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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08章 半空

    裴夜的手臂消失在裂缝里。

    那感觉很奇怪——

    他的手臂还在,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但同时又感觉不到。

    它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念头,你知道它在那里,但你抓不住它。

    他继续往里伸。

    墟的内部是什么样子?

    沈渡问过他。裴夜答不上来。

    不是因为他不知道,是因为没有办法形容。

    墟不是一个地方,不是一个空间,它是一个“不存在”的概念。

    你走进墟里,就像走进一片空白——没有光,没有暗,没有冷,没有热,什么都没有。

    但你能感觉到自己在那里。

    因为你的身体还在消耗你的存在感。

    裴夜继续往里伸。他的肩膀穿过了裂缝的边缘,袖子被割开一道口子。

    他能感觉到裂缝边缘的触感——

    像是纸的边缘,锋利,但又不伤人。它只是在那里,划分着“有”和“无”的界限。

    然后他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手。

    那只手很凉,凉得像冰。

    但它是“实”的——有重量,有温度(尽管很低),有质感。这是一只活人的手,一只还在挣扎的手。

    裴夜的手指动了动,碰到了那只手的手指。

    他抓住了。

    “……沈潮?”他开口,声音在墟里变得很轻很轻。

    那只手动了一下。不是挣扎,是一种回应——

    像是有人在黑暗中碰到了另一个人的手,本能地握紧了。

    沈潮。

    两年了。

    裴夜的手指收紧,扣住沈潮的手腕。他开始往回拉,把自己连同沈潮一起往外拽。

    “出来了。”他说,“我抓住他了。”

    沈渡感觉到了。

    他的承迹一直连接着裴夜的身体——

    不是为了感知,是为了“抓住”他。

    当裴夜的手臂消失在裂缝里的时候,沈渡的承迹也跟着进去了,像是另一根看不见的绳子,系在裴夜身上。

    他感觉到了裴夜的手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手。

    沈潮的手。

    沈渡的手指在裴夜的腰侧收紧,指节发白。

    他的呼吸变得急促,胸口剧烈起伏。

    两年了。

    他找了两年,等了两年,现在沈潮就在那道裂缝里,被裴夜抓着。

    “快点。”他催促道,“快把他拉出来。”

    他的声音在发抖。他控制不住。

    黎落没有说话,只是在用力拉。

    她的脸色苍白,额头上有汗珠。

    引命承者在拉一个,从墟里出来的人,那感觉就像是在和死亡拔河——

    每一次用力,都有一丝死亡的气息从裂缝里渗透出来,钻进她的皮肤。

    但她没有松手。

    裴夜的身体在往外移动。很慢,很慢。

    他的手臂,在裂缝里,拖着一个,一百多斤的人,而他自己也在被墟往外推。

    那种感觉很矛盾——墟在排斥他,因为他不是完全的“无”;但同时墟也在接纳他,因为他有一半已经变成了“空”。

    他在中间。

    半空。

    “卡住了。”

    裴夜的声音从裂缝里传出来。

    沈渡的心往下沉。

    “什么?”

    “他的肩膀卡在裂缝边缘了。”裴夜说,“拉不动。”

    沈渡松开裴夜的腰,蹲到裂缝旁边,把手按在地面上。

    痕迹流出去,穿过裂缝的边缘,触碰到里面的情况。

    沈潮的身体卡在那里了。

    不是卡在裂缝里,是卡在“有”和“无”的边界上。

    他的半边身体已经在外面了——

    沈渡能感觉到,黎落和裴夜正在拉的那一半身体,是实的,是正常的;

    但另一半身体还在墟里,被墟的引力牢牢吸住。

    墟不想放他走。

    “他在抵抗。”沈渡说,“沈潮在抵抗墟的拉力。”

    “那我们就加大力量。”黎落说。

    她松开裴夜的脚踝,走到裂缝旁边,蹲下去,把手伸向裂缝边缘。

    “我来帮你。”

    她的手穿过了裂缝边缘,抓住了沈潮的半边身体——

    那只已经在“有”这一侧的手。她开始用力,把沈潮往“有”的世界里拖。

    “沈渡,你也来。”她说,“不要用承迹,用你的手。”

    沈渡愣了一下。

    “但我——”

    “你的手有迹。”

    黎落说,“但你现在要做的不是进去,是在外面拉。抓住沈潮的手臂,用力。”

    沈渡没有再犹豫。他伸出手,穿过裂缝边缘——不是进去,是刚好够到那只正在被拉出来的手。他抓住了。

    三个人,同时用力。

    裴夜在裂缝里感觉到了那股力量。

    三个人在拉他,拉沈潮,拉那道被卡住的身体。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抓着的沈潮的手——那只手还是冰的,但不再挣扎了。

    沈潮也在用力,用他仅剩的那一点力气往外推。

    他们在合力。

    “再来一次。”裴夜说。

    他的声音在墟里变得很轻,但他知道外面的人能听到。

    “一、二——”

    他开始数,数到三的时候,所有人一起用力。

    那股力量传到沈潮身上,推着他往“有”的世界里走。

    他的肩膀穿过了裂缝边缘,卡住的位置松动了——不是完全松开,是松了一个口子,刚好够一个人挤过去。

    “再啦!”

    裴夜喊道。他的手指扣紧沈潮的手腕,开始往自己这边拽。

    沈渡和黎落也在用力,三股力量合在一起,推着那道裂缝继续扩大。

    裂缝在发出声音。

    不是撕裂的声音,是一种低沉的震动,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在呻吟。

    墟在抵抗,在收缩,想要把沈潮重新拉回去。

    但那三股力量太强了,强到墟的抵抗被压了下去。

    沈潮的身体在往外移动。

    一点一点,像是从水里浮出来的气泡。他的肩膀出来了,胸腔出来了,腰出来了——整个上半身已经从裂缝里出来了。

    “阿苓!”沈渡喊道,“阿苓呢?”

    他的承迹在裂缝里搜索,寻找那根逆迹编织成的“绳子”。

    阿苓的逆迹一直系在沈潮身上,如果沈潮出来了,阿苓也应该跟着出来。

    但他没有感觉到阿苓。

    “她在后面。”裴夜说,“沈潮出来了,她还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