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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末:山河全部打烂,再建大明 第548章 人相食

    胡廷宴与岳和声两人奏疏到京两日之后,陕西御史吴焕的弹章也到京师。

    这道奏疏是巡按直接拜发,绕过了抚按两院,封皮上盖着急件的火漆。

    朱由检只看了开头三行,便觉不对,差距太大了!

    叫了王承恩去把前两日陕西巡抚的奏疏给找出来,自己继续看下去。

    “……八九月民食蓬草,十月食树皮,年终则掘山中青叶石为食,食之数日腹胀而死。父弃子,夫鬻妻,村落为墟,道殣相望,人相食者不绝于途。”

    人相食?

    这三字触目惊心。

    晃神之间,发觉身边异动,是王承恩将胡岳二人的奏疏送到了面前。

    他猛地抬眼,看向胡廷宴奏疏中“民间乏食”四字, 两相对照,简直是天大的谎话。

    他强压着心头的惊怒,接着往下看。

    “王二、王嘉胤等已聚众五六千人,皆有马械,破宜君狱,劫数县府库,杀掠吏民,势甚猖獗。非复饥民抢掠,已成流寇之势。”

    “胡廷宴庸耄畏事,讳盗不报,凡州县报贼者,皆杖责之,勒令改‘盗’为‘饥’;岳和声推诿养寇,闭堡自守,坐视贼势蔓延。”

    “二人欺君罔上,养痈遗患,罪不容诛。”

    看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啪” 地一声将奏疏狠狠摔在案上。

    殿内内侍齐刷刷跪了一地,连大气都不敢出。

    心中纷纷暗自揣测,皇上心情稍微好了两天,是谁又弄出祸事来了?

    朱由检此刻满脸涨红,端的是羞愤交加。

    羞的是自己刚刚登基一年,自诩明察秋毫,一心要整肃吏治、廓清积弊,结果竟被两个封疆大吏联手蒙在鼓里。

    人家把塌天的祸事瞒成了寻常荒歉,他还真就信了,还按 “寻常饥民” 批了处置,传出去岂不是满朝文武都在暗笑他年幼好欺?

    愤的是二人竟敢如此欺君罔上。

    灾情惨到这般地步,贼势闹到这般田地,他们还在那里粉饰太平、互相甩锅,把朝廷、把他这个皇帝,耍得团团转。

    他站起身,在殿内快步走了两圈,胸口剧烈起伏。

    之前那点 “地方官粉饰推诿” 的判断,此刻显得无比可笑。

    他以为对方只是打了个折扣,没想到对方直接把真相抹了个一干二净。

    他以为只是寻常的官场套路,没想到是拿封疆安危、百万生民当儿戏的欺瞒。

    吴焕这道急递,像一记耳光狠狠掴在脸上。

    赤地千里,人相食,破狱劫库,聚众数千…… 字字血淋,哪里是什么 “饥民滋事”,分明是已经糜烂半省的大祸。

    羞愤像火一样烧上脸颊。

    他下意识想立刻下旨,把二人逮进京来严办,又想立刻召集群臣,商议剿赈之策。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不行。

    这事不能大张旗鼓。

    真闹到平台召对,六部科道都来议事,等于把自己被欺瞒的事昭告百官。

    他才刚登基一年,君威初立,怎能让朝臣见他如此失察?纵然过错全在地方官欺罔,终究是他皇帝判断有失。

    如此一来,岂不是坐实了之前刘鸿训私下之言……

    但是面对这等规模的灾荒与民变,他也是第一次遇到。

    九边欠饷的烂摊子还没收拾,陕西又出这等事,他心里除了先严惩这两个欺君的封疆大吏以泄愤、以儆效尤,一时竟也没有周全的成算。

    思来想去,只有召首辅李标一人入对。

    内阁拟票本是祖制,先和首辅定下调子,再让内阁出票拟。

    如此,既不违制,也能把事态控制在小范围里,不至于闹得满城风雨。

    而且内阁中如今也没的挑了。除了李标和钱龙锡之外,另一个阁老周道登,日前因在选庶吉士时,推举了朱氏宗室而被罢相。

    朱由检想定后终于开口,“传首辅李标,即刻入西暖阁见朕。”

    内阁值房里,李标正伏在案上处理奏本,年底事繁,又只有两人,都已经连日宿在阁中。

    听见内侍传旨,说皇上单独召他即刻赴西暖阁,他和钱龙锡手里的笔都顿了一下。

    “只召臣一人?” 他抬头问传旨的内侍,语气里带着几分诧异。

    “回阁老,万岁爷只传了您一位。” 内侍躬身答道,“催得急,说即刻便去。”

    李标心里咯噔一下。

    崇祯即位以来,议事多是平台召对,六部九卿科道齐集。

    登基一年多,从未有过单独召首辅一人入见的先例。

    绝非寻常事。

    他下意识便想到了陕西。

    前几日胡廷宴、岳和声的联名奏疏刚下到内阁,他当时便觉出几分异样。延绥、陕西两省巡抚向来不和,平时边事、灾荒动辄互相推诿,恨不能把麻烦全推给对方,此番居然会联衔上奏,本身就透着反常。

    再者,此前陕西布政司的日常塘报里,只说延、庆一带秋粮薄收,并未提及聚众劫掠;可这道奏疏里却突然冒出王二、王嘉胤等数股 “饥民”,连掠三县 —— 前后口径对不上,本就可疑。

    更关键的是户部那边的底账他清楚:今年陕西辽饷的解运额比去年又少了两成,延安、庆阳两府的税银几乎颗粒无收,布政司回文只推说 “岁歉民贫”。

    若只是寻常 “民间乏食”,何至于连税都征不上来?

    他当时便隐约觉得,陕西的实情,定然比奏疏里写的要重几分,只是地方官粉饰太平是积年惯伎,朝廷无实据在手,也不好贸然深究。

    再加上,当时圣上已经乾坤独断,既不用内阁票拟,他也不好多加指摘。

    本就去意已定,便随他去了。

    不过也不一定是陕西,也有可能是辽西等边关有了异常……

    李标不敢耽搁,连忙整了整朝服,拢了拢披风,跟着内侍匆匆往乾清宫去。

    一路上步子迈得又快又稳,心里却不住地想着:年底京察、边饷、漕运诸事猬集,别真的出了什么大岔子。

    进了暖阁,见皇上脸色铁青立在案边,他便知道,自己猜中了——果然是天大的事。

    “臣李标参见陛下。” 他趋前行礼,不敢多言。

    “先生起。” 崇祯抬手虚扶了一下,示意王承恩,“把奏疏给先生看。”

    李标看着吴焕的奏疏,只觉得字字千钧,拿在手里都微微发沉。

    他抬眼扫过另外两道——胡廷宴、岳和声的联名奏本还摊在一旁,“民间乏食”“乌合饥氓” 的字句赫然在目,再算上早前陕西布政司那道 “秋粮薄收、地方安靖” 的日常塘报,三份文书并置一处,反差之大触目惊心,直看得他后背泛起一层寒意。

    今年七月,皇上就下旨停了对关外蒙古部落的抚赏,直到王象乾来了之后,才恢复。等到正式施行,也要等到明年了。

    若是陕西北边的边关不稳,那些蒙古部落极有可能趁机南下。

    他猛地抬眼,语气都带了几分压不住的急:“陛下!此事绝不止饥民流寇那么简单!延绥乃九边重镇,套寇年年窥伺陕边,全靠延绥、宁夏、固原三边互为声援,才镇得住蒙古诸部。如今延、庆境内糜烂至此,饥民、逃兵、驿卒纷起从贼,若是贼势蔓延到沿边堡寨,守军溃散,蒙古部落乘虚从延绥、宁夏隘口突入,整个西北三边都要崩!到那时腹心流寇与塞外胡虏内外勾连,局面就彻底不可收拾了!”

    崇祯本还满胸的羞愤与怒意,闻言猛地一怔,当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虽深居九重,却也熟读本朝边略。

    陕西三边是西北藩篱,一旦有失,蒙古骑兵便可长驱直入关中,威胁京畿侧翼。

    之前他只当是内地饥民作乱,竟全然忘了这层根本利害!

    “先生所言极是,贼寇是疥癣,边备才是腹心。绝不能让乱局波及延绥边镇,更不能出勾连外虏的事。”

    “如今该如何处置?”

    听到皇上问了,李标细细想过才开口。

    “陛下,当务之急有四,缺一不可。第一,先稳边镇核心。”

    “即刻命三边总督武之望,不必等候部文走流程,率督标亲军火速移镇延安府城,就近节制延绥、固原两路官军。”

    “追剿流寇,分守沿边隘口,一则不让贼势窜入边地裹挟边军,二则严防套寇乘隙叩关。边镇不动,大局便不会崩。”

    崇祯重重点头:“不错,边镇是根本。”

    “第二,速正封疆之罪,免生事端。” 李标接着道,“胡廷宴、岳和声欺君误国,即刻革职,由锦衣卫差官星夜驰拿解京。但巡抚印信不可一日空缺,陕西巡抚暂令武之望兼署,延绥巡抚可着神木道参政戴罪署理,先把人事稳住,不至于州县无主、军心涣散。”

    “准。” 崇祯沉声道,“此二人罪不容诛,先拿问再说。”

    “第三,急筹剿赈之银,收揽民心。”

    说到这块,李标还是顿了下来,朝廷无银拨付,让皇上支内帑估计又要磋磨。

    大半年的首辅当下来,他也大致清楚皇上的脾性。

    要钱是真难。

    语气稍缓之后,才定了决议,“贼势之根在饥,只剿不抚,越剿越多。臣请截留陕西本年辽饷五万两,再提本省藩库存留银二万两,一并充作银米,命吴焕就地督办赈济、招抚胁从。钱粮不经州县之手,直接发至饥民,方能少克扣、见实效。”

    崇祯眉头微蹙,略一沉吟便颔首:“可。就依先生所言。”

    “第四,联动邻镇协防。” 李标指尖移向宁夏地界,“降旨宁夏巡抚,整饬沿边兵马,遥为声援,若套寇有异动,即刻出兵策应。切不可各守藩篱,坐视不救。”

    四条说完,李标退后半步,静候圣裁。

    崇祯沉吟片刻又补了一句:“给吴焕加监军衔,节制陕西各道兵马,凡有推诿观望、迟误军机者,许其先斩后奏。如今事急从权,不能拘于常例。”

    “陛下圣明。” 李标躬身应道,“有此权宜,地方才不敢拖沓。”

    事情议定,朱由检急道:“事机紧迫,先生即刻回阁,会同阁臣拟票。一应处分俱照适才所议,毋庸往返请旨。今日务必定稿进呈,朕批红后即刻发科,不得迟至天明。”

    “臣遵旨。”

    李标躬身再拜,小心将三道奏疏拢在怀中,倒退着出了暖阁。

    殿外雪势渐密,阶前的宫灯都蒙了一层白。

    内侍在前引路,李标拢紧披风,步履匆匆往内阁值房去。

    心底却沉甸甸——他从未见过这般边腹同危的急局。地方官欺瞒于下,祸事已酿到这般地步才上达天听,只怕再怎么加急部署,也已是补漏于既漏之后了。

    内阁值房里,次辅钱龙锡正处理京察开端布局,见李标踏雪回来,神色凝重,便知有大变。

    李标也不客套,进屋先将吴焕的弹章递过去,又把适才召对的旨意分说清楚,随即分司拟票:

    吏部票:革胡廷宴、岳和声职,锦衣卫差官星夜驰拿解京;武之望兼署陕西巡抚印务,神木道参政戴罪署理延绥巡抚,俱先任事,待后核功罪。

    兵部票:武之望不必等候部文,速率督标亲军移镇延安,节制延绥、固原两路官军,一半入山剿寇,一半分守边隘;宁夏巡抚整饬沿边兵马,遥为声援,严防套寇乘虚入犯。

    户部票:截留陕西本年辽饷五万两,动本省藩库存留银二万两,一并充作剿赈银米,由吴焕就地支放,不经州县之手。

    都察院票:加吴焕陕西监军衔,节制各道兵马,凡有推诿观望、迟误军机者,许便宜行事,先斩后奏。

    四样票拟逐一拟定,票签端正贴在各奏疏尾页,统由李标复核过目,确认无一字差错,才交与等待的传事内侍,即刻进呈御览。

    朱由检接到票拟本,见所拟俱与适才议定的分毫不差,便提起朱笔,在每道票签之后都端端正正批了一个 “是” 字。

    旨意就此生效。

    批红既毕,他随即将本子递给王承恩,沉声道:“立刻发六科抄发各部院,一应旨意俱用火牌急递,限日行三百里,星夜驰赴陕西、宁夏各处。敢有迟误,以违制论。”

    “奴婢遵旨。” 王承恩躬身接了,快步传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