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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55章 还在扩

    雨还在下,细密的,持续的,打在防护服的帽子上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汽油尾气和潮湿泥土混合的气味,和地下十二个小时的碱性粉尘完全不同。

    陆深站在路边,闭了一下眼睛。地表的噪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轮胎碾过积水的嘶嘶声,远处排水管的咕噜声,某个小区里狗叫了两声。十二个小时没有听到过这些声音。

    陆深架着陈铁柱走到路边。陈铁柱的右腿拖在积水里,膝盖弯不了,每一步脚尖在柏油路面上刮出一道浅痕。他没出声,但呼吸比刚才更重了,胸腔起伏的幅度比正常人大了一倍。

    一辆出租车从马路上驶过去,轮胎碾过积水发出嘶嘶的声音。司机没有看他们。

    人行道上有人撑着伞经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两个穿防护服的人,浑身湿透,沾满灰白色的粉尘和暗褐色的铁锈,一个扶着另一个,像从废墟里爬出来的。

    陆深腾出一只手摸口袋。手机还在,屏幕裂纹下面,信号格从一格跳到两格。地下十二个小时,这是第一次有信号。他站在路灯下面,让光照在屏幕上,拨了马建国的号码。

    电话响了六声。

    陆深?马建国接了。背景很嘈杂,有电钻声和金属碰撞的声音,像是在某个施工现场。

    我们出来了。被困了十二个小时。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电钻声停了。你们在哪?

    鑫海广场A区后面,一条巷子里。陈铁柱膝盖伤了,需要救护车。

    别动。我马上派人。马建国的声音压低了,你们在下面看到了什么?

    需要当面汇报。电话里说不清楚。

    沉默。马建国在消化这句话的分量。我两个小时之内到。你先去医院处理伤口。

    电话挂了。陆深把手机揣回口袋。手指上还残留着防护服手套里的汗,雨水打在指尖上,凉意顺着手指往上爬。

    他走到马路边,看了一眼对面的街道。路灯照着人行道,行道树的叶子在雨里垂下来,几辆车从马路上开过去,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均匀而单调。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陈铁柱靠着路边的电线杆坐下来。右腿伸直,膝盖上的布条已经掉了一半,露出下面那条五厘米长的伤口。伤口从膝盖外侧延伸到胫骨,边缘发白,中间的凝血被雨水冲淡了,变成淡粉色的液体顺着小腿往下流。

    陆深蹲下来,从防护服的袖口撕下一条布,重新给他扎。布条勒紧的时候陈铁柱吸了口气,嘴唇抿了一下,没吭声。他的脸色比巷子里面的时候更白了,嘴唇干裂起皮,眼睛下面的青黑在路灯下显得更深了。

    你刚才说在下面看到了东西。陈铁柱把叼着的湿烟滤嘴从左边换到右边。

    很多。陆深把布条的结系紧,地下有一套完整的通道网络,比图纸上标的可能还要宽。有人在维护,也有人在封锁。有些横档被人锯断过,空气里全是碱性粉尘的味道,手往墙上一摸就是一层细灰。

    恒基的?

    编码是他们的。

    陈铁柱吐掉滤嘴。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撑着电线杆,把身体往前倾了一点。那我们在下面走的那些路——

    他们知道。陆深站起来,膝盖嘎吱响了一声,迟早会知道。

    他走到马路边,看着对面的街道——路灯,行道树,停着的车,什么都没有异常。

    他看向马路对面。

    鑫海广场A区3号楼在马路斜对面。六层砖混结构,外墙贴着白色瓷砖,底部有几块脱落了,露出灰色的水泥砂浆基层。楼前是一片硬化地面,水泥砖铺的,停着几辆电动车,车座上积了一层雨水。

    他走过马路,靠近3号楼。脚下的水泥砖地面看起来和周围的一样,但他停下了脚步。

    他忽然注意到一个东西。

    3号楼前面的水泥砖地面上,有一条线。不仔细看会以为是砖缝,但在雨水的反光下,那条线比砖缝宽,比砖缝直,而且——砖缝不会往下渗水。

    他迈步走过去。雨水打在脸上,凉的。鞋子里的积水随着每一步发出咕叽咕叽的声响,防护服的裤腿湿透了,贴在脚踝上。

    是一条裂缝,大约三米长,从靠近巷口的方向斜着延伸到3号楼的单元门口。裂缝最宽的地方约两毫米,能看到下面的碎石基层,边缘没有风化,断口锋利,是新鲜的。雨水沿着裂缝往下渗,汇成一条细流,消失在缝隙里。

    他蹲下来,把手指伸进裂缝。积水浸透了裤腿,膝盖磕在水泥砖上,疼了一下。

    指尖碰到了松动的碎石,下面有空隙,手指能探进去大约一厘米。他把手指抽出来,指尖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和地下通道里的混凝土粉尘一个颜色,摸上去有涩感,颗粒很细。

    他站起来,沿着裂缝往3号楼方向走。裂缝在延伸。过了单元门口之后变成了两条分支,一条继续往楼体方向走,在距离地基大约两米的位置消失了,另一条拐了一个弯,沿着楼体的侧面延伸了大约一米,也停了。

    两条分支的方向很清楚——从巷子的检修井方向,向3号楼扩散。

    他想起检修井口喷涌的灰尘,混凝土板断裂的闷响,从井口涌出的冲击波。地下的坍塌没有停。那些声音被十几米的覆土隔成了沉默,但沉降在传递,从地下通道到回填层,从回填层到地基,从地基到地面。

    还在扩。他说。

    陈铁柱撑着电线杆站起来,右腿拖在后面。他走到裂缝旁边,低头看了一眼。

    从那边过来的?

    方向是。

    多久了?

    陆深看了一眼裂缝边缘。断口锋利,没有雨水侵蚀的痕迹,裂缝内壁的粉尘还保持着原始的干燥状态。不超过二十四小时。可能今天下午,也可能今天凌晨。

    他拿出手机,拍了两张照片。一张裂缝全景,一张宽度特写。然后蹲下来,把手机摄像头伸进裂缝,拍了一张截面。

    他站起来,走到3号楼前面。蹲下来看外墙底部。瓷砖和砂浆的交界处有一道细纹,裂纹从砂浆基层渗透上来,沿着砖缝往上爬了大约十厘米。他用指甲抠了一下,指甲能嵌进去半毫米。这是新的。

    他退后一步,把外墙底部和裂缝的全貌拍了一张。

    陈铁柱靠着电线杆,雨水从额头流过眉毛,顺着下巴滴在防护服的领口上。他看着裂缝,又看了看3号楼。楼里有灯亮着,三楼的窗户后面有人影晃动,一楼的阳台上晾着衣服,雨水打在衣服上,没人收。

    里面住着人?他的声音有点哑,嗓子干得发紧。

    二十四户。陆深把手机揣进口袋,安居计划。2003年竣工。方远山做过检测的那一批。

    陈铁柱没说话。他把湿烟从嘴里取下来,看了看泡烂的烟纸,又塞了回去。

    陆深站在裂缝的末端,看着3号楼的地基。砖混结构,条形基础,埋深大约一米二。裂缝最深的地方手指能探进去一厘米,下面的碎石层松散,没有板结。

    如果地下的坍塌继续扩展,碎石层会被压缩,压缩传递到上面的土壤层,土壤层沉降作用在条形基础上,条形基础不均匀沉降,墙体就会开裂。

    而雨水在加速这个过程。疏松的碎石层在雨水渗透下更容易被压缩,土壤的含水量在增加,承载力在下降。

    他低头看了看脚下的地面。雨水在裂缝里汇成细流,正在不断地往下渗。每一分钟都在渗。

    从地基到墙体,传导时间取决于坍塌扩展的速度。他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他知道这栋楼不能再住人了。

    他掏出手机,打开相册,翻到裂缝的照片。然后把手机递给陈铁柱。帮我发给马建国。再加一条:鑫海广场A区3号楼需要立即疏散。

    陈铁柱接过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你说立即?

    立即。

    他回头看了一眼巷子口的方向。检修井就在那下面,十几米的覆土隔着。地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路灯,马路,积水,停着的电动车。但他知道脚下的地面正在一点一点地失去支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