝为一道照彻重重星域的炽白长虹,拼死撞向虚空尽头。

    星域震爆,雷光泯灭。

    在漫天绚烂的毁灭道光之中,这位刚登神霄的劫霄尊者,肉身与元婴在四位尊者的合围绞杀之下,轰然解体,归于虚无。

    随着那座果位崩碎瓦解,整片太虚星域之中奔涌的纯白雷芒如退潮般寸寸熄灭。

    漫天翻卷的浩大灵兆骤然消散,漆黑死寂的虚空缓缓弥合,这一世在境中走过的漫长光阴,终究归于虚无。

    红尘宗,红尘殿。

    殿角垂下的几重深红幔帐被山岚撩得轻轻一晃,长明灯火如豆,映着那一面立在青石台上的暗红石镜。

    镜面上那场绵延无尽的雷霆风暴已然散尽,只余下一层幽邃的暗红水光缓缓打着旋。

    渡尘尊者就在石台一侧阖目而立,此刻微微抬起了眼帘。

    祂手中那柄雪白拂尘悬在半空,并未落下。

    这位坐镇红尘宗的古老尊者静静看了镜面片刻,又看向青石台上那个盘膝闭目、身形未曾挪动分寸的年轻剑修。

    陈逐霄的气机沉静如古井,玄黑衣袍上连一道褶皱都不曾乱。

    唯有那一缕如深潭底部呼吸般起伏的温润暗红微光,在镜面涟漪荡过之时,忽然亮了一分。

    又暗了下去。

    那一缕光亮起的一瞬,深埋在他神魂里的那枚暗红剑种,忽然一颤。

    它在那场贯通天地的神雷之中浸了不知多少年。

    雷霆极烈,极速,落下去便是生死两隔,可那一世的劫霄尊者偏偏在最后收住了手。

    这一缕收在掌心的雷,与剑种里那一寸不斩的意境遥遥叩击,发出了一声极轻的鸣响。

    如同两件埋在土里千年的旧物,隔着厚重的泥沙彼此认了出来。

    镜中的推演不曾停在这里。

    青石台上那一缕被万古雷光洗得发白的神识,顺着因果的长河重新聚拢。

    随后它带着一身尚未散尽的雷火余温,一头扎入了更深处那一片更为苍茫的红尘迷雾之中。

    而在那一片迷雾的最深处,还有一柄剑在等他。

    雷之后,是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