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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迹 第192章 阿苓的透明

    沈渡在院子里练 断 连 的时候,听见巷口有人叫他。

    声音很小,像蚊子叫,不仔细听就错过了。

    他停下来,墟半身的感知往外探了探。巷口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风卷着几片落叶打了个旋,又飘走了。

    沈渡皱了皱眉。

    听错了?

    他转身准备继续练,声音又响了。

    “沈渡哥哥。”

    这次更近了,就在院门外。

    沈渡走过去,拉开门。

    门外站着阿苓。

    沈渡愣了一下。

    他第一眼没认出来。

    不是因为阿苓变了样子,是因为她太淡了——

    整个人像浸在水里的画,颜色褪了一层,边缘模模糊糊的,跟身后的巷子几乎融在一起。

    阿苓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裙子,头发用一根红绳扎着。

    红绳还是红的,但她的脸白,白得透明,连皮肤下面淡蓝色的血管都能看见。

    “沈渡哥哥。”阿苓又叫了一声,声音轻轻的,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沈渡回过神,“你……你怎么来了?”

    “我来找你玩。”阿苓笑了一下。

    她笑的时候,嘴角有两个小梨涡。但那梨涡也淡,像用笔轻轻点了一下,风一吹就没了。

    沈渡让开身子,“进……进来吧。”

    阿苓走进来。她走路很轻,脚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音。

    沈渡跟在她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她的肩膀很薄,薄得像一片纸。

    “你……你吃了吗?”沈渡问。

    “吃了。”阿苓在井边停下来,低头看着井里的水,“奶奶熬了小米粥,我喝了两碗。”

    沈渡“嗯”了一声。

    他站在阿苓旁边,也往井里看。井水很清,映着两个人的影子。

    沈渡的影子是实的,浓黑一团。阿苓的影子淡,淡得几乎要看不见了。

    沈渡的心里沉了一下。

    “沈渡哥哥,”阿苓开口说,“我是不是变淡了?”

    沈渡张了张嘴,“没……没有啊。”

    “你骗人。”

    阿苓抬头看他,眼睛圆圆的,“奶奶说我最近瘦了。可是我每天都吃很多饭啊。”

    她举起胳膊,给沈渡看。

    袖子滑下来,露出细细的手腕。

    手腕上套着一个银镯子,是沈潮以前给她 打 的。

    镯子有点大,晃来晃去的。以前阿苓的手腕还能撑住,现在镯子直接滑到了手肘。

    “你看,”阿苓晃了晃手,镯子叮当作响,“镯子都变大了。”

    沈渡看着那只镯子。

    银光亮闪闪的,很实。对比之下,阿苓的手腕更显得虚虚的,像一缕烟。

    “你……你正在长身体。”沈渡憋出一句,“抽……抽条了,正常。”

    “抽条是什么?”

    “就是……就是长高了,变瘦了。”

    “哦。”阿苓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低头继续看井水。看了一会儿,她伸出手,往井里探。

    她的手指碰到水面,漾开一圈涟漪。涟漪散得很慢,像她的动作也变慢了。

    “沈渡哥哥,”阿苓说,“我最近总是忘事。”

    “忘什么?”

    “忘了我昨天吃了什么,忘了奶奶让我买什么东西,有时候连我自己叫什么都要想一下。”

    阿苓的声音很轻,“我以前不这样的。我记性可好啦,沈叔叔教我的诗,我读一遍就能背下来。”

    沈渡沉默着。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阿苓不是忘事。她是在淡。

    她的存在像被水稀释了,一天一天,越来越淡。到最后,就什么都不剩了。

    他知道原因。锚点碎了,地底下那个东西的呼吸乱了,老城区的迹脉也跟着乱。

    阿苓是在老城区的迹里长起来的孩子,她的根扎在这里。现在源头出了问题,她自然也受影响。

    可是这些话,他怎么跟一个孩子说。

    “沈渡哥哥,”阿苓又开口了,“我会不会消失啊?”

    沈渡的心脏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不……不会的。”他说。

    “真的吗?”

    阿苓抬头看他,眼睛亮闪闪的,“可是隔壁的王阿婆说,人老了就会消失。我不是老了,我为什么也要消失?”

    “你不会消失。”

    沈渡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谁说你会消失的?”

    “我自己知道。”

    阿苓低下头,踢着地上的小石子,“我最近走路越来越轻了,好像踩在棉花上一样。”

    “有时候我喊别人,他们都听不见。昨天我去巷口买糖,张阿婆抬头看了半天,才看见我站在柜台前面。”

    她踢着石子,石子滚出去,又停下来。

    “沈渡哥哥,”阿苓说,“消失了会不会疼啊?”

    沈渡看着她的头顶。她的头发很软,被风吹得乱乱的。

    “不疼。”沈渡说。

    “真的不疼?”

    “嗯。”沈渡点头,“就……就像睡觉一样。睡着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睡着了还能听见声音吗?”

    “……能吧。”

    “能看见沈渡哥哥吗?”

    沈渡的喉咙哽了一下。

    他蹲下来,看着阿苓的眼睛。阿苓的眼睛很清,清得像两汪泉水,能看见底。

    “能。”

    沈渡说,“你……你想我的时候,就喊我。我就出现了。”

    “真的?”阿苓的眼睛亮了。

    “真的。”

    阿苓笑了。这次笑得真,梨涡深得能放下一颗豆子。

    她扑过来,抱住沈渡的脖子。

    沈渡的身子僵了一下。

    他很少跟人这么亲近。

    阿苓的身体很轻,抱在怀里像抱着一团棉花。

    她的头发蹭着他的脸,软软的,有一股皂角的香味。

    沈渡慢慢抬起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他的手穿过阿苓的肩膀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的手指感觉不到多少重量。

    像抓着一把空气。

    两个人在井边坐了下来。

    阿苓靠在沈渡胳膊上,给他讲最近发生的事。

    说奶奶的缝纫机老是坏,说巷口的大花猫生了三只小猫,说沈叔叔最近不怎么出门了,总坐在窗户边看天。

    沈渡静静地听着,偶尔“嗯”一声。

    阿苓说啊说,说到一半,停了。

    “沈渡哥哥,”她说,“我刚才说到哪儿了?”

    “说……说大花猫生了小猫。”

    “哦对,小猫。”

    阿苓想起来了,继续说,“那只黑猫的爪子是白的,像戴了手套一样。我想抱回家养,可是奶奶说家里已经有一只了。”

    她嘟了嘟嘴。

    沈渡看着她。

    她说话的时候,有时候会断一下。

    不是口吃的那种断,是整个人顿一下,像卡带了,然后又接着说。每次断的时候,她的身体就更淡一点。

    像一根蜡烛,烧着烧着,蜡油往下淌,越来越短。

    沈渡心里堵得慌。

    “沈渡哥哥,”阿苓说,“我渴了。”

    “我……我去给你倒水。”沈渡站起来,走进屋,倒了杯水出来。

    他把杯子递给阿苓。

    阿苓伸手接。

    她的手指穿过杯子,没有碰到。

    杯子“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水洒了一地。

    阿苓愣住了。

    她看着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瓷片。水在青石板上漫开,湿了一大片。

    “我……”阿苓的声音抖了,“我不是故意的。”

    “没事。”沈渡赶紧说,“没……没关系,碎碎平安。”

    他蹲下来捡碎片。

    手指被划了一道,血珠渗出来。他没在意,把碎片拢在一起,扔到墙角。

    阿苓还坐在那里,看着自己的手。

    她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阳光穿过她的手掌,在地上投下一个淡淡的影子——淡得几乎看不见。

    “沈渡哥哥。”阿苓的声音很小,“我的手,怎么变透明了?”

    沈渡蹲在她面前,看着她。

    阿苓的眼睛里有泪光。她咬着嘴唇,不让眼泪掉下来。

    “是不是……是不是我真的要消失了?”她问。

    沈渡张了张嘴。

    他想说不会的,想说你别瞎说,想说我会想办法的。可是话到嘴边,他说不出口。

    他骗不了她。

    也骗不了自己。

    就在这时候,院门外传来脚步声。

    缝纫机老太太走了进来。她手里拎着一个布袋子,步履蹒跚的,走一步晃一下。

    “沈渡啊,”老太太说,“我来——”

    她话说到一半,看见了阿苓。

    老太太的脚步停住了。

    她看着阿苓,看了很久。布袋子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里面的针线滚了一地。

    老太太没捡。

    她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三个字。

    声音很轻,像叹息。

    “根断了。”

    沈渡转头看她。

    “您……您说什么?”

    老太太没回答。她慢慢走过来,在阿苓面前蹲下。

    她伸出手,想摸阿苓的头。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

    她的手穿过了阿苓的头发。

    老太太收回手,看着自己的手掌。

    “造孽啊。”她说。

    阿苓抬头看着老太太,眼睛大大的,“奶奶,你说什么根断了?是我的根吗?我的根在哪儿啊?”

    老太太看着她,眼圈红了。

    “孩子,”老太太的声音哑哑的,“你的根,在这地底下呢。”

    阿苓歪着头,没听懂。

    “地底下有棵大树吗?”她问,“我的根是大树的根吗?”

    “嗯。”老太太点头,“是大树的根。”

    “那大树怎么了?它生病了吗?”

    “它……”老太太顿了一下,“它喘不上气了。”

    “哦。”阿苓想了想,“那我给它捶捶背好不好?奶奶说捶背能舒服点。”

    老太太的眼泪掉下来了。

    她别过脸,用袖子擦了擦。

    “好孩子。”她说。

    老太太坐了一会儿,就走了。

    她捡起地上的布袋子,把针线收回去,低着头,一步一步挪出了院子。背影很佝偻,比早上更老了。

    沈渡送她到门口。

    “老……老奶奶,”沈渡叫住她,“阿苓她……还有救吗?”

    老太太停下脚步,背对着他。

    “根断了,人就留不住了。”她说,“除非根能再长回去。”

    “那根怎么长回去?”

    老太太沉默了很久。

    “找到种树的人。”她说。

    然后她就走了,没再回头。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

    风又吹起来了,卷起地上的落叶,打了个旋。

    沈渡回到院子里。

    阿苓还坐在井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她的手指张开,又合上,张开,又合上。阳光穿过指缝,在地上落下碎碎的光斑。

    “沈渡哥哥,”阿苓说,“我该回家了。奶奶该找我了。”

    “我……我送你。”

    “不用了。”

    阿苓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灰,“我自己能走。”

    她走到院门口,又回头。

    “沈渡哥哥,”她说,“我明天还来找你玩,好不好?”

    沈渡看着她。

    阿苓站在门框里,半个身子在光里,半个身子在阴影里。她的脸半明半暗,像一幅没画完的画。

    “好。”沈渡说。

    阿苓笑了笑,转身跑了。

    她跑得很快,蓝布裙子在风里飘起来,像一只蝴蝶。

    沈渡站在门口,看着她跑远。

    她的脚踩在青石板上。

    一步一步。

    沈渡的眼睛慢慢睁大了。

    阿苓的脚下,没有影子。

    夕阳把整条巷子都染成了金色。

    青石板路泛着暖融融的光。每个人都有影子,长长短短的,拖在身后。

    只有阿苓没有。

    她的脚踩在光里,光直接穿了过去,在地上留下一片空白。

    像她这个人,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沈渡扶着门框,站了很久。

    直到阿苓的背影彻底消失在巷子拐角。

    他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影子。

    影子很黑,很实,牢牢地贴在地上。

    他想起阿苓刚才问他的话。

    ——消失了还能看见沈渡哥哥吗?

    沈渡闭上眼睛。

    风从巷子里吹过来,带着桂花的香味。

    两天。

    他心里说。

    两天,够不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