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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骨 第168章 方远山找过我

    day10。

    陆深在早上八点拨通了孙伯安的电话。响了三声,对方接了。

    孙教授,昨天说的见面,我考虑好了。

    好。你说个地方。

    海城大学南门旁边的茶馆,十点。

    我准时到。

    陆深挂了电话,把手机放在桌上。陈铁柱已经坐在折叠椅上了,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铅笔夹在手指间。

    我跟你一起去。

    不用。你右膝上不了楼,在茶馆里坐着不方便。我在身上放一支录音笔,回来之后把录音给你听。

    陈铁柱想了一下,点了点头。他如果提出什么条件,不要当场答应。先听他说完,回来我们商量。

    我知道。

    陆深出门的时候带了一个文件夹,里面是答辩材料的复印件。如果孙伯安愿意谈,这些材料可以作为筹码摆在桌面上,让他看到陆深手里有什么东西。

    ---

    茶馆在海城大学南门外一条小街上,门面不大,里面摆了七八张桌子。陆深到的时候是九点五十,孙伯安已经坐在靠窗的位置上了。

    一个七十岁左右的老人,头发全白,穿一件深蓝色的夹克,面前放着一杯茶。他看到陆深进来,抬了一下手算是打招呼。

    陆深走过去坐下。服务员过来点单,他要了一杯绿茶。

    孙教授。

    陆深老师。孙伯安的声音和电话里一样,语速偏快,但控制得很稳。谢谢你愿意来。

    你说想聊一些事情。我听着。

    孙伯安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五年前那次安居计划总验收的专家论证会,我签字的时候只看了结论。材料是恒基建设的人提前准备好的,数据表格几十页,厚厚一摞。

    我当时觉得既然其他专家都看过了,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六个专家轮流签字,论证会开了不到两个小时,整个流程更像是在走一个程序。

    你没有核对原始数据?

    没有逐页核对。现在回头看,那个流程本身就有问题。时间那么紧,材料那么多,我们六个专家没有一个人提出质疑,全签了。

    陆深没有说话。他在等孙伯安继续。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一个海城大学土木工程学院的退休教授,替恒基建设签了验收报告,又替德恒律所做了你的学位复核。同一个人两头盖章,怎么看都是恒基链条上的一环。

    你确实是。

    孙伯安苦笑了一下。你说得没错。但我想告诉你一些你可能不知道的事情。

    他停了一下,目光转向窗外。街上有人骑着电动车经过,茶馆门口的梧桐树叶子被风吹得沙沙响。

    五年前,验收论证会开之前,有一个人来找过我。

    陆深的手指在茶杯上停住了。

    那个人叫方远山。

    茶馆里很安静。隔壁桌的两个学生在小声讨论作业,服务员在柜台后面擦杯子。陆深握着茶杯,感觉杯壁的温度从掌心传上来。

    方远山找到我办公室,跟我说那些安居计划小区的混凝土强度数据有问题,让我在论证会上仔细看一遍原始数据再签字。他说他做过几个小区的检测,结果和设计值差距很大。

    你怎么回应的?

    我说我会看的。但方远山走了之后,恒基建设的人也来找了我。他们告诉我方远山是,数据是他自己测错了,让我不要受他影响。论证会那天,其他五个专家都已经签了字,我签了最后一个。

    方远山找你的时候,你有没有把他的话带到论证会上?

    孙伯安摇了摇头。没有。我当时觉得方远山可能是过于谨慎了。恒基的人给了我一个解释,我就信了。现在想想,那个决定可能是我这辈子做过的最错的一件事。

    陆深把茶杯放在桌上。方远山找你之后多久出的事?

    不到一个月。

    孙伯安说出这三个字的时候声音低了下去。陆深看着他的眼睛,老人的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可能是愧疚,也可能是害怕。

    方远山出事之后我一直在想,如果当时我把他的话带到论证会上,如果我没有签那个字,后面这些事情是不是就不会发生。但我知道答案——就算我不签,恒基也会找别人签。那个流程本来就是设计好的,结论在开会之前就已经定了。

    但你至少可以留下反对的记录。

    是。我没有。这是我的问题。

    陆深沉默了一会儿。他在消化这些信息。方远山在出事之前找过孙伯安,这说明导师在地下空间做标记的同时也在走地上的渠道,试图通过正式的验收流程阻止恒基的造假行为。

    但孙伯安没有把方远山的警告带到论证会上。签字照常进行,验收顺利通过,方远山在正式渠道上的最后一次努力就这样落了空。

    你今天告诉我这些,是想说什么?

    孙伯安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我想说,方远山当年找我的时候提到过一个数据。他说某个小区的混凝土c3S含量偏低,和设计值偏差很大。

    我当时没在意,但现在你出了事,我开始回想那些数字。方远山说的偏差,和我后来在复核报告里看到的数据,方向是一致的。换句话说,验收数据和复核数据可能出自同一套实验流程。

    你能确定两组数据是同一套流程?

    配比特征和偏差方向完全吻合。做了三十年混凝土,这种程度的相似我不会看错。

    陆深靠在椅背上。这意味着孙伯安手里有一条连接验收和复核的证据线——如果他能证明两组数据出自同一套流程,就能说明德恒律所在做复核的时候用的是恒基自己的实验数据,等于自己给自己出了证明。

    你有书面记录吗?

    没有书面记录。但我记得那些数字。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在答辩委员会面前做证。

    陆深看着孙伯安。这是一个七十岁的退休教授,五年前在验收报告上签了字,现在主动提出愿意做证。他不确定孙伯安的动机是愧疚还是自保,但不管是什么,这个证词对他来说有价值。

    我需要考虑一下。

    好。但时间不多了。你的答辩下周五。

    陆深站起来。谢谢你今天告诉我这些。

    孙伯安没有站起来。他端起茶杯,发现茶已经凉了,又放了回去。

    ---

    陆深回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过了中午。陈铁柱在折叠椅上看笔记,听到门响抬起头来。

    怎么样?

    陆深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全录了。你回去听。

    他说了什么?

    方远山在出事之前找过他。

    陈铁柱抬起头来,铅笔尖点在纸面上没动。什么时候的事?

    五年前,安居计划验收论证会之前。方远山去他办公室,告诉他混凝土数据有问题,让他仔细看原始数据再签字。孙伯安没有把话带到论证会上,恒基的人随后找他做了工作,签字照常进行。方远山出事不到一个月。

    陈铁柱把铅笔搁在桌沿上。方远山走地上渠道试过。他不仅在地下做标记,还在正式的验收流程里尝试阻止恒基。

    是。但孙伯安没有接住。

    现在他愿意把这件事说出来?

    他说他记得复核报告里的数据和五年前验收时的数据高度相似,同一种配比特征,同一种偏差方向。他愿意在答辩委员会面前做证。

    陈铁柱沉默了一会儿。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如果孙伯安愿意在答辩委员会面前做证,加上现有的书面证据,委员会就很难直接否决了。一个签字人主动站出来承认自己当年签错了字,这比任何书面材料都有说服力。

    问题是他的动机。他可能是真的愧疚,也可能是替德恒来摸底,看看我们手里有什么。

    不管动机是什么,证词本身是真的。方远山找过他,这件事可以验证。查方远山五年前的行程记录、办公室来访登记,如果记录上有孙伯安的名字,就能证实。

    陆深点了点头。我让周航去查。

    他走到白板前面。白板上还写着。他拿起笔,在旁边加了两个字:孙伯安。然后在孙伯安下面又加了一行:方远山。

    他拿出手机给周航发了一条消息:查方远山五年前的来访记录,特别是孙伯安。

    消息发出去,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陈铁柱还在翻笔记本,没有抬头。

    茶馆里他喝茶的时候手抖了没有?

    陆深想了一下。孙伯安放下茶杯的时候手指停了一秒,那一秒他在决定要不要继续往下说。

    抖了一下。

    陈铁柱合上笔记本,铅笔搁在桌沿上。手抖的人心里还有怕的东西。怕的人比什么都不怕的人容易说真话。