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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91章 黎落的疲惫

    黎落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她躺在西厢房的硬板床上,屋顶的木梁在暗色里浮着一道模糊的轮廓。

    她盯着那道梁看了很久,才慢慢意识到自己醒了。

    不是被吵醒的,也不是自然醒。是身体里某个地方先醒了——

    像是一根绷了太久的弦,松了半分,又立刻弹回去,疼得人一哆嗦。

    她坐起来,背靠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右手臂有点麻。

    她低头看,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内侧一道旧痕。

    那是很多年前留下的,跟着她从承者公会的外门走到内门,又从内门走到这里。

    旧痕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这些天却又浮了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底下翻出来,颜色一天比一天深。

    她用左手摸了摸。

    不疼,就是痒。痒得很深,像是有蚂蚁在骨头缝里爬。

    黎落收回手,把袖口放下去。

    窗外有虫鸣,一声接一声,叫得很慢。

    老城区的夜总是很长,长到能让一个人把所有事情都从头到尾想一遍。

    她想了很多。

    想老晏死的那天,天也是这么黑,季平站在城墙上,背对着她,整个人瘦得像一根钉在风里的竹竿。

    季平说,黎落,以后就交给你了。

    她那时候说,好。

    一个字,重得像扛了整座城。

    后来季平也死了。

    锚点碎的那天,地动山摇,她站在街口,看见沈渡倒在废墟里,右半身的墟化像潮水一样涨上去,又退下来。

    她冲过去的时候,腿是软的,但她没让自己摔。

    她不能摔。

    她摔了,沈渡怎么办。

    黎落呼出一口气,气在微凉的空气里散成一小片白雾。

    她下床,脚踩到地上的草鞋,草鞋有点潮。

    她走到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是凉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凉到胃里。

    她端着杯子站了一会儿,听见隔壁房间有动静。

    很轻的动静,像是有人翻了个身,又像是有人在咳嗽,憋住了,咳得很闷。

    黎落站着没动。

    她知道沈渡也睡不好。

    那孩子每天晚上都醒好几次,有时候是右臂的蚀线在疼,有时候是 墟 半身在涨,有时候什么都不为,就是醒着,睁着眼睛到天亮。

    她从来没戳穿过。

    有些事,戳穿了反而难堪。

    天蒙蒙亮的时候,黎落推门出去。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结了一层薄露,踩上去有点滑。

    她走到井边,打了桶水,蹲下来洗脸。

    凉水扑在脸上,人精神了点。

    “起这么早。”

    身后传来声音。

    黎落没回头,用袖子擦了擦脸,“你不也一样。”

    温辞走过来,在她旁边蹲下,也掬了一捧水洗脸。

    他的动作很慢,像是怕惊扰了什么。水从他指缝里漏下去,落在青石板上,洇开一小片深色。

    “手臂怎么样了?”温辞问。

    黎落的动作顿了一下,“没事。”

    “黎落。”温辞的声音很轻,“你不用什么都扛着。”

    黎落直起身,把垂下来的头发捋到耳后。

    她的黑眼圈很重,不是没睡好的那种重,是从里往外透出来的,像被墨浸过的纸,阴了一圈。

    她看着温辞,笑了一下。

    “我不扛,谁扛?”

    温辞张了张嘴,没说话。

    “老晏走的时候,把沈渡托付给季平。季平走的时候,把沈渡托付给我。”

    黎落的声音很平,像在说别人的事,“我答应了的。”

    “你答应的是照顾他,不是替他挡所有事。”

    “他只有我了。”

    黎落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外面。

    巷口有棵老槐树,叶子落了一半,枝桠光秃秃地戳在天上。她看了那棵树很久。

    “季平在的时候,我还能跟他商量。老晏在的时候更好,天塌下来有他们顶着。”

    黎落的声音低了点,“现在就剩我了。”

    温辞沉默着。

    他认识黎落很多年了。从公会外门的时候就认识。

    那时候黎落就是这副样子,什么事都自己扛,摔了跤自己爬起来,受了伤自己舔伤口,连哭都找没人的地方哭。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人又倔又硬,像块石头。

    后来才知道,石头也有缝。雨水渗进去,冻住,再化开,一次一次,石头也会碎。

    “蚀线的事,”温辞说,“你打算什么时候告诉他?”

    黎落收回目光,低头看自己的右臂。

    袖子盖着,什么都看不见,但她知道底下的痕迹在扩散,像水痕一样,每天往上爬一点。

    “不说。”

    “黎落——”

    “他够烦的了。”

    黎落打断他,“右手腕的裂纹还没好,蚀线爬到了手肘,墟半身一天比一天淡,底下那个东西还在喘气,秩序派给了三天期限,白衍那边还不知道靠不靠得住。”

    她数着,一件一件,数得很清楚。

    “这么多事压在他身上,他扛得住吗?”黎落问,“他才多大。”

    温辞看着她。

    “你也才多大。”

    黎落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次笑得真了点,眼角弯起来,像小时候那样。

    “我比他大六岁呢。”

    “大六岁就该什么都扛着?”

    “不然呢。”

    黎落拿起井边的水桶,往旁边的水缸里倒水,水哗哗地响,“我是姐姐。”

    温辞没再说话。

    他知道劝不动。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沈渡也起了。

    他推开门,看见黎落蹲在井边择菜。

    晨光落在她背上,她的头发用一根木簪挽着,有几缕碎发垂下来,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

    沈渡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他觉得黎落今天有点不一样。

    但具体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

    也许是背没那么直了,也许是动作没那么快了。也许只是他的错觉。

    黎落回头,看见他,“醒了?去洗脸,马上吃饭。”

    沈渡“嗯”了一声,走过去。

    路过黎落身边的时候,他闻到一股很淡的苦味。

    不是药的苦,是从人身体里透出来的那种苦,像放了很久的陈茶。

    他脚步顿了一下。

    “怎么了?”黎落抬头看他。

    沈渡张了张嘴,想问你是不是不舒服。但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不大会说关心人的话,说出来总觉得别扭,像偷了别人的台词。

    “没……没什么。”他最终说,“水……水凉吗?”

    “凉的,天不冷,洗了精神。”

    沈渡点点头,走了。

    早饭是稀粥和咸菜,还有两个窝头。三个人围着桌子坐,吃得很安静。

    沈渡喝粥喝得很快,呼噜呼噜的,一碗见底了,他伸手去拿水壶,想给自己再倒一碗。

    手伸到一半,碰到了黎落的手。

    黎落的手冰凉。

    沈渡的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水壶碰翻。

    “小……心。”黎落扶住水壶,声音有点哑。

    沈渡看着她。

    “你……”

    “我没事。”黎落把水壶递给他,“昨晚没睡好,有点累。”

    沈渡接过水壶,没说话。

    他给自己倒了碗粥,慢慢喝。

    喝了两口,他放下碗,站起来,走到墙角的柜子边,翻了半天,翻出一个纸包。他拿着纸包回来,放在黎落面前。

    “这……这是。”

    “什么?”

    黎落打开纸包,里面是几块桂花糕,“哪儿来的?”

    “街……街口张阿婆,给的。”

    沈渡说得有点磕巴,眼睛看着桌子,不敢看黎落,“甜……甜的,你吃。”

    黎落看着那几块桂花糕,愣了很久。

    然后她拿起一块,咬了一口。

    甜的,桂花的香味在嘴里散开。是她小时候最喜欢吃的那种。

    “好吃吗?”沈渡问,眼睛还是看着桌子。

    “好吃。”黎落说。

    她的声音有点闷。

    沈渡偷偷抬眼,看见黎落低着头,头发垂下来,挡住了脸。

    他不知道黎落怎么了,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能坐在那里,一下一下抠着桌子缝。

    这一天过得很慢。

    沈渡在院子里练 断 连。

    右手腕的裂纹从八道降到六道,断的时间从三秒升到五秒。

    他反复练,断了连,连了断,墟半身的感知伸出去又收回来,像呼吸。

    黎落坐在门槛上看他。

    她一句话都没说,就那么坐着。

    太阳从东边移到南边,又从南边移到西边,她的影子在地上拉长又缩短。

    傍晚的时候,沈渡练完了,满头大汗地走过来。他想说什么,看见黎落的脸,又咽回去了。

    “累……累了就回屋歇着。”他憋了半天,憋出这么一句。

    黎落抬头看他,笑了笑,“不累。”

    她说不累的时候,声音很轻,像一片叶子落在水上。

    沈渡看着她的脸。她的黑眼圈更重了,眼底乌青一片,像被人打了一拳。

    她的嘴唇很干,起了皮。她的脸色白,白得不正常,像蒙了一层纸。

    沈渡心里揪了一下。

    他想说点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他笨拙地抬起手,想碰一下黎落的额头,看看她是不是发烧了。手抬到一半,又觉得不合适,讪讪地收回来。

    “我……我去倒水。”他转身走了。

    黎落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弯了弯。

    这孩子,关心人的样子真笨。

    笨得让人想哭。

    夜里,沈渡又醒了。

    他听见院子里有动静,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落在地上。

    他披衣起来,推开门,看见院子里有个人影蹲在井边。

    是黎落。

    她背对着他,肩膀在抖。

    沈渡站在门口,没出声。

    他看见黎落低下头,对着地上吐了一口。然后她用袖子擦了擦嘴,很慢很慢地站起来,走到井边,打水漱口。

    水声很轻,在夜里传得很远。

    黎落漱完口,又在井边站了一会儿。

    她抬头看天,天上有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很冷。她看了很久,才转身往回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她停住了。

    她看见沈渡站在门里,看着她。

    两个人对视了几秒。

    黎落先笑了,“怎么醒了?”

    沈渡看着她的嘴。她的嘴唇上还有水,湿的。但他知道那不是水。

    “你……”

    “我起来喝口水。”

    黎落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回去睡吧,明天还要练。”

    她从沈渡身边走过去,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血腥味。

    沈渡站在原地,没动。

    他看着黎落的背影消失在西厢房的门后。门关了,咔哒一声,很轻。

    院子里很静。

    虫鸣停了,风也停了。

    沈渡低头,看见青石板上有一小片深色的痕迹。他蹲下来,用手指碰了碰。

    黏的。

    他把手指举到眼前看。

    天黑,看不真切。

    但他知道那是什么。

    沈渡在院子里蹲了很久。

    天快亮的时候,他才站起来,用脚把那片痕迹蹭掉了。土灰盖上去,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回到屋里,躺在床上,睁着眼睛到天亮。

    心里有个声音在说,两天。

    够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