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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2章 不存在的人

    灰市的人没来。

    来了个别的人。

    下午三点,迹铺门被推开,铜铃没响——老晏上周把它摘下来擦,擦完忘了挂回去。

    沈渡先看见的是风衣。灰色,长到膝盖,在老城区很少见这种料子。太新,太干净了,和这店里所有的东西都不是一路货。

    然后是脸。女人大概三十出头,短发,化妆但不浓,眼睛很黑。她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没急着进来。

    “晏重山在吗?”

    沈渡指了指柜台后面。

    老晏正趴在柜台上不知道在写什么,听见声音抬起头,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又继续写了。

    女人走进来。高跟鞋在木地板上敲出很响的声音,和店里的安静格格不入。她在柜台前站定,把风衣扣子解开了。

    沈渡注意到,她的风衣里,除了衬衣,没有再穿别的衣服,衬衣领口很高,像要遮住什么。

    “晏老板,好久不见。”

    老晏没抬头。

    只说了句:“有事说事。”

    女人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个铜扣,旧了,边缘磨得发亮,上面刻着半朵花。沈渡看了一眼那朵花——刻得很细,线条流畅,像是老手艺。

    “我想找个人。”

    老晏的笔停了。他终于抬起头,看了女人一眼,又看了眼柜台上那个铜扣。

    “找人?”

    “嗯。”

    “你应该去报案。”

    “我报过了。查不到。”

    “为什么查不到?”

    “因为她不存在。”

    老晏把笔放下,往椅背上靠了靠。他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喝多了的懒散,是一种沈渡没见过的警觉。

    “不存在?”

    “嗯。不存在。”

    女人说得很平静。

    “没有名字,没有照片,没有出生记录,没有档案,什么都没有。但她存在过。我见过她。”

    沈渡站在柜台旁边,不知道该不该插话。

    他看了女人一眼,又看了老晏一眼。老晏的表情像是吃了翔一样,但女人好像没注意到。

    “我找了很久。”

    女人说,“三个月前有人告诉我,老城区有个迹铺,什么都能读,什么都能找。我就想来试试。”

    老晏没说话。

    “晏老板?”

    “这个人我不认识。”

    “我还没说她是谁。”

    “你不用说她是谁。”

    老晏把笔捡起来,“我说过了,找人去报案。”

    女人看了老晏一会儿,没再说话。她把那个铜扣往老晏那边推了推。

    “读一下这个吧。”

    “不读。”

    “就当帮我一个忙。”

    “不帮。”

    “我可以出钱。多少都行。”

    老晏抬起头,盯着女人看。

    沈渡站在旁边,感觉空气变沉了。老晏很少这样。

    “姑娘。”老晏的声音放低了,“有些东西找到了不如找不到。”

    女人没说话。

    “走吧。”

    女人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她伸手把铜扣拿回去。但她没有要走的意思。她转过身,看向了沈渡。

    “你是这家店的?”

    沈渡点头。

    “你叫什么?”

    “……沈渡。”

    “沈渡。”女人重复了一遍名字,像是在记。

    然后她笑了一下,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想到什么好笑的事情那种笑。

    “你手腕上有道疤,对吧?”

    沈渡的手本能地缩了一下。

    左手,手腕内侧,那道淡疤他平时都藏在袖子里。

    “你怎么……”

    “我知道那道疤。”女人说,“我见过。”

    她把铜扣重新放在柜台上。

    “这个留给你。”

    “不接。”老晏说。

    “不是你接。”女人看着沈渡,“是他。”

    沈渡看着柜台上那个铜扣。他不知道该不该碰。

    “晏重山。”女人没有再看那个铜扣,她看着老晏,“十年了。”

    老晏的酒杯停在半空。

    这还是沈渡第一次看见老晏手抖。

    女人转身往外走。

    高跟鞋哒哒、哒哒的声音,从店里敲到门口。门被推开,没有铜铃响。阳光从外面涌进来,把她的背影切成一道灰。

    她走了。

    店里又安静下来。

    老晏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沈渡站在旁边,不知道该说什么。他想开口,但嘴张了张,什么都没说出来。

    过了很久,老晏动了。

    他把柜台上的铜扣拿过去,看了一眼,然后,塞进柜台最里面那个很旧的抽屉里。关上的时候抽屉发出吱呀一声。

    “这个活不接。”

    老晏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传出来。

    “我知道。”

    “以后她再来,就说店关了。”

    “她还会来?”

    老晏没回答。

    他站起来,往后面走。

    沈渡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帘子晃了两下,停住了。

    店里又只剩下沈渡一个人。

    他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

    袖子遮着,但能感觉到那道疤在那里。老晏说接活要读迹,读迹要用手指碰。他刚才没碰那个铜扣。现在他有点后悔,又有点庆幸。

    不知道哪个感觉是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