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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67章 签字还在

    再打一遍。

    陈铁柱把手机推到陆深面前。屏幕上是周航的号码,拨出去三遍了,每一遍都是同样的提示: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陆深没有再拨。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朝上。周航在省城的任务就是盯住韩志平,他答应过今天上午汇报最新动向,现在电话关机,消息不回,彻底断了联系。

    他从来不会这样。陈铁柱把手机扣在桌上。上次联系是昨天中午,他说韩志平从北京回来了,在家属院里没动。下午再打就不通了。

    中间隔了一个晚上。陆深站起来走到窗边。如果韩志平跑了,周航会第一时间想办法通知我们。他打不通,说明他的手机也出了问题。

    你是说他可能出了什么事?

    不一定。但也可能被人发现了。韩志平在建设系统待了三十年,不是一个人住在家属院里等死的人,他身边有人帮他出主意,从北京回来之后见了谁、做了什么决定,我们全不知道。

    陈铁柱坐在折叠椅上,右膝伸直搁在另一把椅子上,手指在笔记本的封面上来回摩挲。如果韩志平真的跑了,审批单上的签字还在。人跑了不要紧,字是他签的,赖不掉。

    方远山第47页的内容加上审批单的签字,再加上孙伯安两头盖章的送样记录,这三样东西摆在一起,就算韩志平跑到天边去,证据链也不会断。

    陆深转过身看着陈铁柱。你说得对。但人跑了意味着我们少了一个可以当面追问的对象。

    韩志平如果肯开口,他能告诉我们安全系数从1.6降到1.2的过程是谁主导的、在哪个会议上定的、还有谁参与了。审批单上的签字只能证明他批了,不能证明整条链是怎么运作的。

    陈铁柱没有接话。他翻开笔记本,铅笔在空白页上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在横线下面写了几个字。

    先把能交的材料交上去。韩志平的事让周航去追,他比我们有办法。

    陆深点了点头。他回到桌前,把三份文件重新装进文件夹。方远山的笔记本复印件、审批单、送样记录,每一份他都检查了正反面,确认没有遗漏的页码。

    这些材料他已经翻了几十遍,每一页的内容都记在脑子里,但他还是检查了一遍。明天交上去的东西不允许有任何差错,对方会在每一个细节上找破绽。

    陈铁柱在折叠椅上调整了一下右膝的位置。绷带缠了三天,边缘已经起了毛球,纱布下面的渗痕比昨天淡了。他翻开笔记本,继续算9号楼的配筋率。铅笔在纸上划出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楚。

    ---

    晚上九点,周航的电话终于打过来了。

    陆深接起来。周航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风灌进来,人应该在室外。

    韩志平跑了。他老婆说他前天下午出门出差,没讲去哪儿,行李收了一个箱子。我查了他名下的机票和高铁记录,没有出票信息。要么用的别人的身份证,要么根本没走公共交通。

    你手机昨天为什么打不通?

    被人盯上了。昨天下午有两个陌生男人在我住的旅馆门口转,我把手机卡拔了换了个地方。今天确认韩志平跑了才重新开机。

    陆深靠在墙上。你现在安全吗?

    暂时没问题。我换了一家旅馆,在城南。周航停了一下。韩志平跑得很干净。他老婆说出门出差的时候穿得很正式,带了护照。护照——他可能有出境的打算。

    护照。陆深重复了一遍。如果韩志平持护照出境,追踪的难度会成倍增加,需要走国际司法协助的程序,周期以年计算。

    我在省城再待两天,看看能不能找到他的去向。

    别硬来。人跑了就跑了,审批单上的签字还在。

    周航沉默了两秒。我明白。还有一件事——韩志平走之前把家里的电脑硬盘拆了。他老婆不知道,我临走前看了一眼,机箱侧板打开着,硬盘位是空的。

    他做了准备。

    对。他提前做了准备,每一步都有安排。

    ---

    第二天早上,陆深接到一个电话。海城大学研究生院的座机。

    陆深老师,通知您一下,您的学位答辩时间做了调整。原定十五个工作日后的答辩,提前到下周五。

    陆深握着手机,指节收紧了一下。为什么提前?

    学校工作安排调整。具体原因不方便透露。

    下周五是六天后。

    是的。请您做好准备。

    电话挂了。陆深看着手机屏幕上显示的通话时长,四十二秒。四十二秒,一个决定就做了。

    陈铁柱看着他。谁的电话?

    研究生院。答辩提前了。从十五天变成六天。

    陈铁柱的铅笔停在半空。谁的意思?

    电话里没说。但十五天的期限是德恒律所律师函上写的,学校现在单方面提前,说明有人在推动。他们想在材料散开之前把事情定性。

    六天够不够?

    材料已经整理完了。提前反而更好,我可以在委员会还没来得及被影响之前把证据全部摆出来。

    陈铁柱把铅笔放在笔记本上。你想得简单了。六天时间,对方有充足的时间去打招呼、做工作、安排投票。你材料准备得再好,人家看都不看就直接否决。

    陆深没有反驳。陈铁柱说的有道理。六天时间,够对方做很多事,也够自己失去主动权。

    他走到白板前面,把两个字从角落移到了中间,旁边写了。原来写的是十五天,现在擦掉改成,白板上的墨迹还没干。

    秦漫雪发来一条消息:15号楼今天的沉降数据出来了,2.6毫米每天,比昨天又涨了0.2。她没有加任何评论,只发了一个数字。

    陆深看着这个数字,在脑子里算了一下。按2.6毫米每天的速度,四天之内累计沉降就会突破临界值,比秦漫雪昨天说的只多了一天。时间在两边同时收紧。

    ---

    下午三点,陆深的手机又响了。一个陌生号码,海城区号。

    他接起来。哪位?

    陆深老师吗?我是孙伯安。

    陆深的手指在手机壳上收紧了一下。孙伯安。替他做学位复核的那个人,五年前在安居计划总验收专家论证意见书上签字的那个人,退休后在德恒律所挂技术顾问头衔的那个人。

    孙教授。陆深的声音很平。

    我看到你的学位答辩通知了。想跟你聊聊。

    陆深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奇怪。复核报告是我签的字,但那份报告是根据德恒律所提供的材料做的,我当时只看到了数据,不了解数据背后的背景。现在我听说了一些关于安居计划的事情,我觉得我应该了解一下。

    陆深靠在椅背上。孙伯安在试探。要么他是真的害怕了想给自己留后路,要么他是替德恒来摸底,看看陆深手里到底有多少东西。不管是哪种,他主动打这个电话本身就说明了一件事——对方开始慌了。

    孙教授想聊什么?

    一些关于安居计划验收的事情。当年我签字的时候,很多材料是别人准备好的,我只看了结论。现在回头看,有些东西我觉得需要重新审视。

    陆深听着,没有打断。孙伯安的声音控制得很稳,但语速比正常人说话快了半拍,这种语速变化通常出现在需要说服对方的场景里。

    明天下午有没有时间?找个地方坐坐。不会占用你太多时间。

    陆深看了一眼陈铁柱。陈铁柱放下了铅笔,目光盯着他。

    我明天有答辩准备。

    不会太久。我只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对你对我都有好处。

    对你对我都有好处——这句话让陆深更加确定孙伯安在给自己留后路。一个替恒基签了验收报告又替德恒做了复核的人,现在主动联系被复核的对象,只能说明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被人当棋子用了。

    陆深没有立刻回答。他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的陈铁柱,陈铁柱的目光回看着他。我考虑一下。

    好。我等你电话。越快越好。

    电话挂了。通话时长一分四十七秒。陆深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暗下去。

    孙伯安?陈铁柱问。

    是。他要见面。

    陈铁柱沉默了几秒。他把铅笔横放在笔记本上面,合上了本子。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房间里没开灯,只有走廊的灯光从门缝里透进来。

    把明天的通话录下来。他要是再打,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