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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54章 十二小时

    锤子砸在砖墙的接缝上,砂浆碎了一块。

    他把凿下来的砂浆碎块拨到一边,对准下一个位置再砸,灰白色的粉末飞溅在脸上进了眼睛,涩得他眨了好几下,第二锤第三锤接连下去,砂浆的强度低得超出预期,锤头砸上去就碎,比正常砂浆软了不止一个等级。

    砂浆老化了。这面墙的砂浆至少十年以上,长期处在地下潮湿环境里,水化产物已经分解。他用指甲抠了一下缝隙里的砂浆,指甲直接嵌进去,砂浆酥得没有抵抗力。

    他用钳子夹住第一块松动的砖,往外拽。砖头带着一圈砂浆碎块出来了,在手里沉甸甸的,表面粗糙。洞口不大,只有一块砖的位置。

    他继续拆,第二块,第三块。碎块堆在脚边,灰白色的粉末弥漫在不到两平米的空间里,呛嗓子,带着混凝土粉尘特有的碱性涩味。

    墙塌了怎么办?陈铁柱的声音从竖井下面传上来。

    十厘米厚的非承重墙。塌了也往这边倒。

    第四块砖。第五块。他的指关节蹭在砖面的毛刺上,磨出了一道浅浅的血痕。他没停,把血在裤腿上蹭了一下,继续拆。

    第五块砖拆下来的时候,洞口够他把头伸进去了。头灯照进去——井盖正下方的空间,比他站的位置高出约四十厘米。

    井壁是砖砌的,砂浆同样老化,用手指一抠就掉渣。井底堆了一层碎土和碎石,是从地面渗下来的。

    井盖就在头顶约三十厘米处。铸铁的十字形把手在头灯下泛着暗红色的锈。

    他用钳子沿着井盖边缘清理缝隙里的碎土和草根,一块一块地夹,碎土簌簌往下掉,掏了大半圈试着推井盖,动了,微微晃了一下,幅度不到两毫米,缝隙里的碎土掏掉一部分后摩擦力减小了。

    能推开。但上面有东西挡着,不是压死的,是侧面的碎土卡住了。得继续掏。

    他继续掏。碎土从缝隙里簌簌往下掉。手指已经发麻了,指甲缝里嵌满了泥。掏不动的时候换另一只手,两只手轮着来。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他不确定,地下的时间和地面上的不一样——他把井盖边缘的碎土掏干净了,双手抓住井盖边缘用力往上推,井盖松动了,往上移了约五厘米就卡住了。

    他换了个角度往一侧推,井盖滑动了,碎土从上方簌簌掉落,缝隙变宽了,一股冷风灌进来,雨水和泥土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用肩膀顶住井盖,把它推开足够大的缝隙。然后把头探了出去。

    冷空气扑在脸上。雨水。细密的,持续的。

    他看到了天空,灰白色的云层很低,雨丝从巷子上方的天空里斜着飘下来,打在脸上凉的。

    两侧是建筑的灰色瓷砖外墙,右侧停着一辆三轮车车厢里积了一层雨水漂着几片落叶,左侧堆着纸箱和塑料布,巷子里没有人,远处有排水口,雨水沿着地面的坡度流过去汇成一条浅浅的水线。

    他缩回头,朝下面喊:老陈。出口找到了。巷子里,上面没人。

    我的膝盖——

    我知道。我想办法。

    竖井四十厘米。陈铁柱的肩膀比他宽,侧身可能勉强过去。但膝盖弯不了。爬竖井需要膝盖弯曲蹬横档,膝盖不能弯,就只能靠手臂拉。十几米的竖井,纯靠手臂,角钢横档又滑——

    他看了一眼竖井壁上残留的通风管道。

    老陈。我把竖井里的通风管道拆了,绑在爬梯横档上。管道表面粗糙,你抓着管道往上拉,比角钢好使。

    那得多久?

    不知道。

    他从检修井口爬回竖井,一路下到泵房。陈铁柱的头灯照着他,光柱比之前暗了一截,电池也在消耗。

    他把锤子对准通风管道的拐弯处,砸了下去。

    铸铁管壁锈蚀严重,壁厚只剩两三毫米,锤头砸上去,管壁裂开一条缝,铁片崩落,有一片弹在手背上,火辣辣的疼。他加大力度,一锤一锤往下砸,管壁一段段裂开,碎片落在自流平地面上叮当响。

    十几分钟后,他拆下了大约两米长的管道。他把管道竖起来,靠在竖井壁上。

    帮我扶着。

    陈铁柱把管道扶住。他从工具箱里翻出铁丝,之前捆样本袋用的,还有小半卷。他把铁丝绕过管道和横档,用钳子拧紧。管道包裹住横档后,表面比角钢粗了很多,手套捏上去不会打滑。

    从底部开始绑。每隔三档绑一段管道。一路往上。绑到拐弯处的时候,手臂酸得抬不起来,汗水流进眼睛,他用胳膊蹭了一下。

    陈铁柱在下面扶着管道,右腿伸直靠在井壁上,偶尔换一下姿势。每次换姿势的时候膝盖都僵一下,他咬着牙不出声,但呼吸比之前重了。

    绑了多少了?

    大概一半。上面倾斜段还没绑。

    够了。剩下的我抓着横档爬。

    不行。你膝盖弯不了,每一档都得绑牢。

    陈铁柱没再说话。拇指在食指关节上摩挲了两下。

    他继续往上绑。倾斜段的难度更大,身体往后仰,手臂得伸长才能够到上面的横档。管道和横档绑在一起后,表面粗糙,抓着稳。

    经过爬梯被锯断的那一段时,他把管道绑得更密——断档位置没有横档可以借力,只能用管道缠在竖井壁的膨胀螺栓上,做成一根连续的扶手。

    绑完最后一段的时候,两只手的指关节都蹭破了皮。血和铁锈混在一起,暗褐色的,黏糊糊的。

    他爬回检修井口,坐在边缘喘气。雨水打在脸上,凉的。

    老陈。好了。上来。慢一点。每一档抓牢了再往上。

    陈铁柱的头灯光柱开始往上移。光柱在竖井里一格一格攀升。速度很慢。每抓住一根横档,都要停顿两秒,确认抓牢了,才拉身体。

    膝盖不能弯。右腿直直拖在身后,脚尖在横档上蹭着借力。每拉一下,呼吸就重一分。头灯的光柱在井壁上一晃一晃的,影子在混凝土表面拉长又缩短。

    爬到竖井拐弯处的时候,他停下来了。

    让我喘口气。

    他的呼吸声从下面传上来,粗重的,带着喘,在竖井里放大了两倍。停了大约三十秒。然后继续爬。

    倾斜段比垂直段更难。身体往后仰,全靠手臂拉。陆深能看到他的头顶,头发湿透了,贴在头皮上,汗水沿着后颈往下流,在防护服的领口汇成一道深色的水痕。

    还有十档。

    陈铁柱没回答。手抓住下一根横档,手指在管道表面扣紧,手臂用力,肩膀抬起来。再抬手,再抓。

    十档。八档。五档。

    他的头到了检修井口下方一米的位置。陆深把身体探进井口,伸出手。

    抓住我。

    陈铁柱抬起头,脸上全是汗,嘴唇发白。他伸出右手。陆深抓住他的手腕,左手扣住他的胳膊下面,用力往上拉。

    陈铁柱的身体很重。湿透的防护服加工具箱加上他本身的体重。陆深的后背撞在井壁上,脊椎硌在砖缝的砂浆上,疼得吸了口气。

    他把陈铁柱拉到井口。陈铁柱的上半身出来了,趴在井口边缘喘气。脸贴着砖面,雨水冲刷着他的脸,把汗和灰尘冲走,露出苍白的皮肤。

    陆深帮他把下半身也拉上来。陈铁柱的右腿从井口拖出来的时候,膝盖上的布条已经掉了一半。伤口露出来,一条长约五厘米的口子,从膝盖外侧延伸到胫骨,边缘发白,中间是暗红色的凝血。

    陈铁柱翻过身,仰面躺在巷子的地面上。雨水直接打在脸上。他闭着眼睛,大口喘气。胸膛剧烈起伏。防护服在积水里浸泡后,深蓝色变成了黑色。

    陆深坐在井口旁边,背靠着砖墙。雨水沿着墙面流下来,在后背上画出一条凉凉的线。

    巷子里还是没有人。右侧的三轮车上积了一层雨水,车斗里漂着几片落叶。远处传来汽车的喇叭声,短促的两下,然后消失了。

    陈铁柱闭着眼睛。雨水从他的额头流下来,流过眉毛,滴在眼睫毛上。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烟被雨水浸透了,烟纸泡烂了,烟丝从裂缝里露出来。

    他把湿烟叼在嘴里,嚼了两下滤嘴。没有揉烂,也没有吐掉。

    十二个小时。他说。

    陆深没说话。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上有一道裂纹,可能是拉陈铁柱上来的时候磕的。没有信号。地下十几米的混凝土和覆土阻隔了所有信号。

    他按下电源键。时间显示在屏幕上。他们下去了十二个小时。

    就在这时,地面震了一下。

    很轻。载重卡车碾过路面那种闷响。但巷子口没有路。

    又一下。比第一下重。砖墙上的砂浆碎屑簌簌往下掉,落在他的肩膀上。

    陈铁柱撑着胳膊要坐起来。什么声——

    地下传来一声沉闷的巨响。

    整块混凝土板断裂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冲击波从检修井口喷涌而出,带着一股灰尘和碎土。灰尘打在巷子的两侧墙面上,发出密集的沙沙声。井口的灰尘像一根灰色的柱子,直直地冲上去,在三米高的地方散开,细雨般的碎屑落在两人身上。

    陈铁柱用手臂挡住脸。碎屑打在防护服上,沙沙的,持续了大约十秒。

    然后声音停了。灰尘往下沉。巷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雨水冲刷地面的声音。

    井口还在涌出一股灰白色的雾气——混凝土粉尘和水汽的混合物,在雨中散开,落在积水里,泛起一圈一圈细小的涟漪。

    陈铁柱放下手臂,看着井口。

    如果我们晚走五分钟——

    他没说完。陆深也没接话。

    两个人都看着那口检修井。灰色的粉尘从井口里飘出来,在雨丝中散开,一缕,两缕,然后一缕一缕散了。地下的坍塌还在继续,但声音已经传不上来了,被十几米的混凝土和泥土隔成了沉默。

    陈铁柱靠着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腿。然后抬起头,雨水从额头流过眉毛,滴在睫毛上。

    走吧。

    陆深站起来,伸手把他从地上拉起来。陈铁柱的右腿踩在积水里,膝盖弯不了,整个人靠在他肩膀上。

    陆深架着他,往巷子口走。积水没过两人的鞋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