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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章 旧怀表

    藏在老城区,那两条巷子交界处的“迹铺,”门脸灰扑扑的,像是从哪个朝代,被直接搬运过来的旧货。

    沈渡站在柜台的后面,膝盖已有点酸。早上开门到现在,已经有三个客人进来又出去了。

    两个是问路的,一个是想把家里不要的旧自行车拿来卖。

    老晏说这个店风水不好,专门招些不买东西的人。但老晏自己懒得动,就窝在柜台后面的藤椅里喝酒。

    “老晏,灰市的人来了怎么办。”

    “让他等着。”

    沈渡没再说话。

    他也没什么事干。

    迹铺早上生意不好,下午更不好,只有傍晚那会儿有点人。

    傍晚,那些从新城回来的人会顺路拐进来,看看有没有什么便宜的旧东西能捡。

    门上挂着的铜铃响了一下。

    进来的是个老太太,头发花白,步子慢,但走得稳。她手里捧着一个布包,捧得很小心,像是里面装了什么怕摔的东西。

    “老板在吗?”

    沈渡指了指柜台后面的藤椅。

    老晏动了一下,酒杯在手里晃了晃,没睁眼。

    老太太看了藤椅一眼,又看了沈渡一眼,把布包放在柜台上。

    “你能帮我看看吗?”

    沈渡低头看那个布包。

    布是旧棉布,洗得发白,边角磨毛了。里面包的应该是个圆形物件。隔着布能摸出轮廓。

    “晏老板他……”

    “我来。”

    老晏的声音从藤椅里传出来,闷闷的。

    他终于睁了眼,撑着扶手坐起来,肚子把衬衫撑得紧绷绷的。他看了老太太一眼,又看了柜台上那个布包一眼。

    “读迹?”

    “嗯。”

    “谁的迹?”

    “我丈夫的。他走了三个月了。”

    老晏点点头,没多问。

    他伸手去解布包,动作不算快,但很稳。

    布打开,里面是块怀表。

    老旧的铜壳,磨损得厉害,边缘都圆了。表链还挂在壳上,有几节明显换过,材质和别的不一样。

    老晏拿起怀表,没急着读。他先翻来覆去看了一遍,然后递给沈渡。

    “读。”

    沈渡接过来。怀表有点凉,金属的触感传到掌心里。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感。

    三步。

    这是他的极限。别人能感三十步,他只能感三步。

    所以他读不了大东西,只能读小物件。还是用近到贴着脸的那种。

    他把怀表握紧了一点。

    迹来了。

    第一层是老头的体温。

    暖的,但已经淡了。

    死了三个月的人,体温早就散干净了,但习惯会留下来。

    这个老头握怀表的时候,喜欢用拇指摩挲表壳侧面,摩得很轻,很慢,像在摸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每天早上七点,他会打开表盖看一眼。不是看时间,他肯定有别的手表。他是看表盖里面。

    看上三十秒,然后合上。一天不落。

    这些迹很清晰,老头活了很久,迹也留得很深。

    但还有一层。

    沈渡皱起眉。

    这痕迹比老头的轻。

    轻很多。

    老头是暖的,这层是温的。

    老头摩挲的时候重,这层碰的时候轻。像一只手比老头的小。小很多。

    沈渡想把这一层读清楚一点。但太淡了,他用力感,那层迹就像受惊的鸟一样往后退。

    “别……”

    他听到了半句话。

    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就在耳边。

    是个女声,还是个童声,分不清。但那个字很清晰——别。

    后面的字没了。像是被什么东西蚀掉了。

    沈渡睁开眼。

    老太太正看着他。

    “怎么样?”

    沈渡把怀表放回柜台上。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你这孩子说话费劲是吧。”老太太没恼,反而笑了,“没事,慢点说。”

    “……老先生,每天早上七点,看表盖。”

    “对的。”老太太点头,“那是我们的定情时间。他年轻那会儿穷,买不起好表,就拿这块表当定情信物。表盖里面刻了字。”

    沈渡低头看表盖。表盖合着,看不到里面刻了什么。

    “还看到什么了吗?”

    “……有别人碰过。”

    “别人?”

    “一个小孩。”沈渡顿了顿,“或者手很小的人。碰过怀表。

    那时候老先生还在。那个人的迹被盖在老先生的迹下面。”

    老太太没说话。

    沉默持续了几秒。

    老晏在柜台后面咳了一声。

    沈渡不知道为什么那个字一直堵在喉咙里。但他还是要说。

    “老先生走之前,说过什么吗?”

    “说过。”老太太把怀表捧回去,重新用布包好。

    她的动作比刚才更慢了,像在捧什么很重的东西。“他说怀表里有个人的迹,不属于他,也不属于我。”

    她停了一下。

    “他说那是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留下的。”

    老太太把布包揣进怀里,转身往门口走。

    铜铃又响了。

    沈渡看着她走出门,走进外面的阳光里。老城区的阳光不像新城那么亮,有点灰,像隔了层纱。

    “你愣着干嘛。”

    老晏的声音从柜台后面传来。

    沈渡回过头,老晏已经把酒杯端起来了,眼睛又闭上了。

    “她的事你管不了。”

    沈渡没说话。

    “这种事问太多对你没好处。”

    “我没问。”

    老晏哼了一声,像是信了,又像是不信。

    门外的阳光慢慢移了位置,从柜台这头挪到那头。

    沈渡低下头看自己的手。

    刚才握过怀表的地方,掌心的温度已经散干净了。

    怀表上他碰过的痕迹也在散。他感觉得到——他碰过的东西,痕迹会比别人散得快很多。三步之内,他什么都留不住。

    铜铃没再响。

    老太太的背影早就消失在巷子拐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