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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75章 十二岁

    沈渡又试了三次。

    三次都失败了。

    疤是凉的。记忆出不来。

    他靠在墙边,喘着粗气。额头上全是汗。手腕上的疤被他按得发红。

    裴夜走进来。

    “怎么了?”

    “没事。”沈渡说。他擦了擦额头,“疤里藏的东西……我看到一点。但没看完。”

    “什么东西?”

    沈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我有个哥哥。”

    裴夜没说话。

    “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沈渡的声音有点哑,“我以为我只有季平一个哥。但刚才那个记忆里——有另一个人。长得和我一样。叫那个小孩。”

    裴夜的眼睛微微睁大。

    “铜扣是那个人给的。”沈渡把铜扣掏出来,“上面有字。是那个人的。”

    他看着裴夜。

    “我好像……忘了什么。”

    裴夜没说话。她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靠着墙,肩并着肩。

    “不急。”她说。

    沈渡愣了一下。

    “慢慢想。”裴夜又说,“想不起来就先放着。放久了总会想起来。”

    沈渡看着她。

    “你的记忆也丢过。”

    “对。”

    “怎么找回来的?”

    裴夜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没找回来。”

    她说,“只是和现在的自己和解了。以前的东西确实丢了。但我可以重新开始。”

    沈渡没说话。

    他低头看手里的铜扣。

    重新开始。

    他可以吗?

    那个被他忘了的哥哥。那个不知道是谁的人。那个在墟里推了一年的人。

    如果他想不起来了。

    他还能重新开始吗?

    铜扣又烫了一下。

    沈渡低头看。

    那个字还在亮。但这次不一样。

    不是淡金色。

    是——

    记忆。

    他在脑海里看到了画面。

    不是季平藏的那个。

    是这个。

    这个铜扣自己给他的。

    第三个画面。

    不是那个房间。是一个更大的地方。很空旷。像废墟。

    有人站在中间。

    是那个人。

    那个和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但这次他看起来很疲惫。衣服破了。脸上有伤。手臂在流血。

    他身后有东西在追他。

    黑的东西。没有形状的东西。像雾,但比雾更黑。像影子,但比影子更沉。

    归墟的力量。

    那个人在跑。但跑不动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停下来。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

    是铜扣。

    他把铜扣放在地上。捡起旁边的一块石头。

    然后他用石头在铜扣上刻字。

    一笔。

    一划。

    沈。

    刻完之后他把铜扣攥在手心里。攥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

    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话。

    沈渡听不见。但他能读懂唇语。

    那个人说的是——

    “记住我。”

    然后他转身,朝着那团黑色的东西走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团黑的东西把他吞掉了。

    从头开始。

    头发。眼睛。鼻子。嘴巴。

    他的表情是笑着的。

    最后消失的是他的手指。

    手指还在往前伸。伸向铜扣的方向。

    然后也没了。

    铜扣掉在地上。

    “沈”字对着天。

    还在亮。

    像一颗星星。

    沈渡的眼泪掉下来了。

    他不知道为什么。

    他就是控制不住。

    那个人被归墟了。

    从头发开始消失。

    从眼睛开始消失。

    从脸开始消失。

    但他最后伸出的手——

    伸向铜扣。

    伸向他刻的那个字。

    伸向那个“沈”。

    伸向——

    他想让谁记住他?

    沈渡握紧铜扣。

    握得太紧了。指甲掐进肉里。疼。但他不松手。

    “记住你。”他说,声音在抖,“我记住了。”

    铜扣的光跳了一下。

    像是在回应。

    像是那个人听见了。

    沈渡又看了一遍那个画面。

    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

    那个人被吞掉的时候——

    他还有一只手在外面。

    他还有机会把铜扣扔出去。

    但他没有。

    他用那只手把铜扣攥住了。

    攥在手心里。

    攥到最后。

    为什么?

    为什么他不把铜扣扔出去?

    扔出去不是更安全吗?

    扔出去不是能让更多人捡到吗?

    为什么要攥着?

    为什么要带进墟里?

    除非——

    他想和铜扣一起被归墟。

    除非铜扣里有他的什么。

    除非他想让铜扣里的人——

    和他一起消失。

    活者——

    和他一起留下来。

    沈渡低下头。

    他看着铜扣。

    看着那个“沈”字。

    然后他注意到了。

    铜扣的边缘。

    有一圈很浅的痕迹。

    不是刻的。

    是磨的。

    像是有人用指甲在上面磨过。

    一遍又一遍。

    磨了很多年。

    那个人在墟里。

    被归墟了。

    但他还在磨。

    用指甲。

    磨那个“沈”字。

    为什么要磨?

    因为他想让那个字亮。

    因为他想让铜扣保持某种东西。

    因为——

    沈渡的呼吸卡住了。

    因为铜扣里有人。

    不是碎片。

    是人。

    是他自己。

    我叫沈潮。

    记住我。

    他叫沈潮。

    沈渡的哥哥。

    沈潮。

    铜扣里的那个人。

    在墟里磨了一年的人。

    被他忘了的人。

    沈渡把铜扣贴在额头上。

    闭上眼。

    他没再看到画面。

    但他感觉到了。

    那个人的存在。

    还在。

    还在墟里。

    还在磨。

    还在推。

    还在等他。

    “沈潮。”

    他叫了一声。

    铜扣跳了一下。

    像心跳。

    “哥。”

    他叫了第二声。

    铜扣烫了他的额头。

    但他不躲。

    他就这样贴着。

    贴着那个字。

    贴着那个人。

    贴着那个他忘记了很多年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