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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挖了我的眼角膜 第一百三十八章 崩溃的云舒

    安娜走后,病房一下子安静下来。

    温景然把安娜带来的饼干放进柜子,回头看见云舒还靠在床头,脸朝着门口,手指一下一下抓着床单。她动作很轻,可床单上留下印子,说明她心里不安静。

    温景然走过去坐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凉。

    他说,她人挺好的,对吧。

    云舒没说话,但是没把手抽回去。这一点点不抗拒,对温景然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安生。

    他说,渴不渴,我给你倒点水。

    云舒摇了摇头。

    他说,要不要把枕头调低一点,靠久了会累。

    云舒还是摇了摇头。

    温景然就没再说话,安安静静握着她的手坐着。

    那天晚上,云舒第一次主动开口。她问温景然,瑞士有没有海。

    温景然说有,叫日内瓦湖,很大很清,天晴的时候是蓝色的。等你好一点,我带你去湖边走一走。湖边有沙滩,沙子很软,我们可以脱了鞋踩沙子。还可以坐船,在湖上飘着,吹吹风。

    云舒听完嗯了一声,没再问别的。她只是轻轻朝着窗户的方向偏了偏头,好像在想象湖水的样子。

    温景然以为她在慢慢变好。

    他坐在椅子上守着,看着云舒闭上眼睛。她呼吸很轻,眉头却一直皱着,就算睡着了也放不开。温景然想伸手帮她抚平,指尖伸到半空又停住,他怕惊动她,最后只是把手轻轻放在她手上。

    这几天云舒睡得特别少,经常半夜惊醒,一醒就浑身发抖,缩成一团不说话。医生说她身体太虚,再这样熬下去会撑不住。温景然只能一步不离地守着,只要她动一下或者哼一声,他马上握紧她的手,一遍一遍告诉她,自己在这里,没人能伤害她。

    第二天上午,安娜准时过来。这次没带饼干,也没带书,只拿了一个小播放器。

    她轻轻进门,没出声,慢慢坐下。

    她说,我给你放首歌听好不好,很安静的歌。

    云舒犹豫了一会儿,轻轻点了点头。

    安娜点开播放键,音乐慢慢响起来。调子很轻很柔,一点不吵。

    歌放到一半,云舒忽然开口。她说,我以前也爱听歌。

    安娜停下动作,轻轻应了一声,是吗。

    云舒说,那时候我眼睛还好着。我常常戴着耳机听歌,一听就是一下午,不管开心不开心,歌一放,心里就安静了。

    安娜问她以前喜欢听什么类型的歌。

    云舒说,就喜欢这种慢的,不吵的。太吵的歌听着头疼。

    安娜说,我也喜欢慢歌,听着能让人静下心来。

    说完这句话,云舒的眼泪直接掉下来。没有哭出声,只是顺着脸颊往下流,一滴接一滴,落在床单上

    安娜没劝她别哭,就安安静静等着,不说话不打断,给她时间缓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云舒自己擦了擦眼泪,动作有点笨,手都在轻轻抖。

    云舒说,对不起。

    安娜说,没关系。你愿意说我就愿意听,想说什么都可以,不想说也没关系。

    那天下午,云舒跟安娜说了很多话。她说小时候爸爸开车带她出门,车里总放歌,风从车窗吹进来,歌在耳边响,那是她最安心的时候。

    云舒轻轻吸了口气,说,我织了一只,还有一只没织完。本来想等孩子出生前织好的。

    说到孩子,她声音一下子抖了,整个人都僵住。她把头扭到一边,死死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肩膀却控制不住地发颤。她想起那只没织完的小袜子,现在孩子没了,袜子永远也穿不上了。一想到这里,她的心就疼得难受。

    温景然站在窗边,背对着她们。他不敢回头,不敢看云舒满脸是泪的样子,不敢听她快要撑不住的声音。每一个字飘进耳朵里,都让他心里又酸又疼,连呼吸都觉得沉重。

    安娜一直没打断,等云舒说不下去,彻底安静下来,才轻轻关掉播放器。

    她说,今天先到这里吧,你累了。好好睡一觉,什么都别想。

    云舒点点头,轻轻吸了口气。

    她问,明天还来吗。声音里带着一点小小的期待。

    安娜笑着说,来。我明天带别的歌来,都是你喜欢的慢歌。

    温景然送安娜到走廊尽头。

    安娜停下脚步,脸上的笑容一下子没了,眼神沉了下来。

    她说,温先生,云舒今天跟你说的,全是开心的事。

    温景然心里一紧,问什么意思。

    安娜说,她没提林知薇,没提海城,没提孩子怎么没的,也没提眼睛。她在用好的回忆压住痛苦,这是大脑在保护自己,但很危险。

    温景然问哪里危险。

    安娜说,压下去的东西不会消失,越积越多,最后会炸开。到时候她会分不清什么是真什么是假。

    温景然问她,会怎么样。

    安娜说得很轻却很肯定,会出现幻觉。

    温景然浑身一凉。

    他想起前几晚,云舒睡着时突然抓他,嘴里胡言乱语,说别碰她说害怕。那不是简单的噩梦,是幻觉已经开始了。

    他问安娜,那我们现在除了等还能做什么。

    安娜说,必须让她面对,不能再躲。我下午再过来,试着跟她提林知薇。只有把心里的刺拔出来,她才能真正好起来。

    温景然立刻拒绝,说不行,她会直接崩溃的,她现在根本听不得这个名字。

    安娜说,我知道会疼。但现在不挖出来,等她彻底封闭自己,以后就再也救不回来了。你相信我,我会慢慢来,不会逼她太急。只要她表现出一点不舒服,我们就立刻停下来。

    温景然沉默很久,心里又痛又乱。他知道安娜说得对,可他一想到云舒会再受一次折磨,就心疼得受不了。挣扎了很久,他终于点头。

    他说,好。但她一受不了,我们立刻停,绝对不能再继续。

    安娜说,你放心,我有分寸。

    下午三点,安娜再来。

    这次没带播放器,空手进来。她坐了一会儿,等病房里的气氛平稳下来,才慢慢开口。

    她说,云舒,我们聊聊林知薇,好不好。

    病房瞬间安静。

    云舒的身体猛地绷住,手死死抓住床单,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发抖。

    安娜声音很轻,说,我知道你不想提她。我也知道提起她你会很痛苦。但是你一直把这些事憋在心里,你会越来越难受。说出来,哪怕只说一点点,都会好很多。

    安娜继续说,我知道她对你做了很可怕的事。你不用一个人硬扛着,说出来会好受一点。

    云舒说,别说了。声音很小,几乎听不见。

    安娜问她,她为什么要这么对你,你们以前是不是好朋友。

    云舒突然尖叫起来,她说我叫你别说了。

    她猛地抬头,满脸是泪,眼神又怕又怒。她伸手抓过床头柜上的播放器,狠狠砸在地上。

    她说,别叫她名字,别让她听见。她会来的,她要来找我要眼睛。你们是不是和林知薇都是一伙的?是不是都想把我害死,

    她慌乱地拉过被子,把自己从头到脚蒙住,缩成一团。被子底下只有压着声的哭和不停的抖。

    温景然立刻冲过去,隔着被子轻轻拍她的背。

    他说,舒舒别怕,我在这里。我陪着你,没人能伤害你。没事了没事了。

    云舒不理,只是抖得更厉害。被子里传来她断断续续的哭声,听得温景然心都碎了。

    安娜站在一旁,轻轻叹气。她对温景然摇了摇头,示意他先不要多说,让她自己先缓一缓。

    两人一起退到走廊,轻轻带上病房的门。

    安娜说,你看见了。她现在只要听到那个名字,就等于听到死亡。她的大脑已经彻底吓破胆了,根本承受不住一点刺激。

    温景然声音沙哑,问那现在怎么办。刚才云舒尖叫的时候,他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跳出来了。

    安娜说,今天晚上一定会出事。那些被压住的恐惧被我触发了,晚上一定会变成幻觉。你千万别睡,守着她。不管她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要否定她。不要说那是假的,不要说什么都没有。

    温景然问,那我该怎么做。

    安娜说,你只要站在她这边。她说有人,你就说你看见了。她说害怕,你就说你会保护她。你要让她相信,不管发生什么,你都会在她身边。

    温景然说,我知道了。

    安娜说,我手机二十四小时开机。有任何情况,不管几点,立刻给我打电话,我马上赶过来。

    温景然点了点头。

    安娜走后,温景然回到病房。

    云舒还蒙在被子里,哭声已经小了很多,但身体还在轻轻发抖。温景然坐在床边,隔着被子轻轻拍着她的背,一句话也没说。

    他就这样坐了很久,直到被子里的呼吸声慢慢停下来。

    天一点点黑了下来,病房里变得昏暗。温景然没有开灯,就坐在黑暗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床上的云舒。他不敢动,不敢离开,不敢有一点声响。整颗心都悬着,等着晚上可能发生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