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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05章 第一部分

    林知意比约定时间早到了十分钟。她坐在角落沙发里,面前一杯温水。米色风衣,头发散着没有扎。脸色比上次见面白了一些,眼窝深了,颧骨更突出,一个月内瘦了不少。

    陆深在她对面坐下来。手机震了一下。许一鸣的消息:陶志维确认在下周四论证会发言,代表施工方。议题包括清江大桥事故初步调查结论。

    陆深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

    你瘦了。

    我爸住院了。林知意的声音很轻。肝癌晚期。上个月在办公室晕倒,秘书送到医院。确诊的时候已经转移了。

    窗外街道对面打桩机的闷响传过来,四秒一次。

    医生说最多半年。她说,声音很平。

    你母亲知道吗。

    不知道。她三年前和我父亲分居了。林知意把水杯转了半圈。家里的事我来处理。公司的事也是。

    陆深没有说话。

    林知意端起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来的时候手指有一点抖。她把杯子放在杯垫上,手指稳住了。

    今天找你谈的不是我爸。她说。是林氏建设和恒基建设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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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从沙发扶手上拿起一个蓝色文件夹,放在桌上。

    这是我整理了一个多月的东西。她翻开第一页。林氏和恒基从2014年到2024年的合作清单。十六个项目。不是只有金和小区。

    陆深看着文件夹。十六个项目,分布在五个区域。住宅、商业广场、学校改建、安置房。合同总额超过四十亿。

    其中六个项目是恒基总包、林氏分包。另外十个项目是林氏总包,但关键建材指定采购恒基旗下的产品。

    指定采购。陆深说。不是你父亲的主意。

    林知意翻到标注页。2014年3月的董事会纪要。这条议题上,法务总监提出质疑——指定采购价格偏高,建议公开招标。我爸否决了。理由是长期合作关系。

    她翻到第二份文件。一份采购合同的复印件。

    这是2016年的一个安置房项目。林氏总包,钢材指定采购恒基建材的产品。但实际的钢材供应商是鑫达特钢。

    你已经知道了。陆深说。

    我知道的时候你已经查到了。林知意说。但我有另一个角度的东西。

    鑫达特钢不只供了清江大桥。她翻到下一份文件。林氏建设的四个项目里,鑫达特钢都是指定钢材供应商,2016年到2019年合计两千多吨钢材,全部走恒基建材的渠道。

    你怎么发现的。

    林氏采购部的供应商名单。她从文件夹底部抽出一张表格。全部项目的指定供应商。我一家一家查,发现这四个项目的钢材供应商都指向鑫达特钢。而采购审批单上的签字人——

    她停了一下。

    是我父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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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到第七份文件。一份股权转让协议的复印件。

    陆深看了一眼。签署日期2015年6月,转让方林宏达,受让方赵德明,标的林氏建设百分之十五的股权。

    我在工商登记里查不到这笔交易。林知意说。协议上有两个人的签字和指印,转让价格是注册资本的原始出资额,没有溢价。

    不是正常的商业交易。

    赵德明用原始价格拿到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实际的钱通过其他渠道回流了。林知意用手指点着协议。他是隐形股东,过去十年林氏建设的所有决策,名义上我父亲做主,实际上赵德明有否决权。

    陆深看着她的眼睛。

    你父亲和赵德明是合伙人。

    陆深眉心拧了一下,两道竖纹加深了。

    还有第三个人。林知意说。

    她翻出一张手写的纸条。2015年7月。股权转让协议签完一个月以后,赵德明和我父亲在海城一家海鲜酒楼吃过一顿饭。在场的还有周建邦。

    你怎么知道。

    秘书记的,那天的晚餐是她帮忙订的位,三个人吃了四个小时。她把纸条放在桌上。讨论的是白马山采石场的扩建计划。

    对。三个人从2013年开始定期碰面,大约每季度一次,地点在海城、永丰县和省城之间轮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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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打桩机又响了几下。闷响穿过玻璃幕墙传进来。林知意看着杯子里的水面,波纹一圈一圈散开,碰到杯壁又弹回来。

    我花了一个月才接受这个事实。她说。他骗了我十几年。说会保护我,会把林氏交到我手上。但百分之十五的股权在赵德明手里。我接手的是一个被掏空了的公司。

    你之前给我的那批邮件——陆深说。

    赵德明和周建邦2015到2017年的往来。涉及白马山采石场的利益输送。林知意说。我后来又找到了更多。

    她翻出一张资金流向图。从2013年到2023年,赵德明通过林氏建设的供应商体系,向白马山采石场输送了超过三千万的利益。

    钱没有进公司账。全部流向赵德明的个人账户和我父亲的个人账户。两人平分。

    公司元老派知道这些吗。陆深问。

    知道一部分。林知意说。他们知道恒基和林氏有长期合作,但不知道股权转让的事。我在董事会上一句都没提过。

    他们在逼你。

    三个副总经理联名给监事会写信,要求重新审计过去十年的财务状况。林知意说。表面是审计,实际是冲我来的,想在我父亲住院期间把我拿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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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上周,我爸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林知意的声音低了下来。他在医院里,声音很弱。问了我一句话,是不是在查公司的事。

    你怎么回答的。

    没有否认。林知意说。他在电话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别查了。赵德明不是你能对付的人。

    陆深没有说话。

    林知意的手放在文件夹上面,指关节用力到发白。然后一点一点松开。

    我今天找你,是想问你一件事。她看着陆深。如果我把所有证据交给你,你能不能答应我保证林氏建设的普通员工不受牵连。

    林氏有两千多号人,工人、技术员、项目经理,没有参与股权交易和利益输送,只是上班干活拿工资。如果林氏出事,他们是最先被影响的。

    陆深看着她,沉默了几秒。

    我理解你的处境。他说。但我不能保证。

    林知意没有移开目光。

    真相不会因为任何人的利益而被隐瞒。陆深说。

    林知意低下头。阳光照在她手背上,淡青色的血管隐约可见。很久之后她才开口。

    她说。那我需要时间。

    ---

    她起身离开的时候,从手提包里取出一个银色的U盘,放在桌上。

    这是第一部分。她说。林氏建设和恒基合作项目的内部合同、指定采购清单和董事会纪要。原件都在里面。没有备份。

    陆深拿起U盘。金属外壳还带着她体温的余温。

    林知意把风衣扣子扣好,转身朝大堂门口走去。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声音清脆,有节奏。推开门走进街道的阳光里。

    玻璃门关上。她的背影在人流中越来越小。

    陆深把U盘放进口袋,低头看着桌上那杯几乎没动过的温水。杯底沉着半块没化完的冰。

    半岛酒店大堂的钢琴曲又换了一首。声音很轻,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他拿起手机,给许一鸣发了一条消息:有新数据。晚上录入。

    许一鸣回了一个字:

    陆深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沙发背上,闭了一下眼睛。林知意刚才的话在脑子里转了一圈。

    她说她父亲说,赵德明不是她能对付的人。

    但赵德明也不是她父亲能控制的人。这不是两个人的合伙。这是两张网的叠加。恒基有一张网,林氏有一张网。两张网叠在一起,覆盖了海城半个建筑行业。

    他站起来,离开大堂。外面阳光刺眼。他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工作室的地址。

    靠在座椅上闭了一下眼睛。白板右上角那片空白的位置浮现在脑子里。那里该写上林氏建设四个字。

    到了工作室。他把U盘插在电脑上,打开文件目录。

    里面的内容比他预想的多,十六个项目的内部合同、指定采购清单、董事会纪要、供应商评估报告、财务审批单,三百多份文件按项目编号分类,关键条款用红色标注。

    林知意花了一个多月整理这些,在她父亲住院、公司内部元老派争夺控制权的时候,一个人把这些东西全部做完了。

    他给许一鸣发了一条消息:U盘数据量很大。三百多份文件。过来录入。

    许一鸣回复:十五分钟。

    陆深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上的文件目录。林氏建设的内部世界在屏幕上展开了。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面。在右上角的空白位置写了四个字:林氏建设。然后在下面画了一条线,连到恒基建设。两条线交叉的地方,他写了两个字:永丰。

    鑫达特钢在永丰开发区。白马山采石场在永丰县。赵家兄弟的籍贯是永丰县赵家湾村。三条线在同一个县汇合了。

    他拿起手机拨了陈铁柱的号码。

    永丰县。陆深说。我打算去一趟。鑫达特钢的厂区、白马山采石场的现场,都要实地看一遍。

    什么时候。

    等论证会结束。陶志维那边先让许一鸣去听。我们走永丰线。

    好。我查一下路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