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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挖了我的眼角膜 第一百五十二章 那束照亮我的光,来自大山

    云舒没有反应。

    她就那么坐着,脸朝着他的方向,眼睛睁着,空洞的,没有任何焦点。她的手在他掌心里一动不动,像没有听到他说话一样。

    过了好几秒,她的手才开始抖。

    很轻,从指尖开始的。然后整只手都在抖。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把什么惊醒了一样。她说,真的吗。

    温景然说,真的。

    云舒吸了一口气,吸到一半卡住了。她把脸转开,朝着花园的方向。她咬着下唇,咬得很用力,用力到嘴唇发白。

    温景然看着她的侧脸。她的眼眶在发抖,睫毛在颤,但她没有哭。

    他说,你在想什么。

    云舒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哑得厉害。她说,我怕。

    温景然没有说话。他握着她的手,等她说完。

    云舒说,我等了这么久。每个月月底你都在书房坐到半夜,你以为我不知道。每次你从书房出来,手都是凉的。你瞒着我,我也没有问。因为我不敢问。我怕问了,听到的是坏消息。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现在好消息来了。我反而更怕了。万一手术失败了怎么办。万一角膜排斥了怎么办。万一我睁开眼睛还是什么都看不见怎么办。

    她的声音哽住了。停了很久,她才接上一句。我已经在黑暗里待了一年。如果有了光又失去,我会更受不了。

    温景然蹲下来,把她的手贴在自己脸上。

    他的声音很沉。他说,我找这枚角膜,找了一整年。失败了无数次。但我从来没有想过放弃。因为我见过你在花园里走路的样子,你摔倒了,自己爬起来,说摔多了就不摔了。我见过你学盲文的样子,你第一个学的词是念念,第二个是我的名字,第三个是回家。我见过你用手肘顶住我胸口的样子,你的力气大得让我胸口疼了一整个下午。

    他看着她空洞的眼睛。

    你连死都扛过来了。手术,你也扛得住。

    他停了一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而且我在。不管手术结果怎么样,我都在。如果成功了,你第一眼看到的是我。如果失败了,你身边还有我。你不会再一个人待在黑暗里。永远不会。

    云舒的眼泪掉下来了。

    一颗一颗的,掉在他们交握的手上,掉在温景然的手背上。她没有出声,只是眼泪一直流。她把他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上。他的手背湿了,她的脸也是湿的。

    她没有说谢谢,没有说话,只是把脸埋进他的掌心里,肩膀轻轻抖着。温景然没有动,就那么蹲着,让她握着他的手,让她的眼泪流在他手心里。

    过了很久,云舒抬起头。她用袖子擦了擦脸,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声音还是很哑,但比刚才平稳了一些。她说,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温景然顿了一下。他说,一个年轻老师。中国人。

    云舒等了等,他没有继续往下说。她又问,她在哪里教书。

    贵州。

    云舒的脸朝他转过来。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她叫什么名字。

    温景然沉默了片刻。档案上没有名字,他确实不知道。他说,她的名字档案上没有显示。我只知道她是贵州人,二十五岁,乡村教师。角膜库的备注里写了一句话,她在偏远山区任教,薪资微薄,长期资助多名困难学生。她入职的时候写过一段话:我就是从这个地方走出去的,我知道这里的孩子有多难,没人愿意回来教,我回来。她的父亲同意了器官捐献。基金会正在帮我联系他。

    云舒听完,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她说,她也是一个老师。

    嗯。

    她也在帮人。

    嗯。

    她自己也不容易,还在帮人。

    温景然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云舒说,那些被她资助的学生,后来怎么样了。

    温景然说,还不知道。等见到她父亲,我会问。

    云舒点了点头。她说,她的家人呢。

    温景然说,她的父亲还在,在贵州。基金会已经在联系了。

    云舒说,我想见见他。

    温景然说,我来安排。

    接下来三天,温景然全身心投入手术筹备工作。他敲定瑞士当地排名第一的眼科专科医院,组建全院顶尖眼科手术团队,敲定术前用药、术后康复全套方案。与此同时,他通过官方医疗公益基金会,正式对接上了捐献者的父亲。

    捐献者名叫周念。基金会的工作人员在电话里告知了温景然这个名字。温景然听到念字的时候,拿着电话的手停在半空。工作人员说,周念的父亲最初拒绝一切外来沟通,不愿接触和器官捐献相关的任何人。工作人员转达了温景然的意思后,老人沉默了很久,说了一句,那个姑娘也是中国人?

    温景然没有通过基金会继续传话。他手写了一封信,请基金会转交。信里没有提钱,没有提基金,只写了他爱的人也是一个失去过孩子的母亲,她肚子里的孩子叫念念。周念的念,也是念念的念。信的最后一句是:她看不见,但她想见您一面。不是感谢,就是想听听周老师的事。

    老人读完信,沉默了很久很久。他用粗糙的手指反复摸着信纸上念念两个字,低声说了一句,念字,好字。然后他同意了视频通话。

    通话当天,温景然带着云舒一同来到书房,云舒安静坐在一旁,全程聆听整场对话。

    视频接通。屏幕那头是一间很简陋的屋子,墙面是水泥的,没刷白。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坐在镜头前,头发白了一半,穿着褪色的蓝色工装。他是周念的父亲,刚从工地赶回来。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粗大,指甲缝里有洗不掉的灰。

    温景然自我介绍了一番。老人不太会说话,嘴唇动了动,说的第一句话是,谢谢你们用她的眼睛。

    温景然准备好的那些话,突然说不出来了。

    云舒听到这句话,手在腿上轻轻动了一下。

    老人接着说,女儿填器官捐献的时候跟他说过。他说你填这个干什么。女儿说,爸,万一我出什么事,还能帮别人。他当时骂她讲晦气话。现在想起来,女儿哪是什么讲晦气话,她是早就有这个心。

    老人停了一下,声音有点哑。她妈走得早,她从小就懂事。她考上贵阳的师范学校,毕业了可以留在城里,非要回来。回来当老师。镇上人都说她傻,一个月两千多块钱,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她自己一件外套穿了四年,袖口磨破了都不肯换。

    温景然没有打断。老人似乎攒了很久的话,断断续续地往下说。他说女儿在的那个学校,全校十二个老师,她是唯一一个师范科班出身。一个人带三个年级的语文课,早上六点到校,晚上八点走。学生家长在外面打工,孩子没人管,她周末就把他们领回自己宿舍,给他们煮面条、补功课。她工资两千三,每个月给班里垫钱买粉笔和作业本。她说这些孩子不缺聪明,只缺机会,给他们一个机会,他们能考上大学。

    老人说不下去了。他把脸转到一边,镜头只照到他肩膀在抖。

    云舒的手慢慢摸到温景然的手臂,握住了。

    温景然问,叔叔,周老师是怎么发现的。

    老人说,两个月前,学校要推选教师去云南怒江支教,她第一个报名。学校常规体检查出她血常规有问题,让她去大医院复查,才查出来是急性白血病。他停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些。她拿到报告那天,同事说她坐在座位上很久,然后抬起头笑了一下,说没事,可能是搞错了。从头到尾没哭。至少没在人前哭。

    温景然沉默了片刻,说,叔叔,周老师生前有什么未了的心愿吗。

    老人站起来,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本子。是周念的备课本,封面已经磨白了,边角卷着。他翻到最后一页,把本子凑近镜头。上面有一行字,字迹工整,一笔一划: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希望我的眼睛还能看到孩子们的笑脸。

    老人说,这是她住院的时候写的。那几天她老是反复发烧,手上扎着针,还让我把备课本拿来。我问她写什么,她说没什么,就是想起来有几句话没写。后来我收拾她东西的时候才看到,她写在这里了。

    温景然看着屏幕上那行字,看了很久。

    云舒看不见那行字,但她听见了。她把手从温景然的手臂上移开,放在自己膝盖上,手指慢慢收拢。

    老人继续说。她签器官捐献的事,其实很早就有苗头了。她说读师范的时候,学校组织过一次器官捐献的公益宣讲,她听完就动了心。她说人活一辈子,能给别人留点有用的东西,也算没白来。二十二岁生日那天,她自己跑去县红十字会补了正式登记,谁也没告诉。

    住院以后,她头一件事就是把主治医生拉到一边,小声问,医生,我得了这个病,眼角膜还能不能用。医生说角膜没有血管,不受白血病影响,只要她愿意,以后可以帮到别人。她听完松了一口气,笑了。她说那就行,能帮一个是一个。

    她走之前那几天,清醒一会儿又迷糊一会儿。醒的时候就问我,爸,怒江那个事学校批了没有。我说你都这样了还想什么怒江。她说不怕,等好了还能去。后来有一天她不问怒江了。那天她精神特别好,烧也退了,能坐起来喝半碗粥。她拉着我的手,跟我说,爸,我签了那个捐献,就一双眼睛能救人。我不在了,还有眼睛在帮别人看世界。你到时候别难过,我没全走。

    老人说到这里终于没忍住,声音碎成了几段。他说,她从头到尾没掉过一滴眼泪。她比我这个当爹的强。后来医院跟我说,她的眼角膜成功匹配了受者。我听了以后,心里好受了一点。

    老人擦了擦眼睛,从桌上拿起一张照片,凑到镜头前。照片上的女孩圆脸,扎马尾,戴一副细框眼镜,笑起来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她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红色校服外套,站在一群孩子中间,孩子们扯着她的衣角,她在笑。眼睛是弯的。

    老人说,这是她去年运动会拍的。她就这一张笑得最开。你们看看。她的眼睛是弯的。

    温景然看着那张照片。他终于知道她的样子了。圆脸,马尾,眼镜,笑起来眼睛是弯的。

    老人说,她笑起来可好看了。

    云舒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但很清楚。她说,叔叔,我是云舒。我用您女儿的眼睛,以后一定好好看这个世界。我答应您,我会去贵州,去看她的学生。她想去没去成的地方,我替她去。她想帮的孩子,我替她帮。您放心。

    老人看着屏幕里的云舒,看着她空洞的眼睛,看了很久。他说,好。好闺女。你的声音和她有点像。她说话也这样,慢慢的,不紧不慢的。

    云舒低下头。她的眼泪掉在手背上,一颗一颗的。她没有去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