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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04章 赵家湾

    工作室的门被推开,走廊里的冷光跟着闪了一下。许一鸣侧身进来,黑色双肩包背在肩上,手里拎着两杯外带的美式咖啡,杯壁上的水珠在灯光下发亮。

    他把其中一杯递给陈铁柱。

    陈铁柱接过来放在烟灰缸旁边。烟灰缸里已经堆了四五个烟头。

    许一鸣把背包放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笔记本电脑。开机,输密码,屏幕亮起来。他把屏幕转向其他人。

    两张身份证照片并排排在上面。左边赵志刚,四十二岁。右边赵志明,四十五岁。脸型相似,五官接近,鼻梁左侧都有一颗小痣。籍贯栏写着同一行字:永丰县赵家湾村。

    亲兄弟。陈铁柱凑近屏幕看了一眼。

    许一鸣说。赵志刚是鑫达特钢的法人代表。赵志明是恒基建设项目三部的项目经理。

    陆深站在白板前面,马克笔在手里。他在白板右侧空白处写了两个名字,中间画了一条虚线,虚线上方标注了两个字。

    鑫达特钢的工商注册信息。许一鸣切到下一页。注册资本五百万,实缴五十万。参保人数十二人。清江大桥项目钢材供应合同的中标单位就是它。

    他调出投标记录。投标的另外两家,一家在江苏,一家在山东。报价分别高出鑫达百分之十八和百分之十五。

    最低价中标。陈铁柱咬着烟滤嘴。和安居计划一个套路。

    一个十二人的小厂。许一鸣推了推眼镜。生产预应力钢绞线,需要什么资质。

    生产许可证。秦漫雪靠在窗台旁边说。

    查了。许一鸣翻了一页。鑫达特钢2014年申请过一次生产许可证,被驳回。2016年重新申请,批了。

    2016年。秦漫雪说。那年是国务院大规模取缔地条钢的年份。

    对。鑫达特钢在整治风暴之前拿到了许可证。许一鸣说。有了合法身份。

    我查了鑫达特钢的环评记录。许一鸣又翻了一页。2017年被永丰开发区环保部门处罚过一次——废水排放超标。罚款八万。之后再没有处罚记录。

    八万。陈铁柱说。罚了跟没罚一样。

    一个十二人的小厂,注册资本五十万,年产值不超过三百万。许一鸣推了推眼镜。但它拿到了清江大桥这种省级重点工程的钢材供应合同。合同金额四百六十万。

    它一年的产值都不够这个合同额。陆深说。

    明显不合理。许一鸣说。但在招投标系统里,鑫达特钢的资质文件齐全——营业执照、生产许可证、产品合格证、质量检测报告,一样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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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一鸣翻到下一页。清江大桥项目的钢材供应合同扫描件。

    采购方——恒基建设项目三部。项目经理赵志明。他放大签字栏。这是赵志明的签字。

    字迹潦草,字最后一笔拖得很长。

    供应商——鑫达特钢。许一鸣又放大另一个签字栏。赵志刚的签名和私章。

    一份合同。哥哥签字采购,弟弟盖章供货。

    陈铁柱把嘴里的烟拿出来看了一眼,又叼回去。

    陆深在白板上补了一行字:赵志刚(钢厂)→赵志明(项目部)。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清江大桥。

    钢材从弟弟的厂里出来,直接进了哥哥管的工地。他说。

    陈铁柱把烟从嘴里拿出来,烟头上沾了一圈口水。这套路精得很。一个开厂,一个管工地,中间不用过手,直接对接。省了中间商,也省了被查的风险。

    不是他们自己安排的。陆深说。能做出这种布局的人,是赵德明。

    赵德明的人管项目,赵德明老家的人供材料。从永丰县赵家湾村出来的一帮人,全在他手底下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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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漫雪从窗台上站起来,走到桌前,把检测报告放在桌上。

    电镜分析的详细数据你们已经看过了。我说结论。她的声音不高,语速平稳。钢绞线完全解理断裂,预埋钢板大量夹杂物和分层缺陷。两项核心指标——韧脆转变温度和低温冲击韧性——全部不达标。对照组完全合格。差距一目了然。

    她用手指点着报告的封面。从微观特征判断,这批钢来自中频炉冶炼。没有炉外精炼,脱硫脱氧不充分。粗钢。

    陈铁柱把手里的烟折成两截,扔进烟灰缸。地条钢。

    秦漫雪说。

    陈铁柱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他盯着白板上的数据看了几秒。我在工地干了二十年。地条钢用在承重结构上,等于拿纸糊房子。温度一低、荷载一大,说断就断。没有任何预警。

    他转过身,看着其他人。清江大桥塌了四跨t梁。如果当时桥上有车——

    他没有说完。工作室安静了两秒。

    从化学成分能判断是哪个钢厂的吗。许一鸣问。

    中频炉钢的成分波动大,取决于废钢原料。但如果有目标钢厂的历史特征数据,可以做比对。

    我做了。许一鸣说。锰硫比。钢绞线六点二,钢板五点一。正常建筑结构钢的锰硫比在十五以上。这两个数字低得离谱。

    他调出一张散点图。我在文献里找到了海城周边七家小钢厂的特征数据。把清江大桥钢材的数据放进去比对——他用鼠标圈了一个红色的点。落在鑫达特钢的产品成分范围内。完全吻合。

    陆深在白板上又写了一行字:秦漫雪(电镜分析)+许一鸣(成分比对)→钢材不合格+来自鑫达特钢。加上工商登记(赵家兄弟)→三条独立证据链闭合于同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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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一鸣翻到最后一页。清江大桥项目的合同链全景。

    恒基建设是总承包方。恒基把桥梁预应力工程分包给了一家叫海城通达路桥工程的公司。通达路桥的法人代表——赵德海。

    赵德海。陈铁柱抬起头。和恒基副总经理赵德明差一个字。

    籍贯也是永丰县赵家湾村。许一鸣说。不是巧合。

    通达路桥的钢材采购来自鑫达特钢。他把合同链画在屏幕上。恒基把工程给赵德海,赵德海从赵志刚的钢厂买钢,用在恒基总承包的桥上。

    陈铁柱把嘴里的烟点着了。打火机啪地响了一声。他吸了一口,烟头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秦漫雪坐在窗台上,翻着检测报告的附录。

    陆深退后几步,看着白板。两个项目的线条从不同方向汇聚到同一个中心点。混凝土骨料来自白马山采石场。钢材来自鑫达特钢。都经过恒基建材搅拌站的中转。资金从壳公司集群流出。每一条线最后都指向同一个人。

    他拿起笔在白板上端写了赵德明三个字,画了一个框。然后把每一条线都指向那个框。

    安居计划,指向赵德明。清江大桥,指向赵德明。资金链,指向赵德明。

    全指向一个人。他说。

    陈铁柱坐在椅子上,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他看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方框。

    这个人铺得真大。

    方远山八年前就看到了这些。陆深把笔放下。他只来得及走一条线。

    他拿起桌角的方远山笔记本,翻到标注了钢材来源的那一页。方远山的字迹工整,一笔一画。

    你们看。他把笔记本翻开,放在桌面上。方远山在2017年2月标注过一行字——永丰开发区某小钢厂,疑似供应不合格钢材,待查。

    2017年2月。许一鸣说。离出事不到三周。

    他差一步就查到了鑫达特钢。陆深合上笔记本。方远山做事的方式和我们一样——从材料出发,顺着供应链往上追。他追到了骨料,追到了搅拌站,差一步追到钢厂。

    差的那一步,你替他走完了。陈铁柱说。

    陆深没有回答。他把笔记本放回桌角,封面朝下。牛皮纸的封皮磨出了毛边,方远山用了十年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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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一鸣合上电脑。接下来怎么走。

    明天分两条线。陆深转过身,面向白板。一条走住建局。李伟那边,把一百二十六栋楼的补充检测方案报上去,至少拿到红色预警楼栋的优先检测许可。

    另一条呢。

    清江大桥。钢的溯源闭合了,但缺关键一环。

    缺什么。陈铁柱问。

    主观故意的证据。陆深说。现在只有材料证据和关联关系。要证明赵志明签采购合同时知道钢材不合格。或者证明赵德明知道整个链条。

    质检站有桥梁施工过程的抽检记录。秦漫雪从窗台上站起来。如果当年的抽检结果和现在的检测不符,就能证明有人篡改过数据。

    我去调。她说。

    周航。陆深看向角落。设计院那边有没有监理日志。

    周航推了推眼镜。我明天从设计院的档案里找。看材料进场验收记录,赵志明签了什么字。

    好。散会。

    秦漫雪第一个走。她把检测报告装进文件袋,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白板。白板上的线条和方框在日光灯下清清楚楚。

    周航第二个走。他没有说话,拿起双肩包出了门,脚步没有声音。

    许一鸣合上电脑,装进背包。我把今天的数据整理一下,明天上午发给你。

    陈铁柱最后一个站起来。他把烟灰缸里的烟头倒进垃圾桶,把空咖啡杯摞在一起。

    铁柱。陆深叫住他。明天去质检站的时候,顺便看看清江大桥施工期间有没有第三方检测机构的进场记录。如果有,找到那家机构。

    知道了。陈铁柱把外套拉链拉到顶,推门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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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工作室安静下来。陆深一个人坐在工作台上,面前是散落的文件和空咖啡杯。

    他站起来,把杯子收到水池边。五只纸杯,杯底残留着深褐色的咖啡渍。窗台上秦漫雪坐过的位置还留着一圈水渍。

    窗外夜色深沉。远处的工地灯光在黑暗中闪烁。街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地面上。

    他坐回桌前,拿起手机看了看。李伟两个小时前发了一条消息:补充检测方案初稿拟好了,十二栋红色预警优先。你看过之后我们碰一下。

    陆深回了一个字:

    又翻了翻其他消息。苏晚晴下午打过一次电话,没接上。他没有回拨。

    手机屏幕暗下去。他抬头看着白板。赵德明的名字被十几条箭头指向,周围密密麻麻写满了数据、人名、公司名。白板右下角还有一片空白。

    那里该写的是——林氏建设。

    手机又震了一下。

    林知意:明天下午三点,半岛酒店大堂吧。我需要见你一面。有重要的事。

    一个多月没有她的消息了。上次她提供了赵德明和周建邦的往来邮件,之后就沉寂了。

    陆深回了一个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